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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作者:麦客 当前章节:4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6:13

林深处行人罕至,帷帐圈了一块空地,由山庄侍从守在门口收取邀请函。

张医师等在外围,见到谢致虚,立刻迎上来。

“劳先生久等了。”谢致虚赔礼。

青缨山庄是梁家的产业,张医师救了他家大公子,得一张请柬不是什么大问题。尽管张医师和谢致虚心中都清楚,解毒的关键是谢致虚提供的百毒退散丸。

张医师道:“老朽将你们领进去后,便去悬泉边喝酒了,小兄弟有事就来悬泉找我。”

谢致虚满口应下,柳柳问两人道:“悬泉是什么?这帷帐围的又是什么?”

谢致虚也是第一次来,不太清楚,张医师解释道:“悬泉嘛,其实是山中一处天然形成的小瀑布,流至山腰聚成一方小潭,喜好诗酒的便聚在潭边饮酒赋诗。这帷帐中,是公子小姐抚琴谈天的所在,景色殊美闲适自在,是休憩的好去处。”

正说着,帷帐后就传来琴鸣弦发的清音。

说白了,悬泉瀑布是乡绅员外们附庸风雅之处,帷帐中则是家眷们聚会八卦的场所。一行人进入其中,入目是开阔的草场,四围铺设席垫,有许多瓜果饮食,席间尽是公子小姐,衣着端丽的夫人们三五成群。

三人入席后,便有头戴幞帽的白净小生携着画筒前来为他们画像。

“留个纪念吧公子小姐,青缨花海一期一会,瞧这春山暖日和风,端得是个好日子,以景衬人,以人入画,这画挂在家中既为宅院添上一笔茶山春色,又是与友人、家人共同出游的情感见证!”

柳柳凑上去观他的画,画工不错,留白极少绯红满目,倒也不显得花哨,浅即深处深亦浅,正是用桃花的花汁儿染色,下方留出空隙,只待加上人物。

画生见她感兴趣,见缝插针道:“五十钱一幅,您三位且坐上一会儿,片刻就画好!”

谢致虚默默克制住想把柳柳拉回来的手。他是钱袋见底没错,二师兄可是个阔绰老爷,单看柳柳的作派就知想必是从来不缺钱花。

可惜奉知常却是穷得只剩下钱的典范,半点耐心没有,揪着柳柳后领子半点也不怜香惜玉,将她拎了回来。

“画一幅吧!”画生不知死活地缠着奉知常,“您三位生得这般俊俏,正所谓人比花娇,以景寓情,明年又是花是人非,何不留一纪念,日后见着这幅画也能想起今日时光。”

肉眼可见奉知常额角青筋一跳,瘦削的手指捂住口鼻,似乎与旁人靠近令他不适。画生凑将上来:“只消一盏茶、不、逗个趣儿的功夫便好!”

黑鳞小蛇从奉知常领口钻出来,蛇信一吐——嘶!

谢致虚闪电般迅疾地冲上前将那画生挡开,竟也顾不上蛇毒不蛇毒,抓着奉知常领口把蛇头往他胸口按回去,飞速捂住衣襟。

奉知常用看死人的可怕眼神盯着谢致虚。

那画生抱着画筒:“呃?……”

谢致虚一抹冷汗道:“别呃了,咱这位爷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赶快走吧,别惹少爷动怒。”

柳柳绕了一圈,端着枇杷油桃回来,坐在谢致虚身边,树荫斑驳落在她染上少女情态的双颊。“这里真是好美啊。”

山中桃花与湖岛桃花不同,浓荫掩映间即使偶有几处燕啭莺啼也显得幽邃静谧。柳柳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好玩的年纪,奉知常却端着茶盏,神色寡淡。

“超无聊的,像个老头子。”柳柳朝谢致虚吐吐舌头。

对席一位小姐在抚琴,乐声淙淙清越如流水。与他们毗邻的则是各家夫人们,似乎正就琴音指点不足,其中一位笑道:“说到乐舞,凡遇节日集会宾客宴请,翻来覆去就这么些花样,早就看腻了。要我说,这新花新景,得要个新鲜玩意儿才配得上呢。”

又一位道:“这好办,正巧今日杏娘也在,我常听夫君说起杏娘的拳脚功夫当得上半个男人,杏娘若是有兴致,不如为我们演上一曲剑舞,好叫大家都开开眼界。”

柳柳听得有趣,和谢致虚咬耳朵:“旁边坐的都是谁呀?”

这群人里谢致虚只认得一个,坐在边缘,和言谈甚欢的夫人们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似乎也不太在意有无人与她搭话,低头索然无味地剥枇杷,剥完自己也不吃,堆在盘里,盘子放在草地上,几只鸟雀飞来啄食。

谢致虚袖底遮手给柳柳一指:“那位便是梁家大夫人,湖中岛大小姐,秋江月。”

是谢致虚这两天所讲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柳柳哦了一声,眼睛一亮。连奉知常都难得瞥去一眼。

夫人堆里出来一个衣着干练、亭亭玉立的女子,腰侧佩一把垂着红穗的长剑,脚蹬皂头靴,面容英朗嗓音中气十足。

“杏娘愿为诸位舞剑助兴!”

她和着琴音铮地拔剑出鞘,红穗划过一道流光,身姿翩然矫健,挽起几道晃眼的剑花,全场目光便都聚集在她身上,公子小姐们也停下琴音画笔,投以惊讶赞叹的注目。

秋夫人依旧垂眸剥她的枇杷,小雀儿叽叽喳喳。奉知常无趣地吹开茶雾。

柳柳问:“她功夫怎么样呢?”

