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鸣恩在海水中尽情撒野,来回扑腾,以自由泳游过去,再用蝶泳游回来。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原先制定的那项完美计划——让严恺邺消耗体力,自己则是在暗中,保存实力。
在水下畅游的快乐,简直超乎江鸣恩的想象,他深刻感受到了毫无约束的自由。
渐渐地,Alpha天生具有的那点儿挑战欲,熊熊燃烧起来,几近燎原之态。江鸣恩不再满足于,仅仅只是在浅水滩游了,他想去更深的地方探探。
说不定,更深处的深水区域还会有……以往在科普书上,看不到的那些水下生物呢。
江鸣恩满怀好奇心,墨黑的眼瞳滴溜一转,他忽然想到了,不久前购买的那个高科技产品,这会儿用起来刚刚好,堪称天时地利人和……
严恺邺独自一人,两手环住膝盖,很是落寞地坐在岸边。
抬头,他望着不远处,在水中肆意徜徉着的江鸣恩。
低头,他看着自己的脚边,涨上来又退下去的海水。
“……”
这大概,就是“六十八岁空巢老人”的生活吧。
一人独坐,方圆十米空无一物,笑望云聚云散,静观潮起潮落。
就在严恺邺距离看破红尘、昄依佛门,仅仅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听见了,江鸣恩呼唤他的声音。
“小邺!你还记不记得……我两个月前,买的那个专门用来潜水的手环啊?你先前还说我浪费钱,买了没用的东西呢!
“我好像有塞到背包最里面的那格!现在正好有海,不拿出来试试看,更待何时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江鸣恩大喊着,想叫严恺邺去拿,然后他用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海面,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海水因着他的力道,微微下坠又溅起来,打在了江鸣恩的手臂上面,冰凉一片。
严恺邺尚未从“修佛”的结界中退出来,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努力理解江鸣恩说的话,但还是没能搞明白这人的意思。
“什么手环?难道……你先前有给我看过吗?”
江鸣恩被这反问句打得措手不及,一句“我当时要下单的时候,就给你看过了啊!小邺,你是不是老了,记性居然这么差!”到了嘴边,又咽下。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自己动手找。沿着海岸线往上走,江鸣恩几步走到了严恺邺的身边来。
因着江鸣恩的行走,从上往下,有无数颗水滴划过他分明的腹肌,蹭过线条勾人的人鱼线。大部分渗入了沙滩裤的布料当中,而仅有的一小部分,最后滴落在沙滩上,消失于无迹。
江鸣恩离得太近,身上带了点儿凉气,头发全湿,正不停地往下滴水,有不少滴到了严恺邺的脸上,激起肌肤微妙的颤意。
严恺邺微微一抖,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下,避开了江鸣恩呼出来的灼热气息。
——他居然在一刹那间,犹豫着要不要仰起头,再闭上眼睛。
哪知江鸣恩只是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伴侣,而后伸出手来,摘去严恺邺头发上的一根海草,再随手丢掉。
然后,江鸣恩转身走到了放包的地方去,步伐迈得很是干脆利落,并没有要亲严恺邺的意思。
再次自作多情的严恺邺:“……”
要不,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
江鸣恩低头看了一会儿,顺势蹲了下来。他顾不得太多,也没工夫拿出纸巾来擦手了,直接一把扯开书包上,那几根缠绕在一处的带子。
此刻时间不等人,干出“弄脏背包”这件事情,事后会不会被严恺邺收拾一顿,这已经不在江鸣恩考虑的范围之内了,他目前只有一个任务——
一只湿淋淋的大手,就这么毫无顾忌地伸了进去。江鸣恩试探性地摸了摸最深处的小格子,指尖碰触到了什么东西,随后眼睛一亮。
没过五秒钟,他掏出了两个淡蓝色的手环,颜色很浅,几近透明。
