小实连说了十几句“你休想”, 随后像是卡带了一样,忽然顿住了。
她在说话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将别人的语气和口音也照搬过来, 以至于她每句话的口气都截然不同, 尤其是她模仿梁蛰的时候,那模样简直称得上滑稽。
越知水一时有点茫然,总觉得这话确实就是对她说的。
她转过头,却看见檀羡紧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小实停顿了数十秒,她脸上神情轻微地变了变。
越知水索性靠在了座椅上,她微微扬眉, 神情顿时少了几分寒冽,低着声问小实:“这话谁教你的?”
梁蛰恨不得把脸捂起来,他教了小实这么久也没什么成效, 她只会机械地重复别人说的话, 根本不知道话里的意思。
在越知水问完之后,小实转过头, 欲言又止着, 似乎在斟酌什么。
这是越知水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别的神情, 这木偶一样的小姑娘,终于生动了起来。
小实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才试探般地开口,“你休想。”
越知水:……
虽然说的话没有变, 可说话的语气明显变了, 不再是磨牙凿齿还趾高气扬的,语调顿时软了下来,软绵绵的, 这才像学语的小孩。
越知水心下一惊,没想到这异化人的悟性还挺好,确实很聪明。
一旁,檀羡虽然闭着眼睛,可到底没有睡着,在听见小实那变了语调的话后,冷不丁睁开了眼睛。
数双眼齐齐朝小实看了过去,小实呆愣愣的,又朝双眼正对着的越知水说:“你休想。”
这回又巩固了一下,更多了点儿她本人的特色。
软糯糯的声音,口音还中和了车上几个人的,显得不南不北,奇奇怪怪的。
小实就跟找到了感觉一样,木讷的双眼微微亮了点儿,开口又是:“你休想。”
这话音里,隐隐约约还带着一丝兴奋。
梁蛰也很惊讶,忍不住拍了手来,鼓励着孩子说:“做得不错,不知道哪位是小实这次的老师。”
小实学着他的动作拍了一下手,像是得趣般喊了起来:“你休想!”
越知水猛地转过头,朝靠着窗的檀“老师”睨了过去。
檀羡连忙闭眼,又开始装死。
入夜之后,气温持续下降,将在半夜三四点达到最低温。
破裂的窗户外,寒风源源不断地挤进车里,刮得人脸面发疼。
坐在前座的周绪实在是抵不住冷,身一低就变成了只黑黄黑黄的狼狗。
阿石正想和他说话,余光瞥见副驾上坐着的人没了,那安全带转而系在了一条狗身上。
或许是周绪忽然变成兽型的模样吸引了小实的注意,小实双眼一转不转地朝周绪看着。
梁蛰冷得直哆嗦,他紧闭着眼,抬手摸了一把额头,额头烫得更厉害了。
他本来就因为虚弱而昏昏沉沉的,这么一发起烧,更是头晕目眩。
他虚弱地问道:“请问车上有没有退烧药,我顶不住夜里的温度,烧得有点厉害。”
“有的。”越知水答道。
檀羡连忙把脚底下的备用药箱拉了出来,打开了车顶的灯,在箱子里翻找着。
越知水皱起眉,“你刚才怎么不提。”
“刚才情况危险,我怕耽误事。”梁蛰哑声道。
檀羡找了好一会才把退烧药找到,连药品的说明书也没看,就给梁蛰递了赶过去。
小实上次学着梁蛰的动作学会了拧瓶盖,她看着梁蛰把矿泉水瓶拿在手上了,直接夺了过来,轻而易举就把瓶盖打开了。
梁蛰就着水把药咽了下去,虚弱的跟着车一起颠簸着。
檀羡心神不宁,距离C17区越近,越是不安,像是兽类躲避危险的本能起了作用一样,她竟有种想逃的感觉。
隐隐之中,似乎有什么他们所预见不了的危险正在酝酿着。
梁蛰的情况着实糟糕,他本来在实验室里时就饿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骨瘦如柴,就算没有把血液拿去检验,也明显看得出来,他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达不了标。
不但如此,甚至还在危险的边沿徘徊着。
他这一发烧,整个人像是脱水一般,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在颠簸之中,他的神志也逐渐变得不清醒。
本来是小实靠着他打哈欠的,转而变成他靠在了小实身上。
即便是再骨瘦如柴,也好歹是个成年男人,顿时把小姑娘压得快直不起腰了。
小实一脸茫然,弯着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知水皱起眉,连忙把梁蛰扶正了。
在把手搭在对方身上时,她才发觉,梁蛰浑身烫得就跟快要爆发的火山一样。
檀羡昏昏欲睡,被越知水的叫喊声给惊醒了。
越知水对着手环大喊:“前面停一下,得麻烦元医生过来!”