谢致虚想了想,委婉答道:“她舞跳得不错。”

杏娘舞罢下场,掌声热烈,受到了夫人们隆重欢迎。

“杏娘真是咱们之中独一份的,全平江府也只有苏家教得出这样的女儿!”

“谁还不会个跳舞抚琴呢,就是这剑舞挑人,需得从小习武,练就英姿飒爽,唯有杏娘一武动人罢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瞧咱们席间,不就有位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身无半点长物的么。人家不照样靠着夫家混得风生水起。”

这话就有些阴阳怪气,十分不和谐,竟然还有人接茬——“人家会投胎有什么办法,娘家争气,一辈子好吃懒做也不愁吃穿。唉,不像咱们,从小跟着娘亲嬷嬷学规距,刺绣插花样样不能落下,要是好人家的姑娘照着主母标准培养,还得学习打理后院、管束家仆。哪家姑娘学到及笄不是心灵手巧心思玲珑,嫁进谁家都是便宜了郎君,唉,谁叫家里娇惯长大的儿郎们眼神不好,只捡着模样挑媳妇儿,娶回家了才知道男人还是需要贤内助,懒姑娘要不得。落个后宅不宁,叫苦的还不是当初瞎了眼的男人。”

夫人们罗帕掩唇,笑不露齿,脸色俱是鄙夷。唯有秋夫人仍沉默不语,左手边是叽叽喳喳的雀儿,右手边是嘻嘻笑闹的女伴,啄得枇杷汁|水四溅谈天侃地愈发肆无忌惮,也没人睬她。

柳柳半只枇杷卡在齿间,杏目圆睁,显出头一次听人嚼舌编排的不熟练。谢致虚摸摸她发顶,再看奉知常,充耳不闻似的神色十分自如,喝够了茶,开始剥瓜子,他的一双手指甲修得短而圆润,剥壳却灵活干脆,剥了自己不吃放在小碟里,累成宝塔状,推给柳柳。

那姿态同秋夫人喂雀儿如出一辙。

夫人们又说起后宅纳妾的事来,哪家娘子管得严,哪家丈夫另觅了知心人,消息甚是灵通。

“终究还是要性情相合才能长久,常言道嫁夫随夫,嫁给农夫耕户娘子也要体健力壮擅劳作,丈夫是书生秀才娘子便要知书达理,若是丈夫通达武艺,那娘子最好也要会些拳脚功夫,才与丈夫有共同话题,夫妻二人不至于生疏。倘若一位弱柳扶风的女子嫁入将门世家,诸位,你们能想象这是什么场景么?丈夫舞刀弄枪,娘子绣花点茶?丈夫征战武场,娘子吟风弄月?这岂非驴唇不对马嘴,夫妻相性不合么。”

“这还用想象?咱们不是有对现成的么。而且,什么绣花点茶吟风弄月,那娘子也一概不会。只怕是,丈夫舞刀弄枪娘子榻上睡觉,丈夫征战武场娘子还是榻上睡觉罢!”

夫人们笑够了,纷纷起身,携手出了帷帐去林中寻乐子。

秋夫人也不徐不疾,拿锦帕擦了手。到底还是有一人等着她,恨铁不成钢地责道:“你就任她们这样说?不知反驳也罢了,还次次都来捧场。”

秋夫人的声音一如谢致虚在梁府听见的那般冷淡无波:“我不来她们便不说了么。”

她从席上站起来,余光看见离夫人们这样近的位置还坐着六只耳朵,但面上并不见任何难堪艰涩,与唯一等她的女伴一前一后要离席——突如其来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眼神十分困惑似地落在奉知常身上。

柳柳眨眨眼,悄声道:“糟了,我们是不是不该听人壁角?”

谢致虚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

奉知常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侧脸显得冷漠。从谢致虚的角度看过去,两人同样苍白的肤色,同样细锐的眉梢,眉毛下,像是同一只琉璃盏上两双色晕极似的亮斑。

秋夫人盯着奉知常,心底大概和谢致虚一样意外极了,她那张冷色着调的脸时时透着锋锐,抬手要去捉奉知常的下巴令他转过头来。

啪。

奉知常的手安稳藏在袖底,手中一柄半长的竹杖,响亮敲打在秋夫人手腕,毫不留情阻挡了她。

邛山产竹,高节而中实,所谓筇竹杖也,坚硬如铜铁。

秋夫人手腕立刻就红了一片,然而她毫无所觉,愣在原地,看奉知常缓慢转过脸来。

看着那样一张脸,犹如对镜自照一般,秋夫人愕然当场,难以理解似地蹙着眉,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嘴唇一动:“你……”

话音戛然止于青年冰冷的眼神之下。

秋夫人一贯强势,偶尔被一些碎嘴妇人嚼了舌根,也端得清高游离,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被回以同样强硬不甘居下的态度,一时竟被震住。

谢致虚第二次见着秋夫人,便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此刻他灵光一现,明白了原来是眼前二人无论从气场到姿态,都有颇多相似之处。

秋夫人收回手,已变得与往常无异,用她一贯冷漠的态度筑起盔甲,与那呆立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女伴一道离开了三人视线。

从开始到结束,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奉知常茶也不喝,瓜子也不剥了,极其暴躁地瓜壳哗啦拂了满地,推动木轮转椅就走。

谢致虚连忙追上去,他以人格起誓,刚才那一幕绝非他本意,甚至差点坏了他的事。

“师兄!”

轮椅骤然停止,谢致虚差点一头撞上去。

奉知常的眼神简直凌厉得可怕,颊上突出明显紧咬后槽牙的痕迹。

没有柳柳代言,谢致虚也瞬间懂了他要说什么——这就是你费尽心思邀我游春的目的?!

“我不是我没有,”谢致虚心急道,“师兄你听我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柳从身后追上来,冰凉凉的声音炸响在他脑后:“你还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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