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不过总归不会超过一年。
灵物天生的直觉。
他站起来,抖了抖雪白柔软的毛毛,身后的八条尾巴也跟着甩了甩。
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感觉了, 灵力充沛真好。
哎?
胡小鱼扭头往后看,发现其中一条尾巴的尾巴尖微微发亮。
这是灵力在持续消耗的缘故。
消耗......
胡小鱼想到某个可能, 不会吧,人类的尸体不是几天内就会火化?
想起这个,他又记起在“自己”摔死的时候,郁檀落下来的那滴泪,还跟着自己跳了下来。
狐狸爪禁不住揉了揉脸,也驱逐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那么多干什么, 去看看不就好了。
正好将第九条尾巴收回来。
胡小鱼离开申城到这里的时候,是神魂飘荡过来,瞬息百里不在话下。
现在本体出行,即使灵力充沛也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再度站在郁家大宅院子里时,禁不住有点儿踌躇, 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
不过,妖族才是乡才对。
好在因为是隐身,踌不踌躇的也没人看见。
上了楼,胡小鱼直奔郁檀的房间。
开门会惊动人, 他从门缝中挤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那具停在房间里的冰棺。
还有冰棺里的人。
那是......那是他自己?!
胡小鱼打了个哆嗦, 大概是房间里太冷,他想。
等靠近冰棺了,他发现了冰棺里的人手指上多出的东西,一枚很漂亮的戒指。
胡小鱼在以前拍广告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起过戒指的戴法。
戴在无名指上, 表示结婚或者订婚。
可是他,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
还有周围的气息,这间屋子这么冷,却充斥着郁檀的气息:郁檀将他的尸体放在卧室中,尸体上还戴着戒指,并且还经常过来陪着尸体?
胡小鱼禁不住后退一步,无名的畏怯,还有疑惘。
难道郁檀真的对他......认真的?
不管怎么样,胡小鱼在这件屋子里待不下去了。
妖也不都有着坚韧的神经和很大的胆子,对着死掉的自己,看上去还是很惊悚的。
他跑出房间,想去自己曾经的卧室缓一缓。
好的,郁檀原来在这里。
胡小鱼缓步走过去,怕惊醒在自己床上睡着的人而悄无声息,在不知不觉中隐身术也褪去了。
任何的术法,只要用就是在消耗灵力,并不能一直持续。
胡小鱼习惯了节省灵力,又因为某种莫名的安全感,便没有再维持隐身术。
现在全身上下唯一使用灵力的,只有隔壁那具□□的维持,还有就是身上幻化的短裤和小背心,裸·奔毕竟不体面。
他走到床边,从郁檀瘦削的面颊到淡色的唇,再到生着冻疮的手指,越看越生气。
灵力都打水漂了!
明明走的时候已经养的好好的了......
心疼、头疼加愤怒,胡小鱼龇了龇牙,然后叹了口气。
就知道糟蹋身体!
懒得管你哦!
拿了狐尾就走,肯定的!!!
他蹲在地上念了好几遍清心咒,然后化出本体跳上床。
准确的来说是跳上床,然后蹦上了郁檀的胸口。
只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小狐狸,在蹦上床上男人胸口的一瞬间,立即将灵力注入对方胸口处缠绕在神魂中的狐尾。
一狐一尾相互应和,原本差点被惊醒的郁檀,又陷入了昏睡中。
不知该说胡小鱼动作快,还是应该说郁檀本就心存死志无意挣扎,反正他顺利的取得了和本体分离了一百年的狐尾的联系。
因果已了,只需用灵力剥离狐尾与郁檀神魂之间的交缠,一切就都结束了。
顺理成章的事。
小爪子在扒拉开郁檀的睡衣后,胡小鱼却犹豫了。
狐尾在郁檀身体里的时候,就像一个灵力中转的枢纽一样,能够帮助郁檀快速修复身体的损伤。
可是狐尾拿走后,再用灵力修复损伤,那就慢的不是一星半点。
原本蹲在郁檀胸口的小狐狸,四只爪子吧嗒往外一展,软塌塌的趴在那里不动了。
好累!
一点都不尊重狐的劳动成果!