冷风仍旧在钻着破损的窗,那极低的气味几乎要在人的眉毛和头发上结出霜来。
小实双眼还在盯着变成了兽形的周绪,她忽然弓起了腰,体型骤然缩小,嗖一下钻到了梁蛰炙热的怀抱里。
热是真的热,但却是病出来的。
越知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在梁蛰怀里缩着的先天异化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东西扒开。
算了,这样也好,就跟个毛绒毯子一样。
檀羡彻底清醒了,顺着那蓬松的白尾巴缓缓往上看着,看见了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一只腿很短的雪貂。
她也曾怀疑小实的兽型会是猫科,可没想到,竟是鼬科的,和蜜獾一个科。
可惜凶残程度,远远比不上平头哥蜜獾。
梁蛰冷得浑身发抖着,眼皮底下一双眼不安地转动着,他也不知道怀里钻进来一个什么东西,但下意识就抱紧了怀里的热源。
小实没有挣扎,一双黑漆漆的豆子眼缓缓转动着。
车在前边停了下来,黑暗的高速上,只有车灯是明亮的。
元医生急急忙忙跑近,喘着气问:“怎么了?”
檀羡立刻从车上下来,把位置让了出去,“梁老师体温很高,大概是受凉发烧了。”
元医生坐上了车,急急忙忙打开了药箱,“他在路上吃了什么药?”
檀羡想了想,把药名报了出来。
元医生刚想把听诊器的拾音端塞进梁蛰的衣领里时,冷不丁看见了那身形颀长还毛绒绒的玩意。
他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越知水救先天异化人也就罢了,怎么把动物也救上了。
这模样看着是雪貂吧,这地方根本不可能有野生的雪貂,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
元医生把听诊头按在了梁蛰的胸膛上,想了想仍是觉得不对劲,这车上的先天异化人怎么不见了。
再看梁蛰怀里那长了黑色豆豆眼的长白条,他浑身一震,那先天异化人搞不好就是这一只。
元医生哪还敢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呢,小心翼翼地收了听诊器,浑身都快僵住了。
檀羡站在车下,抱着胳膊问道:“怎么样?”
越知水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元医生,正等着他给出一个答复。
元医生又给梁蛰量了体温,在把体温枪放回箱子里时,才皱眉说:“他情况不太好,烧到四十度了,可惜我们手上的医疗资源大部分都丢了。”
确实丢了,搜到的部分医疗物资在B21区里时连同车一起被炸毁了,还有另一部分连着车留在了厂区里。
“那怎么办。”越知水长吸了一口气,一边把地图放了出来,试图在附近找到一个药店或者医院。
可惜这是在高速上,离城区还有一段距离,别说医院了,路上连个药店也没有。
还有两个小时,车就要进入C17区的边沿了。
她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能撑到C17区吗。”
元医生欲言又止,一副不忍的样子,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好说:“先吃退烧药试试,没有别的办法了,这里离C17区还有多远?”
