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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往生之召

作者:林记年 当前章节:4189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觉息将沈梦寒护在身下。

血延着他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蜿蜒而下。

身边的尘灰瓦砾,是曾经恢宏壮丽的皇家行宫。

不远处,齐妃的半截尸身还留在地上,严妆端丽,嘴角挂着诡异又满足的笑意。

觉玄将觉息放平在地,内力疯狂地向已空无一物的身体中输去。

觉息握着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沈梦寒跪坐在地上,惨然去拉他的手:“……我不足惜,你本不必如此。”

觉息柔声道:“公子活着,能护更多的人。”

他每讲一个字,血便从他口中随着破碎的字句流出。

沈梦寒不住摇头。

不值得。

他连自己身边最想保护的人都救不得。

觉息向觉玄道:“……别让她知道。”

觉玄含泪颔首道:“我明白。”

谢尘烟想问,是心字姐姐么?

却懂事地没有问。

他一眼便认出来,觉息才是他一直熟悉的息旋。

谢尘烟怔愣了半晌,方才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去,扶起沈梦寒。

他眼前早已模糊,直至滚烫的泪滴落在手上,方才手忙脚乱地去拭他与沈梦寒的眼泪。

太痛苦,以至于整个人都是空的。

灵魂和躯壳轻飘飘浮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这比母亲去世还令谢尘烟痛苦。

谢柔病了很久很久,他早有预料。

更何况他那个时候还小,亦不懂死生别离为何物。

可是如今不一样,这是长大了的谢尘烟,第一次面对生死离别。

他朝夕相处的人,他在这世上最为熟悉与依赖的人之一。

谢尘烟想,即便他有一日忘记了息旋,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刻的痛苦与绝望。

痛苦在一个人的身上、心上,是会留下烙印的。

比记忆更值得倚仗。

觉息口中微动,谢尘烟拭了一把泪,俯身去听。

息旋哥哥最后的话,他一定会尽其所能地牢记在心里。

觉玄最后扶他坐起,以一个打坐的姿势。

梵音声声入耳,而后穿透云霄。

山河万朵,瀚海无垠。

星河迢递,银汉遥寄。

响彻寰宇。

往生诀。

有僧人行于山林间,忽而阖目入定,向东南方遥遥长拜,口中微动。

刚刚得他庇护的妇人揽着孩童,听他所诵极似往生之咒,不由奇道:“大师?”

那僧人面带慈悲,悲声道:“有同门圆寂,遗愿未了,召我入东南。”

那妇人想问,他的同门……不都在十七年前亡故了么?

沈梦寒有条不紊地将事情交待下去。

着程锋率黑衣羽林去追查五皇子的下落。

本应他亲自入宫向燕帝禀明此事,但周潜见他神情寥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当机立断道:“我去。”

谢尘烟跪坐在他脚边。

他知道,沈梦寒看似镇定,心里或许比他还要难过,他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希望能给予他一点温暖。

沈梦寒怔愣了许久,方才在谢尘烟轻柔的按揉下慢慢放松了僵直的身体。

谢尘烟小声道:“你好一点了么?”

沈梦寒没有回应。

他没有办法好起来。

他在北昭一十二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与觉息相依为命。

一起分享偷来的一点食物,一起在北昭寒冷的冬日里奔跑取暖。

宛如囚室的冷宫,夏日无冰,冬日无炭,一同瘫在地上纳凉,一同缩在唯一一床被子下瑟瑟发抖。

一起打架,一起挨罚。

一同挨过北昭宫中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有时候打回去,有时候骂回去。更多的时候是隐忍不发。

一同劈风斩雨,妄图挣出一条通天大道。

如今他们一死一伤,一个躺在冰冷的地下,一个留在冰冷的人间。

回首宛如大梦一场。

正允十二年的岁初,周潜终于能入宫看他,便给他带来了头发还未长出来的觉息。

这是他第一个侍卫。

他奇道:“他从前拜佛祖,如何能效忠于我?”

小小的觉息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你渡众生,我渡你。”

渡什么众生,他在北昭宫廷内,缺衣少食,连顿饱饭都要自己争。

元锋不怕他死在北昭。更是对出身青楼的沈梦寒极尽羞辱。

哪怕是从前在市井勾栏之中,沈梦寒都未曾挨过这么多的饿。

这人间极盛的富贵之乡、铺金陈玉的深宫内院,凶神恶煞的公子隐带着他唯一的侍卫宛如江洋大盗。

敲诈勒索,无恶不作。

争的是寻常人家习以为常的一碗米,一口汤。

觉息输了他便自己上,两个人吃着抢来的烧鸡争来的酒,早忘了什么清规戒律。

直至他慷慨地分了一只鸡腿给觉息,觉息明明吃得满口流油,却一脸冷肃道:“戒荤腥。”

后来觉息再也不同他讲什么普渡众生。

皇子王孙在他眼里本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这金尊玉贵的公子隐,过得还不如他们兄弟从前流落街头。

