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像是被敲的鼓一般, 和雷声齐鸣。
檀羡愣了一瞬，她在越知水的眼里，看见了势在必得的信心。
外边黑云遮天, 劈开云层的闪电像白龙出世，而闪电迟迟未落的时候, 似乎只有越知水的眼睛是亮着的。
那从越知水身上漫出来的信息素没有极速上升, 如果能用数字衡量的话, 那一定是个危险的数值, 甚至已经达到了临界。
小实的声音已经抵到喉咙了, 她一时间有点茫然，不知道这是该叫还是不该叫。
她歪着头朝越知水看了许久, 就像是在适应对方的信息素一样, 竟在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
小实张着嘴呼吸, 脸色渐渐恢复, 她警惕地退了几步, 而船底的敲击声也在随着她的后退的移动着。
退了几步之后，她又蹲在了地上，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正对着被撞击之处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戳着，懵懂而无知，不知危险。
梁蜇僵住了，他虽然没见过越知水不要命的模样，可隐隐觉得, 越知水想用的并不是什么好办法。
檀羡皱眉问道：“你想怎么做？”
越知水没有立即回答，双眼仍紧紧盯着面前的人，可话却是对周绪说的。
“救生艇在什么位置。”
周绪踟蹰了两秒, 随即回答了越知水的话。
越知水点点头，又问：“现在谁在掌舵？”
白小贝立即回答，一双眼瞪得老大，着急问道：“越姐，你想干什么？”
越知水又朝小实看去，缓缓说：“我会释放信息素，让小实进入应激，在进入应激状态之后，她的信息素也会大幅释放。”
“你是不是想用你的信息素把小实的遮掩过去？”檀羡听明白了。
越知水点了一下头，“这些异化人盯着小实的信息素，这敏锐程度是我没想到的，不过这样也好，不会轻易被其他的信息素引开。”
梁蜇急得冷汗直冒，“在G31区的时候，小实中间和我们所有人都分开了一阵，我们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被注射了镇定剂，那绿色的不知名药剂已经被推进去一些。”
他呼吸紊乱，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你这办法行不通，其他人很有可能抵抗不住你的信息素，况且如果一个把控不好，小实会……”
会崩溃。
这也是檀羡担忧的事情。
越知水提了一下嘴角，这抹笑陡然出现在她向来冷漠的脸上，不像胸有成竹，反倒像是……
要豁出去一样。
檀羡忽然想起他们潜入实验室的时候，越知水就是这么，状似轻松地跳到了螺旋桨上。
“不会的。”越知水声音冷淡平静，“小实不会有事。”
小实听得懂自己的名字，闻声就抬起了头，可在看见越知水的时候瞳仁颤了颤，有些后怕。
檀羡浑身冒着凉意。
轰隆一声，船底像是要被捅穿了一样，虽然底下还隔着一层，但那剧烈震颤感却不是海浪所带来的。
檀羡垂下眼，心跳加速，“幸好，这些东西不怎么聪明。”
“在我放开信息素之后，我们得离开得快一点，不能让我的信息素残留在这里，否则就会将小实沾染在这里的信息素也覆盖。”越知水冷声说。
“ 我怀疑M国的人还在它们身上植入了什么东西，邮轮的航线稍微偏一偏，你们把这些异化人带远点，迷惑他们的方向。”越知水冷声说。
“但你如果在这里释放信息素，气味必定也会沾染在这里。”檀羡不紧不慢说。
越知水点头，“对，所以我和你在外面，其他人在里面。”
周绪抓着头发，不能理解地皱着脸，他朝小实看了过去，问道：“可是我和希哥要怎么沾上小实的信息素，就光站着吗？”
梁蜇满脸疲惫地叹了一声，“你可以给她一个拥抱。”
周绪连目光都僵住了，虽然说小实不算是真正的人类，可外表看起来已经像个上小学的小姑娘了。