据当时发布会上“潜水手环”的研发者介绍:这个手环只有唯一一个,并且也是最为重要的功能——
只要戳一下手环上面的按钮,手环便会产生一种可见光,同时会迅速在人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层透明的防水罩。这个防水罩会无视海水的挤压,让人能够随意地在海下呼吸、行走,相当于被装在一个圆球之中。除非使用手环的人主动解除,否则罩子不会自动消失。
也就是说,这个便携的产品,成功代替了氧气瓶、潜水服等等沉重的水下用具。
莫非真有这么好的东西?的确是非常地方便,也相当实用……
倘若真的有效果,那也不枉费江鸣恩花了上万蓝星币,在事后还被自家伴侣以“乱花钱”的名义,臭骂了一顿……
尽管心底还有些不太相信,可江鸣恩还是决定尝试一次。他又从背包里翻出两件干净的宽松衬衫,自己套上一件。
手里握着两个手环,江鸣恩走回到严恺邺的身边去,把衣服递了过去。
一切准备就绪了,就只差最后一步。
两人很是郑重地牵住了彼此的手,一块儿往前走了好几步,堪堪站在了浅水滩的边缘处——
江鸣恩颇为严肃地转头,与严恺邺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按下了手环上的按钮。
“呲啦——”
“呲啦——”
那一刻,手环迸发出两道夺目的光芒,江鸣恩被刺激得眯了眯眼睛。而后,这光芒快速地,向两边扩散开来,再逐步扩大——直至“嗡”的一声,出现了两个无形的圆球,笼罩在他们的周身。
严恺邺能感觉到,周围没有风了,全部被挡在了透明罩的外面。
而后正对着海面,两人纵身一跃,身形瞬间下沉。
因为外人看不见这层无形的防水罩,此情此景,若是被人看到了,就特别像一对想不开的有情人,特地来到风景优美的私人海岸,决定跳海“殉情”。
江鸣恩在跳进海水里的那一秒钟,非常紧张地闭上了双眼,甚至还摒住了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
他压抑不住心头的担忧,总感觉,自己明天就会因为“和伴侣一块儿溺水而亡”这件事,登上各大新闻网站的头版头条,然后被他老妈从海底捞出来,实施鞭打……
江鸣恩始终不敢睁开眼睛,还逼迫自己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往下沉。他似乎听见了,海底下各种奇怪的声音。
直到,江鸣恩所在的这个圆球,被猝不及防地撞得……
倒飞出去老远,一连滚了好几圈,连同里面的江鸣恩,也被带着翻滚了好几圈。三十秒后,他以一个相当不雅观的姿势,四脚着地,趴在地上。
这回,怕是不得不睁眼了——
江鸣恩的身子一僵,做了半天的心理工作,他才抬起头,却直直对上了自家男人深邃的双眼。只一眼,江鸣恩竟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腿软。
“怎么突然就傻了?江鸣恩同志,你还想再‘飞’一次,以此清醒一下吗?”
同样是在圆球当中,严恺邺却跟江鸣恩完全不同。他站得稳稳当当,此时冲着江鸣恩微微一笑,流露出了一抹得意。
严恺邺似乎是在这一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一把掀掉前段时间的尴尬时刻,攻气十足地说道。
“这……未免也太神奇了吧?我没看错吗?”
拢在严恺邺周围的防水罩,的确是肉眼不可见的。
江鸣恩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再次瞪大了,认认真真地盯着瞧,看见对方确实可以在水下来去自如,相当于是如履平地。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手掌心拍了拍膝盖旁边的“空气”,果不其然,听见了“噗”的一声,就像是拍在了皮革制品上面。
只不过,这层东西是透明的而已……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江鸣恩终于可以镇定下来。他仰天大笑三声,飞快地站了起来——
然而,由于他的力道过大,圆球禁不住晃了两下,慢慢地,往右下方微微倾倒,带得江鸣恩一并栽倒在地。
“咚——”声音还不小。
这一回,他是四脚朝天的。
“……?”