名义上是他的侍卫,实际上却更胜于他的血缘兄弟。

无人能分享他的痛苦。

他宁愿死的人是他自己。

谢尘烟突然站起来,沈梦寒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习惯性的想对他勾起唇角。

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哀伤的表情。

谢尘烟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过他。

他恍然发现,他的梦寒哥哥也曾经是个小小的孩子。

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因为没有人会抚慰。

他无师自通,张开他的双臂,将沈梦寒揽在自己的臂弯间,用自己尚还单薄的胸膛接住他。

这尘世间所遇的万千苦楚,他们都应一同分享。

谢尘烟将他整个人护卫在自己的羽翼下。

他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轻抚着他柔软的发,他脆弱的脖颈,他削薄的背,他细瘦的腰,将他一身的痛意,一身的嶙峋,一身的冰冷都抚软抚平。

他倚上他的榻,吹熄所有的灯,将所有的夜明珠都丢到榻下。

他放下层层幔帐,挤进他的被子,将他们困在同一个小小的,又极安全的角落中。

过了良久良久,久到谢尘烟以为他不会回应,方才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哽咽。

谢尘烟感受到胸口一片湿意,偌大的寝殿内,却始终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母亲的孩子,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谢尘烟嚎啕大哭。

第二日,谢尘烟在沈梦寒怀里醒来,他怔怔抬头看向沈梦寒,他清冷的眉宇间只微微有些红。

沈梦寒唤良月取了冰块来给他敷眼睛。

谢尘烟躲在沈梦寒的榻上,悄悄将裹着冰块的丝帕向上推了推。

沈梦寒温柔地注视着他,轻轻在他胸口拍了拍。

谢尘烟的眼圈又红了。

一连几天,谢尘烟的眼睛都肿得无法见人。

隐阁中似乎一切如常,息旋仍是息旋,只是谢尘烟一见他便要流泪。

人世间的离别总是毫无道理,毫无预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年少的谢尘烟不能接受。

年前,燕帝到底还是将重华赐了下来。

送重华到隐阁的乃是司礼监周安,自幼随侍沈卓,情分非同一般。

沈梦寒亦如往日一般见礼,便随意在堂上坐定了。

这些时日,他明显懒散倦怠下来。

沈梦寒毕竟身份特殊,赐臣下女官亦不是什么紧要之事,沈卓只下了一道口谕,周安干巴巴念过了,沈梦寒静静听了,却未曾起身谢恩。

周安与他目光一触,沈梦寒面色沉静,丝毫没有打算承恩的样子。

他轻叹一声,便准备告辞。

沈梦寒安坐内堂,颀长的手指拢在袖中,此时方才露出个淡淡的笑意来。

那笑如三月春风,只敛在唇角,端地是风华绝代,起身向周安拱手一礼,温声道:“我身子不好,便不送了。”

抗拒之意溢于言表。

重华垂目敛衽,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惊动她。

只是他话一出口,谢尘烟立刻便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一脸的忧色。

有外人在场,谢尘烟也未立刻发作,待下人将周安引走,谢尘烟立时走过来,也不知是同谁的学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道:“梦寒哥哥哪里不舒服?”

沈梦寒被他按在椅子上,后背抵着椅靠,退无可退,伸手将他推开了些,清咳一声道:“我骗人的,我懒得动。”

谢尘烟却察觉到他呼吸突然变得热烫,追问道:“真的么?”

一边伸手去环抱他,似是想将他抱起来。

沈梦寒有些恼恨地拍掉他的手。

自己起身向内院走去。

诘屈聱牙的话一大堆,他心里明白谢尘烟或许根本未能听明白沈卓的意思,却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谢尘烟的无动于衷。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尘烟却不管这些,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回来,从熏炉上抄起大氅,将他整个罩住,暖炉试过了再放到他怀里。一手握着他冰冷的手指,一边用手抄将他双手仔细裹住。

他们旁若无人地做着这些,旁人似都习以为常。

沈梦寒却感到一道视线投过来又收回。

他用余光扫过重华,见她平静的脸色终于起了些波澜。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宫内的调查很快出了结果,齐妃宫中一名自齐家来的陪嫁宫女未来得及自尽,将前情供认不讳。

原是幽王自北昭南归之时,未立府前曾宿于宫中,与齐妃有染,计算时日,恰是孕育五皇子前后。

沈卓大怒,直接搋夺齐妃与五皇子一切封号,全境捉拿沈瑀。

而沈瑀早已像一滴水汇入汪洋大海,在南燕的疆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燕朝局不稳,沈梦寒不得以动了几处留在北昭的钉子,亦命缪知广暂留北昭,全力襄助元贺。

元锋太子非池中物,雄心勃勃更胜其父。

纵观元锋诸皇子,生于内庭,长于君父之手,不知天下之大,鄙薄他国之衰。

沈梦寒宁愿选择与他有着相似经历的元贺。

而缪知广虽然无甚城府,但他身后,有当年纪朝留在草原的旧部,不肯南归的三千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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