况且小实成长的速度飞快，短短几天又长了一厘米，指不定哪天就变成大姑娘了，他就这么保过去，多少不合适。
“可、可……”周绪下不去手，尤其是对上小实那双懵懂又干净的干净时，颇有种拐小孩的感觉。
郑希抿着唇没有说话。
白小贝深吸了一口气，“我来吧。”
越知水皱眉，“沾上小实的信息素，会很危险。”
白小贝摇头，“我不怕。”
越知水朝郑希的伤口看去，那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本就不深的伤口在快速愈合着。
多地辗转，他们手上的兽晶弄丢了不少，但郑希的愈合能力没有下降，反倒还可加快了，她有理由怀疑，那是因为……
他们脑子里长出来的兽晶也在随着腺体的发育而增强。
越知水垂下眼，眸光晦暗不清，“那小贝你就得辛苦一些了。”
檀羡朝船舱外看去，满目的大浪和暴雨像是末日的标配一般，就连那看不见一寸光的海天，也似在预示着——
世界将要进入永夜，光会被彻底侵吞。
船身摇得越来越严重，冷风从缝隙处钻了进来，急降的气温如临凛冬。
“我们出去之后，你的信息素未必会影响得到小实。”檀羡眉心骤然一跳。
她仍然觉得太冒险了，风险太大，容错率太低。
越知水把被风吹乱的湿发绕到了耳后，“你看这风向，恰恰是朝舱门的方向，按照风速，就算我在百米之外，小实也能很快闻到信息素。”
“按照我的推测，小实起初对信息素的感受阈限确实不算高，这段时间周绪和郑希的腺体开始逐步走向成熟，这给，这给了她一点适应时间，她能接受的信息素浓度和以往大有不同。”她接着又说。
檀羡愣了一下，想到刚刚越知水释放信息素的模样，心说，难不成越知水早就做好了打算，只是想提前证明想法的可行性？
越知水那模样活像是在会议上做总结一样，就连凛冽的眼神也一模一样。
这也是一般人不敢招惹她的原因，这样强势的人，就算是再貌美，也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如果我的推断没有出错，在我跑出船舱到释放信息素的五秒后，小实就会出现应激症状，你们用强制性的手段让她冷静下来，我们马上撤离。”越知水说。
她说得平淡，周绪和白小贝却惊得合不拢嘴。
梁蜇抬手按住了心口，脸色依旧苍白，“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越知水已经转身走向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陈将军会来，如果G31区确实被M国占据，那他一定会来，之前的研究心血全部都在G31区，还有各种世界顶尖的仪器设备，这些，至少都要拿回来。”
梁蜇缓缓点了一下头，“我信你。”
檀羡跟上了越知水的步伐，她觉得陈将军一定会来的。
早在异化爆发的时候，世界各国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连为一体，是M国过了界。
门打开的一瞬，舱门差点被风拆了下来。
檀羡顶住了门，扬声喊道：“你先走。”
越知水迎着风走进了雨里，那漆黑的身影几乎要被黑暗淹没。
檀羡深深往里看了一眼，只见白小贝已经拉起了小实。
骤然间，那浓烈的信息素如同龙卷一样卷席天地而来。
浓郁而危险，酒香几乎到了刺鼻的境地。
那一瞬间，檀羡几乎要跌倒在地，扶在门上的手青筋暴起。
她浑身汗毛直竖，也许是互相标记过的缘故，她没有感受到要命的危机，只是觉得，埋藏在心底的欲念，几乎要冲破胸膛呼啸而出。
所有的感官都被刺激得敏感不堪，原本就狂吼不已的风声变得越发的刺耳，击打在身上的雨水竟让她生出了一丝疼痛来，而进了雨水的双眼也格外酸楚……
如果不是绷紧了身，她定然已经开始战栗！
果然，越知水是真的在忍，而这时候，她也依旧在克制着。
如果是懈怠下来，在空气中冲撞的信息素只会越来越多。
然而，檀羡却发现，从越知水身上溢出的信息素似乎被控制在了一个固定值。
