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节主角是小祖宗,真的。
番外·小祖宗(上)
不知几许年岁后,白家添了一个小祖宗。
这小祖宗作为白家一脉单传,来得实在不易。其一是女子怀胎尚且有诸多禁忌,而李云身子骨不算好,自然磨难更多。其二却是在白公子身上。
据闻李云生产当日白公子是全程陪同,任谁都劝不走;结果看李云疼得受不了,就青白着脸说不让李云生了,问产婆怎么弄死那玩意取出来。产婆哪见过这仗势,吓得够呛的;得亏当时秦大夫也在场,指着白公子臭骂一顿,就差将人撵出去。后来娃儿出生了,李云眼一闭就昏过去。那头产婆抱着娃儿过来贺喜,说白家添了位小公子。白公子抱着李云,横眼看看那小玩意,眼神跟刀子似的,吓得产婆不敢上前去,好话全回塞肚子里去了,暗忖:这白家添丁,怎么跟添了仇家一般!
小祖宗还未出生就取名为白旭,意寓初生之光,是白夫人到庙里求来的名儿。不知道否是为弥补当年的遗憾,白夫人真把白旭疼到心头上去。那时李云只能在床上修养,对这小东西是有心无力,白公子更是完全不上心,也不喜娃儿吵着李云歇息,直接打发给齐帘照看。白夫人心疼得要紧,欢欢喜喜将小孙儿领到自己院子里去,待李云终于下床了,也没想着还回去。
似乎在养育白旭这事情上,白家这对母子是出奇的通合一气,一人一语劝得李云脑子发蒙,加之李云后来学医确实忙碌,也就耽搁了对白旭的教养。李云自知有所亏欠,对白旭便是越发纵容了。这么一宠一纵,才几年,当真养出个小祖宗来。
七八岁的白旭可谓骄纵跋扈,闹事闯祸样样在行。李云大多都在秦大夫那头忙碌,白公子是不让事儿传到他耳里的;而且白旭还小,折腾不出什么来,那些鸡飞狗跳的事在白夫人那头也就小事一桩,处理起来根本不费什么心思。是以李云还以为白家的小祖宗是个言行端正的娃儿,用不着操心。
白旭八岁那年,有一回李云要出远门收药材,恰好那地儿离乡里不远,就打算领着白旭一同回乡探亲。白旭嫌弃乡里没城里热闹好玩,闹死闹活不肯去,气得李云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夜里他与白公子说起这事,多少有些难受。白公子笑了笑,道:“我与他说说。”说罢当真就到白夫人的院子去了。
白旭住在院子的南厢房里,本来人已经歇下了,但白公子进门后灯火一亮,不一会里头就哭爹喊娘叫得极为凄惨。白夫人惊闻此事,外衣也忘了披上,匆匆赶到南厢房去劝。哪晓得她还未来得及进门去,白公子就出来了。她张张嘴,没漏出半句牵肠挂肚,只与儿子说了句:“怎么还不歇息呢。”
白公子道:“过些日子我与阿云他们回乡看看,住上几天。”
白夫人舍不得,却说:“这……也好也好。”待白公子走远了,才火急火燎入内心疼那挨了顿揍的白家小祖宗。
过了些天,李云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出发回乡。
白旭这趟门出得不甘不愿,可惜他爹盯得紧,没人敢忤逆。回乡一趟,一直闷闷不乐的,直到从乡里回程,到了附近城镇,人才精神些。李云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白公子就道:“莫理会就是。娃儿顽劣,现下宠不得。明日我与你一道去看药材。旭儿就留在客栈,免得到处惹事。”李云本想再说些话,白公子随手把人捧到床上去,不让他说了。
次日与白旭说了安排,他倒乐得很——怕不是少了白公子的盯梢,自在许多。李云让他乖乖留在客栈,又与随行的小厮千叮万嘱的,结果他俩一出门,白旭就如脱缰的野马,拉也拉不住了。小厮哪敢得罪白家小祖宗,只能时刻跟随。幸亏客栈选在了较为安静的街道上,往来车马不多,一条街逛下来也不算热闹。
客栈斜对面有家门面小小的当铺,里头较为逼仄,有些幽暗。白旭起先好奇极了,就在门口窥了几眼,忽然里头冒出个壮汉身影,当即吓了一跳,脱兔般跳走了。小厮一路在后头又喊又叫,可惜小祖宗是不听劝的,竟是跑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
城里的大街车水马龙,虽然比不上白家所在的大城,到底也是喧嚣热闹。白旭四处张望,是看啥啥有趣,恨不得通通耍一遍。
“你莫要跟着我们呀!我娘说了,不许与你耍!”