再次倒下了,江鸣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想从此消失于这个人世间。
严恺邺:“……”你没事吧。
江鸣恩:“……”哈哈, 当然没事。身体健康,精神失常。
一站一躺。
一个强迫自己忍住笑意,一个瘫在地上心怀绝望。
场面一时间变得相当安静,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空气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不动了,透着些许压抑之感
严恺邺站在原地没动, 紧紧地抿住了唇角, 也没敢说出一句话来。
他偏开了头, 好像很是不忍心,不愿再去看伴侣的那副“惨状”。
只是严恺邺那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肩膀,透露出他并不平静、同时在暗中狂笑的内心。
江鸣恩听不见伴侣的心理活动, 在“别动了吧,干脆人生重来算了”和“可我他妈好想试试,在水下走路的感觉啊”两者之间来回纠结,反复横跳。
躺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还挺舒服的, 干脆也不挣扎了。
江鸣恩就这么大剌剌地, 瘫倒在圆球里面, 四肢伸展着, 目光呆滞地直直向上看。
本是无心之举,却叫江鸣恩见识到了一片……美到令人,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的璀璨。
从海下往上看去,要说是纯粹的蓝色, 也不尽然。
强势穿透过层层水浪的阳光, 经过折射, 不再像原来那般刺眼。就算是人眼直视,也不会觉得难受。
海水透出些许白色来, 浅化了那一抹深蓝。水面似是有了起伏,变得凹凸不平,颇有质感。
江鸣恩很渴望,能够拥有一个技能——那就是,可以随心意而动,快速移动到某一个地方去。
他想伸手,轻轻地触碰水纹,却也明白,只要一碰,这点美好便会破碎。
就这么躺着不动,目光随着水波一齐移动,江鸣恩的呼吸声,也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许多。
他定定地看着上方,过于入迷,以至于他忘记了眨眼睛。直到,眼球泛起了一股酸涩感,江鸣恩赶紧闭上了眼睛,缓了一会儿。
如果不是意外摔倒的这一跤,江鸣恩或许根本不会发现这美景。
因祸得福,他还可以看见很多很多很多……以前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浮动不停的微波,几根抓不住的海草,顺着水流飘过,以及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小鱼苗。
鱼苗真的特别小,要不是它游动的频率太快了,江鸣恩都不一定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江鸣恩侧了一下脑袋,看了一眼自己抬起来的手——他默默寻思着,这小鱼,大概还不到他手掌的四分之一。
只要随手一握,就能轻松地摧毁掉它。
人类无疑是脆弱的,很容易受伤、流血、死亡……江鸣恩想,但比我们更弱小的,比比皆是。
或许是恶趣味作祟,江鸣恩故意伸出手去,使了挺大的劲儿,拍了拍圆球。
防水罩发出了“噗噗”的声音,在人耳听来,这没什么,因为音量过于微弱。
可小鱼则不同,它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吓到了,猛地一抖,顿时头也不敢回,用鱼生中最快的速度游走了。
“快逃吧——离人类远一点,游得越远越好。”
江鸣恩翻了个身,目送它远去,直至消失,语重心长地自言自语道。
水下不比地面,严恺邺听不清楚江鸣恩这边的响动,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看见伴侣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上方,动也不动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
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严恺邺跟着一块儿,随意地仰起头,就一眼,却叫他陡然怔愣在了原地。
包容万物的蓝,在眼底铺展开来。这无疑是一幅绝妙的画卷,带着震撼人心的美。
“这——实在是太好看了……”
严恺邺愣愣地看着,不能自已地感叹道。他难免感到有些后悔,没有事先做好准备,把相机一并带到海底下来。
大自然的美景,若是不能被定格成真实存在的照片……仅仅只是用人眼来铭记,未免太过可惜。
毕竟谁都不知道,这段珍贵的记忆,能否敌得过漫长岁月的侵袭。
严恺邺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希望他和江鸣恩能记得牢固一点,再久一点。
放空自我地瘫倒在地,悠悠哉哉地享受了一场视觉盛宴,江鸣恩的眼皮子微合,脑袋也越来越沉重,睡意渐浓,呼吸越发变得平缓起来。
待在防水圆球里面,完全不用担心会有溺水的风险。
人可以舒服地在海底飘来飘去,别说走路了,就是想翻来滚去,也是没问题的。
不受约束的自由,跟飞在云端相比,又是另外一种不太一样的独特感觉了。
“我有点想住在这里了。”江鸣恩的眼睛重新睁开,倏地出声说道,语气里透出深深的向往,“这里明明就是仙境吧。”
严恺邺眉眼微动,站久了有点累了,他索性盘腿坐了下来,垂手碰了一下圆球,“来这儿养老挺好的,只不过,防水罩里面的空气有限……”
“哎!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说不定……等再过几年,就可以建造出来那种‘水下小别墅’了吧?