这是她做不到的，如果她可以，那三天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暴雨下，越知水背对着她，那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透过门窗，檀羡轻易就能看见船舱内的种种。
里边，能闻到信息素的周绪和郑希双目赤红，骨子里的兽性给刺激了出来。
周绪似乎已经在崩溃边缘了，手脚皆在颤抖着，他被越知水的信息素挑衅到了，但力量悬殊的恐惧却让他一步也不敢前。
郑希隐忍着，忽然拿出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檀羡明白，他是想用痛觉让自己清醒过来。
而在划了自己之后，郑希侧身就在周绪的后颈上猛劈了一下，直接把人给劈晕了。
站着不动的小实眼珠狂转着，急促的呼吸让她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张开口骤然大喊。
那尖锐的叫喊声从船里传了出来，与其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信息素的味道！
清甜干爽，像是炮弹一样，猝然炸开。
郑希的呼吸越发急促，控制不住地朝小实的方向转了过去。
檀羡皱起眉，手已经握成了拳。
小实的信息素和后天觉醒者的不同，似乎，和所有人都适配。
幸好她和越知水互相标记了，所以只觉得心被挠了一下，却不会有如灭顶般的渴求。
白小贝拉着小实的手，艰难开口：“对不起，有机会找两盒巧克力豆补偿你。”
说完，她弯腰将小实抱紧了，那力道重到像是要把对方嵌进怀里。
小实扭动着身用尽全力地挣扎着，扯着嗓子费力尖叫着。
下一刻，白小贝张嘴就咬上了小实的手臂，咬得很深，血顿时就渗了出来。
在小实应激的那一刻，她血液里的信息素浓度极速爬升。
白小贝喉咙一动，把小实的血咽了下去，然后松开了手，朝郑希看了过去。
郑希会意，用同样的方式把小实打晕了过去。
白小贝牙缝里全是血，打开门就把小实抛了出去。
在门打开的那一瞬，林姜大声喊道：“照顾好自己，替我找到你舅舅！”
檀羡眉心猛地一跳，扬起下颌，磨牙凿齿地说：“不替，要见你亲自去见。”
她把小实抱在怀里，艰难地把背在了身后，迎着暴风朝越知水的方向走去。
那暴雨疾风般的信息素在海上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着，可即便是空气中的气味消散了许多，檀羡的手脚依旧在发软。
“走！”她松开紧咬的牙关，扬声大喊。
越知水这才稍稍侧过身，神情阴沉得恰似海中恶鬼。
檀羡脚步停顿了一下，心猛地一跳。
“给我。”越知水的声音哑得厉害。
檀羡把小实交给了她，只见小实身上渐渐减淡的信息素味道被盖了过去。
没等她回过神，越知水已经朝远处走去。
三分钟后，浩渺漆黑的大海上，一艘橙黄的救生艇骤然离开邮轮。
邮轮下，那些异化人没有离开，依旧在猛撞着船底。
白小贝满嘴都是血腥味，她的腺体还没有发育，自然也不会像周绪他们那样，会被小实的信息素吸引。
也正是这样，她才敢咽下小实的血。
她趴在窗上，朝救生艇离开的方向看去，生怕小实血里的信息素会快速消失在空气中。
郑希稳住了心神，在远处贴着墙板站着，问道：“越总走远了吗。”
“走远了。”白小贝答。
一切似乎没有偏移越知水所期望的轨迹。
船底的异化人没有离开，而紧追着救生艇离开的其余异化人也没几只。
梁蜇终于放松了紧绷了肩颈，“走了就好。”
“您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林姜额发全被冷汗打湿了。
梁蜇笑了一下，“我走没用，而且，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回G31区看看，如果设备能正常运行，我想尝试着……”
他朝林姜看去，犹豫着沉默了数秒，“尝试林教授还在团队里时，我们所构想出来的稳定剂，换个说法，也能称为抑制剂。”
