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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独挡一面

作者:林记年 当前章节:4155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2:27

缪知广连忙举弓再补一箭,斜斜将前箭打落,谢尘烟就势一滚,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箭。

缪知广松了一口气。

眼看谢尘烟便要攀上紫宸殿,缪知广急急向他摆了摆手,手指遥遥指向朱雀门外。

谢尘烟心渐渐下沉——沈梦寒不在城中。

他向缪知广微微颔首,将刚刚的两支箭从丹陛上拔出,转身向城门处奔去。

十余丈高皇城墙,谢尘烟心中默念: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少年身姿如击石,骤然暴起,狠狠荡上城门楼,手指堪堪扣在城垛之上。

缪知广于紫宸殿上适时鸣镝,示意此人乃是同济之人。

守军松了一口气,不再顾他。

谢尘烟匀了一口气,方才翻身跃上城墙。

随意抓了一名守军喝道:“公子隐呢!”

那守军莫名其妙道:“自然是在宫城中。”

谢尘烟也很快反应过来,沈梦寒带人悄悄出了城,旁人怕是不知晓的。

毕竟,若是他在城外出了什么事,守城的兵士失了主心骨,那宫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谢尘烟立在朱雀门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城外。

旌旗蔽日,战鼓如擂。

谢尘烟瞳孔猛然一缩。

千军万马中,一道剑光格外炫目。

暗淡斜阳下的城池累累,金水河波光淋漓。

剑光比日光更耀眼。

一剑斩落令船上的“安”字旗,叛军如虹的士气凭空为之一落。

那战旗浸了雨意,何等沉重,他左手徒手接下战旗,手似铁钳,迎风借势一抖,拦下向他迫近的弩箭,足尖在旗杆上借力,身姿飘摇,一晃便避开了岸边急急抛来的投石。

令船在他身后被同袍的投石一击而下,无可挽回地沉向严冬冰冷的河底。

光风霁月,耀如日初。

冬日的冷雨下。

那身影与七年前雪原上的少年重叠。

一剑惊鸿。

一如当初。

谢尘烟一时恍然。

他病了太久,连他险些忘记,他也曾是单枪匹马闯入汗帐夺得大汗金鞭的少年英雄。

十五岁便能继任武林盟的天纵奇才。

病榻困不住他,阴狠的毒药也无损他的丝毫凛冽。

他病骨嶙峋,伏卧在病榻上,动一动手指都困难的时候,都似一把久经淬炼的利剑般凌厉得不能逼视。

谢尘烟眸中酸涩。

这才是本来的他,这才是他本来应该的样子。

觉玄跟在他身侧,交付后背与信任,一起厮杀入敌阵,在程锋的掩护下,直向舰队中一艘不起眼的楼船而去。

他不知是不是遇到谢尘烟遇到得太早,他永远当他是需要他怜爱,需要他照看的孩子。

而当年草原上的小傻子已经长大了,几与他并肩,其实也可以为他蔽一方烟雨。

爱是相互交托,不是他一味给予。

他自以为的好不一定是他需要的好。

他应该给他选择的权力。

那艘不起眼的楼船骤然开动,诸船急急围靠过来,变换阵型,将它重重护卫在中间。

这一变便移了方位,沈梦寒一踏之后便已力竭,又岂能轻易靠近。

他身子一翻,在射来的箭矢上一点再借力,勉强落于船舷上,气血翻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舢板上的守军举刀便向他扑来,沈梦寒勉力举剑,那二人却被“铮”“铮”两箭定在他身前三尺,血溅了他一脸。

他以剑支地,刚刚急急喘息一声,手中拂尘便倏地脱手。

一个温热的怀抱自身后贴了过来。

他没有挣扎,身后内力醇和,怀抱着的深切的痛惜与爱敬。

他太熟悉那气息了。

他骤然卸了力,毫不迟疑地任凭自己倒向他的怀中。

他知道他接得住。

谢尘烟一手扶住他。

谢尘烟接过他手中剑,轻飘飘甩了他一耳光。

沈梦寒有些懵。

温柔得仿佛抚摸,但这的的确确是一个耳光。

谢尘烟含泪道:“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全世界就你最聪明。”

他内力暴涨,一剑恢弘,将近身的兵士尽数斩落水中。

却在身前护起一片小小的天地,将他脆弱又坚强的爱人护在他最柔软的臂弯。

沈梦寒微微笑起来,仿佛一下子卸了力气,抓着谢尘烟的袖子颓然倒在地上,冷雨沾湿了鬓发,玉面带血,仰头看向谢尘烟,声音中似有痛意道:“……你是佛子,手上不应该再染血。”

