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寸头那事后,日子又恢复风平浪静的平常。
早上闻陈送林择梧去学校,下午一起回去,准点上下学让老刘老泪纵横,就这么日复一日过了将近小半个月。
早上林择梧偶尔起不来,睡得七荤八素,被闻陈从被子里拖出来,扛着起来在屋里转两圈也就清醒了。
想明白闻陈怎么进的他家后,林择梧只能懊悔地把事往肚里咽。
——前几天闻陈来家里蹭饭,软磨硬泡要他家密码,林择梧心志不稳自己给出去的,怪不了别人。
这天也一样,闻陈等半天没等到他,上来找人。
“……哐当。”
关门声响起,伴随着轻微脚步声,林择梧昨晚上被赵倩闹到凌晨才敢躺下,困得睁不开眼。
林择梧卷着被子翻过身,没几秒,被子里钻进来一双手,带着外界特有的凉意,冰得林择梧往反方向一缩。
“困?”闻陈按着他额头测温,确定他没生病。
林择梧说:“……再等会。”
闻陈半躺在他身侧,压住他的被角,伸出手指拨开他眼前碎发。
“还想不想去学校?不去就休息一天,落下的课明天我帮你补。”
林择梧伸出一条胳膊,在床头摸索,摸半天手里依旧空空如也。
“今天礼拜几。”
闻陈沉思两秒,告诉他:“礼拜五。”
想了想,闻陈又说:“24号。”
林择梧沉默一会,估计在想课表,最后叹息道:“……得去,今天有考试。”
“我拉你起来。”
闻陈隔着被子撑在他两侧,企图把人拖出来,刚拖起来,结果被子一滑,他俩上下交叠齐齐跌倒地铺上。
闻陈被压得闷哼一声。
一大清早,十七、八岁的男生处在最冲动的年纪,事故一不小心就发生了。
闻陈感受到某处被轻轻戳了下,圆润、易打滑,还有点热。
闻陈一僵,那块地方开始发热,立马被身上的人发觉了。
“我操……”
林择梧从闻陈身上跳下来,滚两圈差点滚到地上,顶着凌乱的发丝,隔着中间一只胳膊的距离与他两两相望。
“……”
林择梧睁着眼,耳尖染着微红,顷刻间,困意全飞了。
闻陈没什么特殊表情,平静地催促他:“刷牙去。”
林择梧背过身找拖鞋,趁着闻陈低头整理领带,一头扎进浴室。
闻陈理好衣衫,站在浴室外面敲门,就敲两下,里面动静立马停了,只剩下“哗哗”流水声。
闻陈:“我去车里等你。”
隔着门板,林择梧尴尬道:“……行。”
坐上车的时候,林择梧还尴尬着,外表看着波澜不惊,实际眼神直勾勾盯着前面。
闻陈瞧见他离自个远远的,故作镇定,找话打破这篇诡异的宁静。
“脸皮这么薄?昨天亲你两口也没见你脸红,安全带。”
林择梧按上安全带,闻言,没接话。
闻陈又说:“要不咱俩再纯洁地亲一次,淡化早上那事。”
林择梧头疼道:“开你的车。”
闻陈说:“啧,你不是害羞吗?”
林择梧:“让我一个人待会就成。”
“行吗?”闻陈忧愁道,“从刚刚到现在,你都没敢正眼看我。”
林择梧低声道:“我看了,是你没注意。”
“感觉怎么样?”
“……”
后视镜中,林择梧再一次被问得不知该回答什么,面上可见的茫然,想绝妙地反击他,但是半个字蹦不出来。
这种茫然来自于年龄的差距,以及相互身份的关系。
林择梧可以对其他地痞流氓冷言相对,但是对闻陈却不知该用什么口吻。
太严厉,不合适。
太平淡,也不合适。
软一点……林择梧再努力都干不出来这事。
闻陈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想起他今早起不来的事,联系前几天,收敛调笑的神色。
“昨晚上没休息好?”
林择梧回过神,没有否认:“睡得晚。”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平常林择梧熬夜学习挺有谱,一般最晚十二点就洗洗睡了,睡到早上六七点,怎么都能醒。
出现起不来这种状况,肯定是发生了别的事。
“就那样,说好不好,说坏……我也看不出来,得定期带她去医院查。”林择梧靠着椅背,怀中放着扁平的书包,兴致缺缺,“昨晚上还跟我闹,闹到三点。”
闻陈沉默片刻,突然问他:“你今天下午放学,直接回家?”
