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赶紧的别堵门口。”
谢致虚被门僮推出梁府。
“哎等等我真的是来帮忙的!”
砰,梁府闭门谢客。
谢致虚:“…………”
谢致虚低头,发现手指尖沾了一星半点黑褐色的蛇胆粉末,叹了口气,揪起袖角擦干净,又从袖袋里摸出临行抓二师兄前先生先见之明给的百毒退散丸,干嚼着吞了一颗。
凉亭内布下的毒虽然确如梁汀所言,看上去不太聪明,毒则毒矣,却很难一击中的。但结合春樽献里的“血书”来看,倒更像是一种预告,宣示我已潜入你身边,随时能取你性命。
梁汀这种众星捧月的贵公子,着实自大了些。
谢致虚琢磨着,还是得想办法将梁府上下彻查一遍。
他往府门外拴马桩走去,那里只剩一匹高大的凉州骏马。酒楼伙计已经骑马先走了。
谢致虚踹了一脚拴马桩:“怎么能这样,我还付了一半租金啊!”
凉州马侧头瞥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四周旷野人烟稀少,树静风止,一派祥和。
草叶摇曳,突然被压折了腰,一道风悄无声息贴着地面逼近谢致虚。
谢致虚原本背身站立,却仿佛有所察觉,猛地回身跃起,那道劲气擦过他鞋底,打在拴马桩上,应声斩断马缰绳。
藏匿气息之巧妙、劲道之精悍,令人不敢小觑。
“什么人!”谢致虚厉声道。
天空中一个黑点骤然电射而下,裹挟着凛风猎猎,劈头毫不留情就是一掌。
谢致虚铿地抽剑抵挡,清净天明光乍现,剑身灌足力道,嗡鸣着逼退掌风。
黑衣人落地毫不停留,脚尖一点,扑面而来又是一掌。
谢致虚双手撑剑身抵挡:“你干嘛啊越兄!快住手我没功夫陪你武斗!”
越关山蹬着拴马桩跃上树干,一个旋身蓄力,黑裘飞扬,露出底下与苍白面容不符的强健身材,内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灌顶而下。
谢致虚这几天本来就憋着火气,出远门找人半天没有线索,还要被同门师兄捣乱,遇上个越关山也是奇葩,搞得他饭也没吃上还差点赔钱,刚刚又被梁家人赶出门。
可恶啊!
清净天嗡鸣,谢致虚双手握住剑柄,丹田剧震,反手迎着越关山的掌势而上,劈开一道电光。
剑掌相击,铿然金石之声。
越关山被震得撤手,眼中精光乍现:“好!再来!”
谢致虚挥剑,第二击竟比上一击更强劲,破空有声,撕开剑弧:“来、你、大、爷、说了我不打架!!”
这一相击越关山也蓄了力,剑掌隔着一道气劲对峙,冲击力摧折了两人脚边花草灌木。
第三股劲力涌上手腕,激起清净天剑芒,嗡地一声空气震动,令人耳鼓一阵刺痛。谢致虚借力逼退越关山,伸手一捞断开的马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长街行人流水,谢致虚骑马奔来,一路高喊:“让开让开让开快让让让让!”
货郎小贩逛街行人急忙推搡避让,所过之处一片兵荒马乱。
“没长眼睛啊!”
“当街纵马小心官府拿人!”
“哎呀我的货担!”小货郎的货担被掼倒在街中央,正分开人群伸手去够,又一道黑影飞速闪过,吧唧一声。
货郎惊叫:“我的汤圆!”
无数破空之声袭来,密集迅疾如夜雨击瓦。谢致虚骑在马背上避让不及,屁股挨了一下。
“哎哟!”谢致虚回头看,黑影仍紧追在后,也不知是什么轻功,上下翩飞轻盈如烟,速度奇快,连奔马都甩不掉,“越兄你别追了!我打不动啦!!”
黑影凭空上踏,直冲云霄,几步踩到谢致虚头顶,居高临下一掌拍来——“沉、沙、一掌平!”
磅礴的内劲卷起滔天巨浪,谢致虚衣襟翻飞险些被撕裂,此等雄浑内功谢致虚还只在可以脚底喷气载人上天的四师兄身上见识过。
“啊啊啊我真的不行!——”谢致虚被掌风扫落马下,在青石路面上滚几圈,滚进路边巷子里。越关山这一掌已在眼前,谢致虚丹府已空,唯恐失去内力加持清净天会折断,不及多想只能以剑鞘抵挡。
剑鞘皮革被掌劲割裂。
谢致虚闭眼别过头,大叫:“掌下留人!”
气劲在剑鞘前四散消去,余风撩过谢致虚鬓发。
“呼、呼——”
谢致虚心有余悸,喘着气睁开眼。
越关山裹着黑裘,长身玉立在巷口,低头纳闷地盯着他看。
谢致虚憋着心里一股火,喘着粗气道:“你、到底想干嘛……都说了我不会功夫!”