他身陷泥沼,又怎么愿意再将谢尘烟拉入尘劫。

他想将他留在洁净澄明的佛堂。

他此生未能行的路,他执不起的剑,他未曾得见的人间烟火。

他想让他永远那么赤忱,那么明澈,那么天真无忧。

他既期望能再到他,又不敢再见他。

他真的出现在这里,却又无法形容他那一刻的痛意与惋惜。

这些争权夺利,侵吞压轧的肮脏与腌臜事,不应再放到谢尘烟面前。

三年间他形销骨立,却也不愿意以这样的姿态倒在谢尘烟面前。

谁不愿意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给自己的爱人,他却始终做不到。

他应当捧着他种满的莲花的笔洗,脚步轻快地穿过院中回廊。

小花踢踢踏踏地跟在他身后。

阿花、阿黄们围着他打着转,三花乖巧地伏在他肩上。

他应该干干净净地供奉佛前,是佛陀最为垂爱的拈花童子。

他的小烟。

他最柔软的惦念,他满怀的柔情似水。

为他奔波,为他执剑。

为他在俗世浮沉之间挣扎往复。

谢尘烟伸手将他脸上那几滴血拭净,将他拉起来,负在背上,他轻盈得不似个成年男子,却在谢尘烟心上重逾千钧。

谢尘烟涩声道:“你明知道我修的是什么法。”

谢尘烟眼含戾色,一步步靠近船舱,手中拂尘随手挽了个剑花。

他目光睥睨,竟然一时间无人敢上前掠其锋芒。

沈梦寒轻声道:“又要麻烦小烟……”

“……麻烦小烟去杀了沈瑀。”

他明明就贴在他耳畔,可是声音破碎,谢尘烟凝了神方才听清这一句话。

谢尘烟心中大恸。

他质问道:“沈梦寒,沈玉隐,你这样待你的爱人?”

拂尘在他手中剑光暴涨。

“什么叫麻烦我?”他哽咽道:“一起生,一起死,你答应过我的。”

“你若是敢死,我就带你一头跳进金水河,什么不管了。”

剑势如虹,劈风裂雨。

周边弩船尽数围回来,将主舰团团围在中心。

却无人敢发一箭。

毕竟,沈瑀就在这艘船上。

谢尘烟心中纳罕,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沈瑀在这艘船上?”

沈梦寒轻笑道:“此船虽不大,却胜在桅杆楼船异常结实。周边队形看似松散,其实守卫极为严密,离令船不远,方便发号施令,足够隐蔽也足够异于他船。”

他一张口便带出一阵血腥气来,勉强讲了这么长一段话,牙齿格格作响,显是痛到了极点,却在极力忍耐。

谢尘烟捏了捏他脉门,想输口真气给他,微微一触,心却直直向下沉——

经脉尽断,竟然是经脉尽断!

他蓦然想起洛城时叶端端的话来,他曾以为她讲得是他喂沈梦寒服下的丸药。

原来不是。

他这些年来留意药材补物,也随明隐寺主持精修医道,如今回想起,他当时喂下的那瓶丹药不过是珍奇的续命补药罢了。

叶端端所言的,是强提内力的药物。

他丹田已碎,强提内力只能灌注于经脉,而他经年缠绵病榻,经脉比起寻常人来还要脆弱上三分。

于旁人,或许只是月余休整即可。

于他,却是药石罔效,无力回天的最后一击。

谢尘烟恨得落下泪来,他怎么能这样待他!他怎么能这样待他自己!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活下去。

为了父兄,为了南燕,为了天下,他宁可一死以搏。

他没有等他,他全力以赴,他没有给自己留一线生机。

谢尘烟恨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我?”

沈梦寒伏在他肩上,微凉的嘴唇擦过少年柔韧的脖颈,留下缱绻的一抹血痕,柔声道:“小烟。”

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嗓音暗哑,却温柔得如同玄武十里平湖秋月,夕阳下的琵琶湖依偎着巍峨城墙波光粼粼。

如同秦淮河的十里烟波,如同云台山河的春水连绵。

如同九曲青溪,荡气回肠。

河山多壮丽,他一腔血泪,都化作绕指柔。

谢尘烟狠狠一剑斩落,船舱楼阁被他一剑劈开,金丝楠木的栏杆窗棂被他一剑碾为齑粉。

谢尘烟大吼道:“沈瑀!你出来!”

他已经没有理智,一剑比一剑出得决绝狠厉。

偌大楼船上舢板翻折,桅杆寸断,冰冷的河水慢慢浸没舱中。

沈梦寒轻叹道:“小烟。”

他的声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谢尘烟渐渐平静下来。

他一边带着沈梦寒躲避箭雨,一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

他感觉到沈梦寒在他肩头艰难抬起头来,反手捂住他眼睛道:“我来。”

少年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刀枪剑戟后沉淀过的稳重与绝对骄傲的自负。

他背后负了一个人,动作依然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他手中执剑,佛祇拈花,可涤荡乾坤尘灰。

其他船舰无了准绳,不敢如刚刚对待令船一般对待主舰,几艘大船迅速逼近,依次投来铁拒,将楼船定在水中,缓慢靠近,欲翻上楼船加以支援。

谢尘烟又岂能容他们靠近?少年一剑斩断臂粗的铁锁,率先冲入船舱。

剑光如冽,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他手上杀招愈发狠厉,内力汹涌又平复,逐渐宽广平和。

流经四肢百骸,比寒冬的冰凌,秋日的薄霜还要清冽。

他杀为止杀,执剑为救世,法心庄严不坠。

谢尘烟:没想到叭,我在明隐寺读研的时候还选修了第二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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