童声童语离得不远,白旭回头一看,几个与他年岁相近的娃儿就在闹街的角落里,其中一个男娃儿穿得干干净净的,却让人疏离开来,显得有些孤独。
“就是就是、我大娘也说了,你家里有两个爹爹,不检点!”“不检点!”“你阿爹还是个哑巴!也不晓得臊、勾搭人家赵大爷!”年少的娃儿并不晓得话语的恶毒,仿着大人的口吻,把那些阴恶丑态学得毫无二致。受到嘲讽的男娃怒气冲冲上前一步,其他孩童顿时纷纷大叫“赵明轩打人了!”“赵明轩打人了!”继而一哄而散。
赵明轩气得发抖,神色却是落寞极了。白旭看了一会儿,待他举步要走了,就上前去拦住人。城里少有富甲一方的人家,是以白旭一身锦衣,明眼就知道富贵出身,长相又好,白白嫩嫩的十分讨喜。赵明轩让这小脸蛋晃了一下眼睛,才回神,就听白旭问:“你家中有两个爹爹呢。”这话犹如火上浇油,赵明轩气不过,推搡了白旭一把,直把人摔到地上滚了一圈。
“我的小祖宗!”小厮几乎吓破胆,赶紧将人扶起来。白旭气得不行,可是抬眼望去,赵明轩已经跑了没影,嘴上骂几声“可恶”,眼里都冒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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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所说,冤家路窄,想想确实有理。
白旭在大街上翻来覆去没寻到赵明轩半点人影,好容易让小厮劝回客栈那头去,偏就在冷清街头上逮住人了。
那时候赵明轩正守在一个走街串巷的糖画小摊子前,摊子的老爷子似与赵明轩相熟,手上一勺一铲洋洋洒洒地在热铁板上勾出一只大兔子来,嘴里说:“赵娃儿拿好咯,这兔子给你做得大胖大胖的,独你一份。”赵明轩笑得露出一侧虎牙来,可还未接过糖画的竹竿,便让人捷足先登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白旭扯过糖画,道:“这个,归我了!”
“快还我!”赵明轩喊道。
“我拿到就是我的!”
摊子的老头见白旭一身富贵,身后还带着人,招惹不得,就劝道:“小公子甭抢、甭抢,老头子与你做新的!你看这,这里腾龙飞凤,什么都有!”
“我就要这个!”白旭张嘴就咬,赵明轩上前去抢,两个小娃儿立马缠打成一块。虽然赵明轩比白旭矮上几分,但白旭娇生惯养,哪是赵明轩的对手,待小厮与老头将俩娃儿分开时,白旭脸上都淤青几处,疼得受不了就嚎啕大哭起来。赵明轩手里拿着折断的半根竹竿儿,而糖画早散了一地,都不成样了,他嘴上一扁,委屈得很。老头将他拖到身后来,趁着小厮在应付哭闹的白旭,就让赵明轩赶紧回家中去。
约莫小厮也知道自家少爷不得理,就将白旭抱回去客栈。白旭哪里肯,长这么大除了他爹,谁有胆子揍过他!此时一边哭,一边恨不得生吃了赵明轩,让小厮半拖半抱往客栈走去时还不死心,手脚全开踢打得小厮心力交瘁。幸好不一会儿李云二人就回来了。得知前因后果,白公子冷下脸瞪着白旭。白旭挨了一个眼刀子,立马把嘴闭上,凄凄凉凉地哽咽,心里可恨死赵明轩。
次日一早白公子与李云又出门去,这回直接将白旭关客栈房里,说是要禁足几日,不许他往外跑。是以任白旭在房里撒野,小厮也不敢将人放出门去。直到白旭折腾累了,百无聊赖地攀在窗边发呆。蓦地,他瞪大眼,身子往外一探,磨磨牙,小脸蛋都要拧成一团。小厮偷偷一看,原来窗户斜对面的当铺门旁不知何时放了一副小桌椅,赵明轩端来笔墨纸砚正在桌前习字。他坐姿端正,心静如一,瞧着就是乖巧,让人心生好感。再对比自家小公子,可谓天差地别。