林择梧:“回家,没地去。”
闻陈不吭声了。
车内安静好半晌,直到车开到校门口旁的十字路口,闻陈拉住准备下车的林择梧。
“下午放学后,过来找我。”
林择梧说:“去你公司?”
闻陈说:“嗯,到了给我打电话,带你过生日。”
林择梧愣了愣,想起有这么回事。
这么些年来,没人记得给他过生日,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上回闻陈说要给他过生日,没两天林择梧就忘了。
直到看不到车影子,林择梧才缓缓回过神,脚尖往后退了步,在红灯结束的最后一秒前,跑过斑马线。
语文课。
老刘在讲台上念着古文,教室寂静得沉闷无趣。
林择梧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试卷,他指尖转着笔。
一下两下,越转越出神。
直到胳膊被人推了一把。
李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刘看你三回了。”
林择梧随即注意到前面老刘时不时飘来的眼神,匍匐回桌面,姿态与后几排昏昏欲睡的同志一模一样。
然后开始在试卷上圈圈画画。
下午将近三点,放学。
林择梧正在查怎么去闻陈公司,隔壁“咚咚咚”动静太大,他不得不往旁边看——李勋正在翻箱倒柜,桌上摆满了书和试卷。
“你要搬走?”
“鬼扯呢?!我补课去,还剩一个小时,一会赶不上公交车!”李勋招呼一声,拼命往包里塞书。
“你努力。”林择梧拎着包,把椅子推进去,“先走了。”
李勋在后头喊了句:“你作业带了没?”
林择梧说:“带了。”
李勋见他消失在拐角,摸不头脑:“转性了,最近怎么这么热爱学习?被我传染的?嘿,学霸光环!”
登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半个多小时才下车。
市里的繁华程度甩深巷子几条街,高楼大厦一个个长得各有特色。
银的灰的。
站在十字路口,突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闻陈早些时候给他发定位,林择梧跟着路线走,兜兜转转跑了二十分钟才到一栋大厦前。
很高。
目测有四五十层,抬眼看着都得眯起眼。
二十二楼,闻陈的公司太高了。
莫名其妙去他公司不大好。
林择梧收回迈出半步的脚,环视周遭,沿着地上灰色的砖块朝左侧离开。
.
“闻总,这是您的。”
刚出会议室,旁边递来盒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掂量着有点分量,就是看不出这是什么玩意。
“平安夜了嘛,公司福利。”助理解释,“发苹果。”
闻陈纳闷:“一颗苹果值得你们这么高兴?”
助理公式化地微笑,僵硬的唇角倒是看出来几分哑口无言。
闻陈抬手看腕表,时间早过了放学的时候,进办公室前问她一句:“刚才有没有人找我?”
助理说:“没有,您约过什么人吗?”
闻陈颔首:“你去忙。”
进办公室,闻陈忙了会,还是没人来,时间不对劲了,闻陈手指点着文件。
还在路上?难道迷路了?
闻陈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拨去个电话。
“喂?”
那头接得倒是快,就是听上去不大光明正大。
轻、低。
似乎捂着嘴在说话。
闻陈一听这声,诧异道:“你在干什么?”
林择梧看向身后,说:“我在图书馆。”
“去图书馆做什么?”
“学习。”林择梧转着笔,“你五点多才下班,我现在过去干什么?给你当书童?”
“你不是昨晚上没睡好吗?我办公室有床,还想让你休息俩小时。”闻陈想了想,又说,“你这身高估计当不了书童。”
林择梧顿了顿,出其不意地问了句——
“你办公室有床?”
闻陈一顿,抿起嘴角:“听着不对劲,盘问我呢?这么想知道,怎么不来查岗?”
“别扯淡。”林择梧笑骂道,“你早说能睡觉,我就过去了。”
“待着吧,还剩半个小时你睡什么?睡我都来不及。”
林择梧一噎,接着磨磨牙:“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放得开了。”
闻陈谦虚道:“哪儿抵得上您一大清早身体力行。”
这话一出,那头不说话了。
闻陈听着呼气声,估摸着他是脸红了。
闻陈扯得差不多,最后留给他句:“别瞎跑,等会过去找你。”
林择梧应了。
大概半小时后。
闻陈过来找他,林择梧收拾好书包,下楼找他。
闻陈开车带他去一家店,不仅店在高层,而且还是露天的,一抬眼,便是墨蓝的夜空和天际遥远的星星。
这店自行点单,服务员不大热情。
闻陈在菜单上划几道,再递过去。林择梧看到上头的字,才发现这是家烧烤店。
闻陈指尖敲两下桌面,引起林择梧注意。
“事先说好,我不会烤。”
“……”
林择梧笔尖一顿,抬眼是闻陈理所当然的神情。
然后猛然想起闻陈曾经都吃草,一开始带他去吃烧烤,林择梧看他表情还以为自个在逼他出台。
林择梧说:“我也不会,你确定要吃这家?”