“还是要努力工作,尽力赚钱啊!等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就可以一起来度假了!你想想,说是‘人生巅峰’也不为过吧?”
江鸣恩打断了自家伴侣带了点儿遗憾的话,异想天开地构思出一个极美的未来蓝图。
距离昏睡过去,只差一点点。
江鸣恩不愿意浪费时间,他还想把握住机会,去深水区域探秘。登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反应极快地张开了手臂,以此来稳住了身形。
江鸣恩两手叉腰,试探性地往前方走了两步,圆球顺着他的力道,在慢慢地前进。
为了避免再次出洋相,江鸣恩这步伐当真是要多慢,有多慢。
待到彻底适应了节奏之后,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走小碎步了。江鸣恩嘿嘿一笑,迈开长腿,直接跨出一大步——
嗯,相当稳,的的确确是如履平地。圆球会根据主人的实际情况,变大变小。除非本人主动想摔,一般情况下,想失去平衡也不容易。
江鸣恩微微眯起眼睛,甚至有些怀疑自我——莫非是他太过笨重了,所以才会……一连摔倒两回?
在水下漫步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尝过了“甜头”之后,江鸣恩有点上瘾,胆子也大了不少。
他站在圆球的里面,提气轻身,往上跃起,再重重地落到“地上”。而后圆球缓慢地,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江鸣恩一下“窜”出去老远的距离,又转身,冲着严恺邺招手,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就像一个刚找到新鲜玩具的小孩儿。
“小邺!你快点过来啊,我们往下面游!”
话题转换得太快,而江鸣恩的声音也有些模糊。
仍然在思考“到底什么时候,人类可以住在水下”这个问题的严恺邺先是一愣,然后垂首一看,江鸣恩整个人都快要跑没影了。只剩下十来条鱼,在他眼前游来游去。
好像再一次跟不上步伐的严恺邺:“……”
有时候就突然觉得吧,他们之间差的应该不只是两岁,是二十岁才对。
阻隔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分明不是“鸿沟”。用“天堑”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一些。
严恺邺越发感觉,自己就是三个孩子的爹,而江鸣恩正是最调皮的那个崽——这人小时候,也许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范,也难怪岳母大人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想动手抽自己的亲儿子。
江鸣恩三不五时会制造出天大的“惊喜”来,有时候是“喜”,但更多的是“惊”。
严恺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估摸着,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老了一岁。
他正准备冲下去追赶江鸣恩,眼前却突然间恍惚了一下。
一条叫不出名字、颜色很是鲜艳的鱼,从远处游了过来。它的鱼眼长在脑袋顶上,也不知是用何种方式来认路。它莫名其妙地一顿,像是在蓄力,旋即对着严恺邺的方向,直直地冲过来。
大概是因为这条“盲鱼”根本看不见,严恺邺周围的那层透明防水罩,自以为前方畅通无阻,便疯了似的加快速度。
“……喂!走开!”徒劳地喊了一声,只可惜,严恺邺并不会说鱼的语言。
严恺邺紧皱眉头,尝试着挪动身体,想要往旁边走去,先行避开这条可怜的小鱼,免得它受伤。
可此时的圆球,甚是不配合的样子,稳稳地停在原地。在严恺邺的再三尝试之下,慢慢吞吞地,挪出去不到一厘米。
“你他妈……!”是废物吗?
严恺邺很是无语,对着防水罩,小骂了一句。
在这条横冲直撞的“盲鱼”身上,严恺邺仿佛看见了某人的身影。他移动不了,也不忍心再看,只好赶紧闭上了眼睛。
“砰——”
果不其然,这场“惨剧”还是一样地发生了。
这动静,着实不小……
毕竟,防水罩经过实验证明,能够抗住大白鲨的冲击力,其坚实程度,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这大概相当于,一个人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不偏不倚地,往一块大石头上撞去。
严恺邺的心头一颤,有些胆怯地睁开一只眼睛,恰好看见了那条一动不动的鱼,失去了力气,无助地往下沉。
昏厥了吗?
还是……
严恺邺不敢多想,他用力地拍了拍圆球,一时间理智全无,竟然学着江鸣恩平时跟小动物们说话的方式,试探性地说出一句:
“喂?这位兄弟,你还好吗?还有意识吗?如果你活着,就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