可是他......他居然戴着和隔壁分·身一样的戒指。
胡小鱼在站在床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郁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努力的忽视,却发现居然记得牢牢的。
真是......
最后一次!
没有下次了!
最后一次替郁檀修复身体,然后就拿着狐狸尾巴跑路,把□□也带走。
还有......等狐尾拿走后,他就可以对郁檀施展术法。
让郁檀忘记他,也许是一件可以考虑的事。
很久以前就安装在某个隐蔽角落的监控器,记录下了一切。
包括但不限于雪白的小狐狸在郁檀胸口打滚,用爪子搓小毛脸,到最后将小爪子搭在郁檀的胸口。
胡小鱼越将灵力往郁檀的体内输送,就越发现这人真能折腾自己的身体,气的眼睛都瞪圆了,绿幽幽的像是要吃人。
呼......最后一次!
胡小鱼催眠自己,然后加大了灵力输送的速度。
还好这次郁檀生病的时间短,没有那么麻烦,很快就恢复了,唇色也显露出健康的色泽。
这番动作,灵力被消耗了几乎五成。
胡小鱼:“.....”
现在想起来了,他将狐尾收走也需要差不多五成的灵力。
狐脸呆滞片刻,慢慢的安慰自己,现在灵力的吸收速度好像也还可以,三天......最多三天他就又能涨到七成灵力了。
正在此时,房门被推开。
阿九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会看到老板的胸口,居然有一团白乎乎的......那是猫......狐狸?
胡小鱼与阿九面面相觑。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刚刚好像切断了和狐尾的联系。
小狐狸缓缓的转过脑袋,幽绿色的眼瞪的溜圆,正对上床上被开门声惊醒的郁檀。
两人一狐静默了两秒。
胡小鱼盯着郁檀明明乌沉沉一如当初,可是就给人一种灰蒙蒙感觉的眼珠。
他没看到自己吗,为什么一点情绪都没有。
惊讶或者别的什么,什么都没有......
阿九不知道那只......姑且算是小狐狸的东西要做什么,别是要咬人吧,提醒道:“老板,小心!”
再然后,他就见那只小狐狸似乎被吓了一跳。
一脑袋扎进了老板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档,好像在寻求庇护一样。
而且那动作,熟门熟路的......
不过这样不到一秒,那小狐狸好像也感觉到不对,动作快的像闪电,嗖一下就跑床底下去了。
阿九下意识的进门然后关门,整个过程异常迅速。
再然后才问:“老板,抓住还是放了?”
就在床底下,门窗都关着,应该很好逮的,对了,门窗之前也都关着,所以......那只小狐狸怎么跑进来的?
郁檀睁着眼楞神几秒,坐起来。
之前发生的一切,他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行将就木的人,思维慢动作更慢,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当然,也没什么好注意的。
他想了想,刚才的那雪白的一只,好像是只狐狸。
小狐狸......
郁檀下床,随口道:“不用管它。”
申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冷还是冷的,浸入骨髓的湿冷,小动物应该是跑进来取暖的。
要是别的动物,他一定就赶走了。
可是偏偏是只小狐狸,想了想又道:“放些吃的。”
阿九应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要将小狐狸养起来。
养起来了,每天都抱过来给老板看看,说不定老板能像今天这样多说几个字,稍稍活泛点。
郁檀没管阿九想什么,开门出去,左转。
旁边的房间放着他的小狐狸。
阿九叹口气,也没阻止。
他是来叫老板起床吃晚饭的,虽然老板的晚饭只有一碗粥,但吃总比不吃好。
半个小时后直接从隔壁叫人就好,习惯了的事。
胡小鱼在床底下蹲着,清晰的听到阿九和郁檀的对话。
阿九蔫蔫的,郁檀说话更是有气无力,要是稍刮点风都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从床底下冒出脑袋,正碰上阿九一张脸。
阿九相貌清秀,但胡小鱼现在小小一只,面对这张怼到床边的大脸,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过他最后还是从床下跑出来,顺着阿九的手臂蹿到了他的肩膀上。
吃点东西也好,还可以在这里留三天。
一个是攒灵力拿回尾巴,再一个胡小鱼也想蹲守着看看,郁檀到底怎么了。
其实他隐隐约约知道是怎么回事。
郁檀大概是在为他死掉的事情伤心吧,要是可以的话,好好告个别。
阿九不知道肩膀上的小狐狸在想什么。
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觉得小动物长的可可爱爱不说,还挺有灵气。
只是家里也没什么小动物吃的东西。
他用蘸料碟盛了一点粥,又特地吹凉了点,还用嘴试了试温度,然后放在餐桌上。
最后小心翼翼的,将自始至终都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狐狸捧到蘸料碟面前。
胡小鱼:“......”