闻陈打了个响指:“吃什么不重要,这里位置好。”
林择梧重新拿起笔:“拉肚子不怪我。”
点好单,闻陈递给他一个盒子。
林择梧沉默了会,猜测道:“苹果?”
闻陈震惊:“你怎么知道?”
“平安夜。”
“算你聪明,赏你了。”
估计这段时间天气不行,出来吃饭的人并不多,菜上得很快,烤盘没一会热得“滋滋”响。
林择梧拿着铁夹子好久没出声,到后来,闻陈问一句他答一句。
闻陈抬手在他眼下一晃:“怎么没表情?”
林择梧思索一会,说:“我内心其实挺开心的。”
“真的?”闻陈伸手揪住他脸颊肉,“你看着像被逼良为娼。”
林择梧气笑了,打开他为非作歹的手:“让你吃烧烤才是逼良为娼。”
“还成,我也不是白吃。”闻陈看向手表时间,意有所指。
隔壁舞台,某个不知名乐队低低哼唱着歌曲,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塞了钱,一晚上唱的都是情歌。
林择梧问:“什么?”
闻陈没说话,突然后方传来阵噪音,闻陈仰起下巴示意他往后看。
台上主唱突然一改柔情风格,拿着话筒激昂地倒计时。
“三——”
“二——”
“一!”
“——砰啪!”
林择梧扭过脑袋。
半空炸起一排烟花。
自下而上、自左而右,将半边天空照耀得明亮。
盖过暗淡的星光,为宇宙搭出天梯;转瞬即逝,谱出璀璨的短篇。
看了一会,林择梧耸耸鼻子:“怎么有糊味……”
林择梧寻着味道,转过头的瞬间,闻陈倾身赌住他的唇,手心抓着林择梧的手腕。
光影在他脸上留下柔和的层次,融着说不尽的话语。
不过两秒。
闻陈又重新坐回去,身体力行地回答他的为什么。
咚、咚咚……
林择梧靠着椅背,某些东西自左心口开始发散,他感受到了沉重却激烈的跳动。
五分钟后,端上来一个蛋糕。
不大,六寸。
他俩不一定吃得完。
“咔嚓。”
打火机冒起火苗,闻陈点上蜡烛,然后灭了打火机。
闻陈甩甩手,示意:“许愿。”
林择梧盯着蜡烛几秒,缓了会,说:“我许过了。”
“行,这我随便挑……”闻陈反手摸向背后,却摸了个空,他心一跳。
——他下车忘拿东西了。
“我去车里一趟。”闻陈刚想起身又坐回来,平视着林择梧的目光,“别逃。”
林择梧当然不会逃。
闻陈明白。
室内偶尔路过几个人,三三两两,低着头行客匆匆。
刚出门顺着走廊没走几步,迎面遇到一个人,闻陈注意到他,看着有点眼熟,闻陈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谁。
那人也注意到闻陈,眼睛一亮,赶紧走过来。
“哟,闻总啊!好久不见。”
听声音更耳熟。
那是个矮壮的三十多岁男人,面色红润,胳膊夹着鳄鱼皮皮包,上来便不见外地握住闻陈的手上下晃了晃。
“您是……李总?”
这声是前些天给他送酒的老板。
李总热情道:“您还记得我,没想到在这能遇到您,我刚刚还当自个认错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透露出一丝迟疑,面上还挂着笑。
“闻总,您不是坐在露天吧台隔壁那桌吧?”
闻陈收回手,疏离道:“您有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他笑得让闻陈不大舒服,“有人跟我说那是你,我可不信,那俩男人关系可不一般,其中还有一个估计是个高中生。咱们闻总是圈子里有名的洁身自好,哪儿会干这种事。”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伴随着眼神在闻陈身上来回打量,李总的眼底浮现一层污浊的灰蒙。
闻陈微微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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