白旭气吁吁盯着他好一会,忽而翻身下来去翻包袱,不一会儿竟掏出了平时玩耍的弹弓。小厮一看,暗叫不好。果然,白旭又跑到窗台上来,解了一串铜钱放好。小铜钱虽小虽轻,但一上弹弓,打中了也不好受。也就客栈窗台在三楼,离对面街还有段距离,白旭一个铜板打过去,准头肯定差些。眼看一串铜钱在街上噼噼啪啪散了一地,小厮只能暗地里直摇头。但待白旭解了第二串铜钱时,事儿就不一样了。经过先前经验,加之他机灵十分,竟寻到要领,一下子就将铜板打到了赵明轩的手上。
赵明轩吓一跳,手背上有些疼,见地上一路铜板,正奇怪着,头上就有人叫道:“矮子!矮子!”气得他满脸涨红:“你才是矮子!”白旭拉着嘴角朝他做鬼脸,赵明轩火气一起刚蹦起身,身后就挨了一个巴掌。他回头一看,当即恹恹下来,喊了声“爹”。
因为灯笼遮挡,白旭只看到赵明轩身后冒出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看不见脸,但见男人拍了赵明轩肩膀一下,赵明轩就焉了,又乖乖坐回去继续习字。之后任白旭怎么用铜板打他,赵明轩只在吃疼时缩缩手,没再往客栈楼上瞧过一眼。
白旭身上的铜钱不多,小厮自然不给他去兑铜板,就骗他店家没铜板可以兑散。最后铜钱告罄他才恨恨收手。这事小厮不敢告知白公子,不过入夜前他在楼下与店家安排饭食时,赵明轩竟寻过来了。他将几串铜钱还过来,也不多说话,仅说了一句:“只捡到这些了。”就走了。
小厮想了许久,在白旭临睡前把铜钱递上去。白旭听说是赵明轩送来的,也不听小厮后面的规劝,嚷嚷道:“他啥意思啊!啥意思啊!我白家还差这几串钱么!”小厮本欲再劝,白旭可不愿听:“你闭嘴!你是谁家的下人!怎么净帮衬着他!”说罢就拉起被窝蒙头大睡。次日一早,他又爬到窗台那头死死盯着当铺门口。如此耗了许久,日过中天才见赵明轩提着篮子过来当铺送饭。
白旭备好弹弓,把昨日赵明轩还回来的铜钱解开,趴在窗边,像只刚学会觅食的小兽。过了良久,当铺才有些动静。赵明轩搬着小桌椅出门来了。这回他有些警醒,抬头看看客栈三楼,果真发现白旭候在那头等着与他算账。赵明轩赶忙将小桌子拖得远些,才回当铺里头取来笔墨。白旭气得急锤窗棂,心想:好呀、敢逃!我让你逃!我让你逃!于是弹弓拉得比昨日还猛,铜钱噼噼啪啪又响了一地。
夜里白旭追问小厮,赵明轩是不是又把铜钱还过回来了。小厮支支吾吾,还是把尚未焐热的铜钱串交上去。白旭拿着铜板,怒极反笑。小厮就劝:“公子,要不算了罢。你打了他两日,气也该消了。”白旭横了他一眼,磨着牙不说话。
第三日,还是那个时候,也是那个地儿,赵明轩风雨不改继续习字。忽而一个铜板打在他笔杆上,毛笔在宣纸上一划,废了一张几近写好的临字帖。他只好把宣纸换掉,毛笔蘸墨继续习字。啪一声,铜钱打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子。赵明轩往客栈一瞪,白旭挨了眼刀子却乐得不行,拿着弹弓朝着他耀武扬威。
正值此时,当铺里走出两人,其中一个男人见赵明轩满桌墨汁,似乎不高兴:“好好习字,闹什么!”
另一个就劝说:“诶诶、兄弟莫生气,小孩心性就喜欢玩耍,没事没事。”
男人却哼一声:“前几年放家里管教,瞧着管出啥玩意来了!”说罢又对赵明轩道:“还不弄干净!”
无端挨了训,赵明轩红着眼,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收拾妥当后又把桌子拖得更远些了,正好有个灯笼稍作阻挡。这下从客栈看去,净看灯笼去了,人都没看着几分。白旭难得高兴一下,见状又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