没有虾仁的白粥,勉强可以。
可还被阿九的大嘴舔过,就有点不想吃。
阿九看小狐狸看着蘸料碟不动,呆头呆脑的,催促道:“尝尝?”
胡小鱼:“......”
好烦。
他一溜烟蹿到了厨房的置物架最高处,这里比阿九还要高,够不着。
......
楼上,
郁檀虽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脑子还在。
他后知后觉的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好像恢复了很多,手上应该有冻疮的,可是现在也没有了。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久之前也出现过。
那时候他心悸失眠,身体早年留下的伤也时有隐痛。
可是渐渐的,那些伤好像从来没有过,所有的伤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抹平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在胡小鱼出现后。
现在......又发生了,在那只小狐狸突然出现之后。
也许是错觉,郁檀想。
可是有什么冲动催促着他去做一些事,去寻找某些匪夷所思的蛛丝马迹。
现在天气冷了,门窗都是关着的,又是二楼,那只小狐狸怎么上来的,又是怎么进的房间?
郁檀看着冰棺里的少年:“你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为了放冰棺,房间之前的一些东西挪的挪扔的扔,而曾经监视过胡小鱼日常活动的监控录像,已经成了郁檀晚上安眠时需要看的影像。
就放在隔壁,连着电脑。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监控录像,调到估摸的时间。
画面很清晰,空荡荡的屋子,睡着的自己,还有凭空出现的,穿着纯白色短裤背心的少年。
郁檀苍白的面色忽的涨红,近乎神经质的抓住电脑,恨不能将整个人都钻进电脑中,将那个如梦似幻的身影攥在手心里。
他还活着!
心口疼的厉害,大概是高兴,可是人却跪在地上,渐渐又蜷缩成一团,笑是笑着的,可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哭声。
这样几分钟后,郁檀才慢慢坐起来。
他出了一身汗,单薄的睡衣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眼睛却极亮。
监控画面中,等看到那少年变成小狐狸,某些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原来他早就暗示过自己了:
“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变成了妖。”
“嗯,什么妖?”
“一只......狐妖,你不是总叫我小狐狸......”
“那变成妖之后,都做了什么?”
“来找你啊,书上不是都写,狐狸变成人然后来人间报恩......”
“以身相许?”
“是啊是啊,以身相许好像很常见,要是我真的是来报恩的狐狸,这么报恩你会喜欢吗?”
“......”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胡小鱼真的是一只小狐狸。
来报恩的小狐狸。
可他却一再的怀疑和伤害他......
......
楼下,
阿九各种哄骗置物架上的小狐狸,火腿肠、薯片之类的多试过了,一点用都没有。
算了,大概是胆子小。
他去厨房盛粥,想着等盛好粥了再去楼上叫老板下来吃饭。
才端着粥出来,就听楼上急促的脚步声。
阿九:“老板,你又忘记穿鞋了......”
郁檀环顾客厅:“人呢?”
“什么?”
“小狐狸......走了吗?”客厅里空荡荡,郁檀疾步向外走去。
“在在在,在厨房!”阿九急道,外面天都黑了,天气又凉,病还没好......
胡小鱼原本在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看到冲进来的郁檀。
郁檀也发现了他,好像被吓到了一样,呼吸都轻了很多。
阿九跟过来,发现自家老板伸手去接那只小狐狸,提醒道:“老板,它怕生......好像也不饿,不如我们先......”
下一瞬,打脸来的像龙卷风。
阿九眼睁睁看自己哄骗了很久都不下来的小狐狸,在自家老板连根火腿肠都不拿,只是仰面伸了个手之后,就熟熟练练将小爪子搭在老板手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