“还有两个小时。”越知水说。
两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于梁蛰来说,连一秒钟也是煎熬。
梁蛰紧闭着双眼,只混混沌沌知道胸膛上贴了个凉飕飕的玩意,然后还有人碰了他几下,他却连声音都听不清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能留在这边的车上吗。”元航问道。
“周绪,变回人样,和元医生换一换。”越知水朝前边探头探脑的狼狗看了过去。
好好一只狼狗,在周绪的表现下却和哈士奇一样憨。
周绪别无选择,只嗷了一声。
随后,安全带下的狗身形拉长,顿时又变成了个长腿精神小伙。
“怎么每次都是我在挪。”周绪不情不愿地打开车门。
越知水睨着他道:“你是在这筑巢撘窝了还是怎么着?”
周绪哪敢还嘴,快步就到远处的车上去了。
元航忍不住瞄向梁蛰怀里的雪貂,左顾右盼了一会,对越知水说:“越总,我到前边坐。”
“得麻烦你照看梁老师。”越知水皱眉。
被那黑色豆豆眼盯上的那一刻,元航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那眼神简直比呼啸的寒风还要有效。
檀羡只好坐到了前边,莫名觉得座位上有一股狗味。
越知水想了想,又对着手环说:“哪辆车上有毯子的,拿过来。”
不一会,有人抱着一张单薄的毯子小跑了过来,竟然是林霜。
林霜跑到了窗边,气喘得有点急,她忍着寒风紧锁着肩膀,说道:“越姐,只有这张毯子。”
檀羡侧过身,朝车窗外看去,双眼审视般的微微眯起。
自从看见林霜那堪称诡异的眼神后,她莫名觉得这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像是别有用心。
她的目光从林霜的脸上划过,然后落在了对方怀里抱着的毯子上,再次抬高视线的时候,竟发觉林霜的眸光似在游走一般。
林霜明明是在对越知水说话,可目光却没有落在越知水身上,反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檀羡将半个身藏在了座椅里,整个人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清。
她看到林霜的目光停顿了下来,她循着那目光找寻着,然后看见了梁蛰怀里的雪貂。
檀羡皱起眉,竟没有在林霜的眼里看到和云航一样的恐慌。
别说元航了,就连周绪也对这先天异化人避之不及,怎么到了林霜这,还上赶着想把这先天异化人揪出来?
联想到先前林霜对越知水献的殷勤,檀羡更加肯定,这小姑娘的心思真的不简单。
越知水伸出手,穿过破碎的车窗,把毯子接进了车里,点头说:“行了,你回车上吧。”
林霜这才把目光从雪貂上撕了下来,走前竟还有点儿恋恋不舍的意思。
檀羡这才摆正了身,又不好在众人面前直言林霜的古怪,就怕被当成挑破离间的。
越知水把毯子给梁蛰裹上,梁蛰发抖的幅度才小了点儿。
停了数分钟后,四辆车又同时启动,在空旷的高速路上留下了一尾车灯的光。
这是在这高速路段异化爆发之后鲜少会有的热闹非凡,汽车的引擎声与风的咆哮混淆在一起,犹如群鼓齐鸣。
两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度过得非常慢。
檀羡时不时就往回望上一眼,生怕这虚弱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梁蛰会睁不开眼。
梁蛰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是拉风箱一般。
雪貂整个缩进了他身上的毯子里,彻底不想出来了。
檀羡抬手又抓了一下后颈那有可能长了腺体的地方,从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没起到丁点降温的作用。
幸好,她像是适应了这热意一样,除了有点痒意外,竟觉得没那么难忍受了。
她朝正中的后视镜望了一眼,只见越知水抱着胳膊,睁着的双眼一动不动的,明摆着还在专研地图。
檀羡莫名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只她一个人要忍受腺体生长所带来的难受。
她把车门储物格里的矿泉水拿了起来,拧开喝了一口,隐隐觉得喝水也止不了渴。
高速路段直抵C17区的边沿,在经过了末世后被打砸坏的收费亭后,四辆车径直朝城区驶去。
“再忍忍。”元航又探了一下梁蛰的额温。
在进入C17区后,阿石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总觉得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在发麻了。
“越总,我们往哪开,直接去救援军所在坐标,还是先去医院?”阿石连忙问道。
越知水在思索,抿着唇没有立即回答。
元航犹豫地问道:“救援军里一定会有医生吧,他们是带着物资来的,咱们要不直接去救援军在的地方?”