梁蜇说得很慢，像是一边问一边在回忆，“稳定剂和脘病毒，有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我相信，林教授在去了G31区之后，不会放弃我们共同的研究。”
“可如果资料数据全被毁了？”林姜愣住了。
梁蜇指了指自己的头，“大半都记在脑子里了。”
救生艇上，小实躺在座椅上，身上的信息素已经消退完全。
越知水抬手掩住了额头，冷不防哆嗦了一下，她紧咬着牙关，在尽可能的不让信息素泄露出来。
檀羡捂着鼻子，幽幽地看着她。
越知水久久没有说话，血管里的信息素在汹涌着，就连呼吸也似乎将信息素带了出来。
“你还能行吗。”檀羡皱眉问道。
这么憋着，一般人早就憋个半死了。
越知水微微点了一下头，别开了眼，“你放心。”
檀羡哽了一下，什么叫让她放心？
“到陆地之前都得辛苦你了，我们得去Z峰。”越知水喘着气说。
“你放心。”檀羡照搬了她的话。
在狭窄的空间里，困意如浪潮般席上头脑。
檀羡不敢睡，如今小实昏迷，越知水的状态也不太行，这时候她要是睡了，指不定船会开到哪去。
越知水又打了个哆嗦，似是要失控一般。
檀羡浑身僵住，下意识朝小实看了一眼，幸好，小实呼吸平稳。
“越知水。”她低声说。
越知水睁开眼，双目通红，一滴汗顺着山根滑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竟有一丝脆弱的美。
她缓缓坐起来一点，打直了腰，不知道是说给檀羡听，还是勒令自己必须如此，她说：“我没事。”
檀羡咬起牙关。
越知水垂下眼，“我有点累，我们聊点什么？”
“好。”檀羡打起精神。
“你和林姜的关系还挺好。”越知水问。
“确实，我们的感情在末世前靠论文维系，末世后靠武力维系。”檀羡试图放轻松，可喉咙紧得很。
“你们同一届的？”越知水浑身湿透，从她身上滴落的水在她身侧积起了一小滩。
“比我大点，我当初说不想和挂科生沾亲带故，所以他在学校里都喊我学妹。”檀羡想了想说。
“你和林教授的关系也挺好。”越知水把屈起的长腿打直。
“可不是么。”檀羡愣了一下，仔细一回想，记忆中林可儒的脸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她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林可儒了。
“上岸之后，希望能顺利到Z峰。”越知水猝然皱眉，睁开的眼猛地闭起，从她身上溢出的信息素顿时又被收了回去。
檀羡被吓得说不出话。
“如果不顺利，”越知水睁开湿润的双眼，眸光锐利得像盯着肉，“你能不能腾点时间。”
“什么？”檀羡愣了一下，总觉得越知水认真得像是在和她商量什么大事。
“你看我……”越知水声音稍哑，眸光里的锐利骤减，“还有机会吗。”
檀羡耳朵红了。
三天后，暴风雨被甩在了船尾，撕天裂地的雷电不见踪影，海滩徐徐闯入眼帘。
小实醒了归来，睁眼就开始揉肚子，像个复读机一样，毫无感情地重复一个字，“饿。”
“饿。”
“饿。”
越知水熬过了一阵，信息素已经稳定了下来。她皱眉听着小实在耳边重复着单调的字，差点想锤小朋友。
檀羡睡得不太熟，在听见小实喊饿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她无奈说：“睡着就不觉得饿了。”
“饿。”小实面无表情地说。
檀羡就跟骗小孩一样，“睡觉之前要说晚安。”
小实：“饿。”
“说晚安。”越知水听得头疼。
小实：“饿。”
檀羡又说：“晚安。”
小实歪着头懵了一会，傻愣愣开口：“晚安。”
檀羡点点头，伸手去遮起了她那双清澈的眼，“那就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3=
立了个fla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