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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寂静

作者:人间四喜 当前章节:3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57

天色垂暮,陆家右边的小巷子还未得安宁。前不久一个疯婆子在巷子里撒泼发疯,扰得巷子里的人家心惊肉跳,纷纷闭门不出。刚入夜,疯婆子又累又饿,邋遢的脸上双目瞪大,戒备地看着迎面来的锦衣男子。

白公子衣冠整齐,眉目俊挺,让疯婆子堵在路上。她手里抱着一个大石头,跃跃欲试地盯着白公子。白公子斜目看着不远处那家挂着八卦镜的门户,疯婆子顺着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巡视着被石头打砸过的门板,然后又回到封尘的八卦镜上。几乎同时,两人身影动动,一人踱步向前,一人摇摇晃晃跟着。

几声敲门声在蟋蟀鸣叫中响起,苏郎中差点吓破胆儿!生怕是之前的疯婆子,他心中发怯,色厉内荏问:“谁呀!”

一把男声中规中矩的:“瞧病来的!”

“今日不看诊!走走走!”苏郎中粗粗喊。

外头静了一下,男人又说:“家中妻儿身子不适,今日慕名而来,只要病瞧好了,银子不是事儿!”

苏郎中道:“我瞧病看得是难症!管它银子不银子!”嘴上说着,人却把门半开。只见外头站着的是位锦衣绫罗的贵公子,他一时哑声,赶紧又稍推推门将人迎进来。

门吱呀一下锁上,失去遮挡的门旁露出疯婆子面无表情的脸,她眼珠子滚滚,死死斜过来盯着关上的门扉。

屋内点了灯火,只照亮一张长桌。桌子上放着一只玉镯子,在烛光中莹莹生辉。苏郎中猴急地将镯子收好,端起大夫的架子坐在长桌之后,道貌岸然地问话:“你家中妻儿是何病症啊?”

白公子左手轻抚在长桌边儿上,微微使劲,答:“突然就闹肚子疼得难受,怎么也止不住。人不能出门来,今日特地请大夫出诊的。”

苏郎中道:“出诊不是不行,只是花费得不少啊……”他欲言又止,听白公子低声发笑,怒问:“笑啥笑!”

白公子笑得肩都抖了抖,忽地右掌一探,一把将苏郎中的脖子掐住!苏郎中大骇!张着嘴嗬嗬叫叫,就是喊不出声来!他猛地扯着白公子的手,瞪大眼看着眼前的贵公子。白公子笑得眉目都弯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后,他说:“听我家娘子说,大夫医术高明,能医百病,实为能人。”弯弯的眼角抿出一道细细的笑纹,白公子笑得咧开嘴,在灯火中露出白齿一副,有一瞬间好似吃人的兽牙。他掌下稍一使劲,苏郎中只觉喉间一痛,还未回神,人便被提出长桌一侧,摔在地上!

苏郎中一身骨头摔得不轻,人都几乎要摔糊涂,好容易回过神来,便见前一刻的翩翩公子现下敛下笑意,正颜厉色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靠着、双肘撑在大腿上,合掌的一刹那在苏郎中眼里就是摩拳擦掌的姿势!这下他便恍悟此人是寻仇来的!当即吓得浑身发冷,顾不上发痛的喉咙,爬起身就要夺门而逃!

咔嚓一下,左腿断了。苏郎中抱腿倒在地上,痛得涕泪横流!他呜呜作声,似痛苦似求饶,张着嘴就是吐不出一个字儿。只是下手之人力道拿捏的分寸太好,苏郎中人是遭罪了,血硬是没见半点。

白公子动也没动,背对着灯火,只有一双明眸熠熠生辉。他看似在思索,但苏郎中一动弹蹒跚要走,他就苏郎中动动手,对方又是一阵低声哀号,扶着右脚痛得蜷缩在地上!他站起身,没了遮挡,露出让他掰下两个角的长桌。

苏郎中双腿被打折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闪了几下,竟见这阎王爷手里拿着地上随意弃置的生锈铁丝靠过来,他满脸恐慌,又是呜呜几下,这回是当真在求饶了。

“大夫好本领,一副药,一根线,就能治我娘子多年顽疾。”白公子蹲下身,说:“我习武多年,行医之事只略知一二。今日冒昧,也给大夫开一味药方子。”

苏郎中大骇,竟吓得尿湿裤裆。他趴伏着朝对方磕头,咚咚咚的好是利索,额头还未磕出点痕迹便被提着发髻露出一整张脸!尚未能看清眼前情景,一双招子便被两指勾下来,塞进大张的嘴巴之中!

白公子冷静地折了他挣扎的双臂,取了铁丝,自左边穿珠儿似得缝到右边,硬是将苏郎中一张嘴缝起来了。手下刚停下来,门外便响起轻轻的敲打声,急躁、却无比的轻。

白公子睨眼几近浑噩的苏郎中,弯下身从其衣物中翻出一个玉镯子收好,才大步跨过那地上一团肉,上前开了门。

门外是双手抱着石头的疯婆子,两人对视一下,疯婆子呲溜地就从白公子身侧钻进门内。她盯着地上的苏郎中,先是嘻嘻嘻地笑着花枝乱颤,接着举着石头就往苏郎中身上砸!明明是瘦弱的妇道人家,已是饿得双腿发颤,偏就力大无穷,几下就打得苏郎中气孔流血,奄奄一息!

尖锐的石头棱角刺破苏郎中颈项皮肉,腥血激喷而出,溅了不远处的白公子一脸猩红!铁锈的味儿在唇边弥漫,白公子鼻翼微扩,眼睑抖动,眼眸微晃。他霍地退了一步,懵了一下,竟有些狼狈地扶着门框大步走了。

剩下挂着八卦镜的洞开门户里,重物敲打的声音在静谧的月色中越发刺耳。斜对面的那户寡妇这才觉得不对劲,开了门探出头,见苏郎中家门大开,门框上是灯火映着的一个人影,正高举重物一下下重重锤下!她吃一大惊,急急上前窥视,刚入眼就吓破胆子!