越知水沉默了。
檀羡皱起眉,“救援军会在附近驻扎,城区里面是会有人把守的,毕竟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群众为了抢名额而自相残杀,进去大概率不会有危险。”
“有道理。”越知水颔首。
檀羡朝那缩在毯子里的雪貂看去,只看见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一堆圆耳立在头顶上,模样还挺招人喜欢。
她微微皱起眉,进入救援军的驻守地肯定要验明身份,可小实的身份要怎么解释。
后天的觉醒者都能在人形和兽形之间自由转换,只有异化人会在人身形态上保留兽类的特征。
而小实在变成人形的时候,背后那毛绒绒的尾巴实在骗不了人,总不能说他们捡到了个意识清醒的异化人。
阿石把车停在了路边,“在没有决定好前,就先别往前开的,也不知道救援军的驻守点在哪里。”
越知水点了一下头:“让前面的车停下来。”
阿石连忙联系了前边跑远了的两辆车。
元航在这车里坐了这么久,浑身还是僵得不得了,忍不住问道:“可是,如果进去的话,那、那这个先天异化人怎么办。”
檀羡皱着眉,“这的确是个问题。”
谁也不知道,如果救援军知道了小实的身份,她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檀羡原本对这只会学舌的小姑娘不耐烦得很,可如果这小姑娘被开肠破肚地拿去研究,她还听不忍心。
车里一片寂静。
手环猝然震动着,微小的红点闪烁了起来。
越知水接受了通话,周绪那大嗓门吼道:“越姐,怎么就停了,我们不进城区吗。”
越知水摩挲着手环,沉思了一会才说:“你们带人先进去,注意安全,我们去周边找个医院。”
“里面有军医,为什么还要去找医院啊?”周绪不解道。
“别问那么多。”越知水停顿了一下,朝檀羡看了一眼,又说:“你们把林姜留下来。”
檀羡微微抬眉,只见前面的车门一开,林姜一脸茫然地下了车。
三辆车齐齐开走了,给林姜留了一车尾的烟,他抬手抓了抓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等到林姜上了车,檀羡才放松了些许。
林姜在后排挤着,他欲言又止,朝檀羡看了好一会,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檀羡哪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你嘴怎么了?”
越知水按了按眉心,“你想说什么就说。”
林姜这才犹犹豫豫地问道:“为什么要喊我过来,你们不跟着他们一起进城区吗。”
“先让他们过去了解一下情况。”越知水冷声说。
她一看见林姜朝着檀羡挤眉弄眼就觉得烦,意识到先前把林姜放在别的车上真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林姜“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那、那个先天异化人呢。”
檀羡朝梁蛰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坨努了努嘴。
林姜整个人几乎裂开,连头皮都开始发麻,“不、不是吧,吃下去了?”
他话音刚落,毯子里一条尾巴垂了出来。
原本昏昏沉沉的梁蛰睁开了疲惫的双眼,也顾不上腹部上压着的重量,无力地问道:“到哪了。”
“已经在C17区了,再往前开十来公里,就能到城区。”越知水淡声说。
梁蛰瞳仁骤缩,虚弱无力地说:“别带小实进城区,如果军方知道了她的身份,指不定会用强制性的手段将她控制住,她的情绪非常容易波动,如果应激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怎样的不堪设想?”越知水原本只是担心其他的市民会对小实起歹意。
“她的信息素浓度上升到某种程度,有可能连没有长出腺体的觉醒者也会被诱导发生假性发/情。”梁蛰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竭尽全力地睁着眼将这整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