起头那几剑倒是挥得像模像样,一度还逼退了越关山,但三击过后丹田便耗空内力,只能奔走逃命,还给越关山追杀得十分狼狈。
越关山郁闷地黑脸道:“你是不想和我打,故意输的吗?”
谢致虚捂着空荡荡的丹府,感到四肢一阵酸软直冲脑门,酸得他挤挤眼睛,随手抓一把路边泥土,连草根拔起扔越关山身上:“输个屁啊我本来就不想和你打好吗!”
泥土小石块在滑光亮的裘皮面上顺畅滑落油。
越关山皱眉深深看了谢致虚一眼,飞身骑上乖乖等在主人身边的高头坐骑,驾马离去。
谢致虚坐在巷子里,脑袋埋在掌心,等着鼻子的酸劲儿过去。巷深人静里,像他从前每一次在人后提醒自己那样,先生的告诫再次浮出脑海。
“切记不可与人争斗。”
“你如今武功尽失,不要徒增伤亡。”
冰冷的阳光落在肩背,春日里寒风穿堂而过。
谢致虚抹了把脸站起来,准备走出小巷。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意刺骨,他打了个寒噤,仿佛回到昨晚在春樽献被人暗中观察的时候,他立刻回头——
巷深处,有一个人。
坐着轮椅,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袍角,两只色泽暗沉的木轮,以及搭在凭肘上,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指尖尖利,远看仿佛一只鬼手。
谢致虚吓了一跳,没敢动弹。
轮椅上的人,一双眼睛藏在暗处,似乎仍在看着他,使谢致虚周身如坠冰窟。能形容这感受的唯有阴冷、狠毒,如同被滑腻冰冷的毒蛇攀上脖颈。逃生的唯一奥义绝不能有丝毫敌意,否则将被一击致命。
那是谁?
谢致虚心想,这还用说。
但他刚和越关山打了一场,虚耗过甚,已四肢无力,能顺利走回福云居都不错了,此时遇上煞星,真是生不出半点能将其成功捉拿归案的侥幸心。
木轮碾过石板,轻微声响。那人整个退入阴影里。
咕噜咕噜。
轮椅声逐渐远去。
谢致虚松了口气,一捏手心,全是冷汗。
温暖的嘈杂人声从主街传入巷口,他急忙要出去。主街上咚咚震动,很有规律,听着像是颇为夸张的奔跑脚步声。
这个声音谢致虚很熟悉,他在邛山师门听了整整四年。是他那位吨位吃重的巨人四师兄。
果然,一出巷口就看见主街人群纷纷退散,老四肩上驮着一个白衣人朝小巷动作迟钝地跑来。
谢致虚眯起眼睛,发现白衣人在冲他招手。
“小~师~弟~”
武理坐在老四肩头,悠闲地晃着小腿:“好巧啊小五,我正追你二师兄呢!”
谢致虚抬头只见武理左手托着青翠荷叶,右手捻起樱桃,怀里搁了一小壶,目测是春樽献的羊羔酒,老四耳朵缝里还夹着一柄油纸伞,给武理少爷遮荫。
武理也是个少爷,虽然不比梁汀有钱,但和梁汀一样讲究。即使得从谢致虚处赊账,也要吃好喝好。
谢致虚心中“呵呵”两声,暗道自己从前怎么没过过几天少爷日子,尽跟着父亲吃习武的苦头,到头来什么也没落着。
“我刚的确在巷里见着一个坐轮椅的,气质很阴沉,难道就是二师兄吗?他往深里去了,你和四师兄要追去不?”
武理高高坐着,手搭眉骨望远:“唔……算了算了,苏州巷子四通八达跟蛛网似的,人已经没影儿了。”
武理早上将谢致虚支去梁家后,自己就带上老四跑遍了城中药房,希望能从朱砂购买量中找到老二踪迹。运气好的是,他们果然在一家药铺门口遇见了一直跟在老二身边的青衣姑娘柳柳。
柳柳是先生捡回来的孤女,因为不符合门派收徒规定,不能随先生修行,先生见二弟子又哑又瘸,成日轮椅出入生活很不便捷,便请柳柳稍微照顾一二。老二离开师门,顺手便把柳柳也带走了。
“其实是因为师门上下只有柳柳能跟那哑巴沟通,柳柳就像他的另一张嘴。那哑巴死活不肯打手语,估计是显跌份,没了柳柳,他给谁端架子去。”武理砸吧着樱桃八卦。
谢致虚默默听完,问:“所以你们就跟着柳柳找到了二师兄?”
“对啊!”武理一拍大腿,“我们一路紧追不舍,从城东追到城西,嗨呀,十万分可惜给他钻进巷子里逃了!你说这蛇往草丛里一钻,还能找的着吗?”
谢致虚沉默片刻,说:“还是我来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