一声惊叫终是撕破这条巷子伪装多年的寂静。

苦口良药

夜色已浓,齐帘趴在桌子上,早累得睡过去。自之前误闯过一回,齐帘便识趣地守在外头不再入内,而一门之隔的李云则抱着被窝,至今辗转难眠。

离白公子突然翻窗而去已经两三个时辰了,直至现下还不见人影。李云忐忐忑忑地看着窗户,担心白公子是不是在外头撒疯去了。终于在月挂高枝时分窗外窸窣作响,李云自床上探身望去,果见白公子轻轻跃入房内。

今日虽非满月,但胜在万里无云,月色刚好,银白光撒了一地,顺着就透过窗照亮室内一角。白公子脸上干涸的血渍弄了半脸阴影,胸前也是一道狼藉的血痕,让李云看得心惊肉跳的。未等白公子上前来,李云连鞋也忘了穿,踉跄着下床,走了两步小腹便隐隐作疼。他止住脚步抱腹蹲下身,见白公子凑过来便低声问:“……你是杀人了吗。”牙关怕得发颤,声音都带着不明显的哆嗦。

白公子嘴上说没呢,将李云抱回床上去。李云听后也没觉多踏实,但声音是不再颤了。他偷偷察看门口处,唯恐惊动外头的齐帘,又抬手擦擦白公子的脸,可惜多使劲也没擦掉一丝血迹,一不小心还擦到脸侧的四道痂。白公子没吭声,李云自个就觉得疼。

李云低声说:“你这模样不行的、得、得赶紧清洗清洗!”他环顾四周,屋里就剩一茶壶,里头没见多少茶水;念头跳跃,记起院子里一个小荷塘。月上高枝,府上众人早睡熟,护院一般都守在院子外,现下荷塘那头应是没人的,李云便无声催促:“走走!去荷塘!”

皎洁月色,来到荷塘便有些朦胧了。荷塘水不深,睡莲早已枯萎,荷叶浮在水面上,有风时跟随微波荡漾,无风了就静悄悄的,仿佛睡得正香。

李云被裹在被子里,让白公子从窗户扛出来。夜里有些微凉,他自被窝里露出头来,干坐在荷塘边上看着荷塘里的白公子在清洗;只见他脸是洗干净不少,但发鬓打结的就不好弄了。李云朝他诶诶叫了两下,把白公子唤过来。然后他弯下身,伸手解开白公子的发髻,小心仔细地借着月光替他整理打结的长发。

月色下水光荡漾,只要稍一斜眼,李云便觉得遇到出水的妖精——眉目俊朗、英气逼人,如今在水中落魄,却比往日好看了许多。李云一时发怔,马上收拾心思。稍微打湿白公子打结的发鬓,指头慢慢磨着硬结处,两指间逐渐渗出红晕来。他顿顿,伸手捞了一半捧水冲去发鬓的血迹。

白公子蹭蹭李云手背,夸他手巧。

李云轻声道:“家里插秧收割,都要下田耕作。我身……骨子不好,下不来田里,只好在家照顾小妹,得闲的时候就给田里劳作的兄长送饭去。大哥干活最是下劲,每每回来头上的泥巴早就糊了几层,到家累得不行,靠着门板就能睡过去。我只好打水来给他擦脸换衣,头发也得稍是打理打理,不然泥巴发硬了更难受!”发结终于被理顺,他五指插入对方发鬓间,梳理下方的发端。白公子顺从地侧过脸,让他打理。

两人默默不作声,李云突然觉得窘迫,只得顺着刚刚的话继续说:“还有一年爹娘给镇上的大户挖藕,回到家便是个泥人一般。我娘的头发都让硬泥打了结,我帮她弄了好几盘水才理顺了头发。她一边洗一边埋怨我爹,说是下回打死也不去挖藕了,爹就回嘴说‘是哪个婆娘先说挖藕工钱多的’、气得我娘连把脏水都泼他脚上去!”李云边说边想,边想边笑:“过几天别家大户挖藕招帮工,他两又去了……”他止住话,笑意挂在嘴边一下子忽然涩涩的。

白公子把头枕在被子上,眼抬着静静看着李云。李云手里勾住一缕发丝,嘴角耷拉,强颜欢笑道:“……那年我大哥要定亲,女家彩礼就要一筐白米。”他垂下眼睑,有点难过:“那时候地里收成不好,前几年……给我瞧病花了些积蓄,还是后来爹娘挖藕挣回来买米的银子……”

挖藕多难,一身入泥,步步维艰,好似在泥滩子里就能淹没一辈子。

“最可笑啊、这米还是进了我一家子的肚皮。女家最后把米退回来了,说是嫌弃大哥有个带病的弟弟。”他还记得,那一天老父亲和大哥就蹲坐在门前许久。门内一筐米,门外一片沉默。

李云不怪当年老父母给他相的一门不着调的亲。瞧病要银子,他若是个外嫁女,娘家自然落得轻松;可他倔,偏想着把病治好。这得多耗银子,小小一个家、能耗么。

白公子瞧着他,伸手环抱被窝,连带把李云也抱在一起。李云一低头,两人呼吸间好似就能融到一起。

白公子道:“你生之如此、何罪之有。”

闻言,李云双目微睁,似错愕似顿悟是悲戚是解脱,脸一苦,一下便哭得像个泪人。

等了十多年的苦口良药,偏生是眼前这人开的方子。

就这么对了症。

巧是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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