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待昭以白马堡主的身份召集遇仙大会,其实是宣布谢温与归壹庄社会性死亡的开始。假如遇仙大会能顺利召开,从此侯待昭就会取代谢温成为新的领袖。
随者城中外来人越来越多,流动商贩都聚集在各大客栈捕获商机,谢致虚的心情就愈发不好。
“去散散心吧。”武理建议。
“去哪儿?”
武理:“宝庆寺怎么样?”
谢致虚:“…………”
大哥你是不知道触景生情四个字怎么写吗?我刚才从宝庆寺里九死一生逃出来啊!
——眯缝眼是有别的安排吧,昨天还神神秘秘在城里溜了一圈。
奉知常招呼他:
——过来推轮椅。
三人上街,谢致虚欲盖弥彰地戴了顶宽沿草帽,聊以遮住长相不被城里无处不在做工的白马堡门徒认出来。
街上行人确实比往日增加了不少,许多都身着门派统一制服,腰间佩剑佩刀、背背长弓的不在少数。江陵府百姓倒也不少见多怪,有威护镖局与归壹庄坐镇多年,地方上已无械斗伤人之事久矣。
宝庆寺本是江陵的游览胜地,这几日寺里也是游客拥堵。
但后院却被封闭,显圣门严严实实关上,门前守着几个护院武僧。
“陵寝建筑损毁,日前正在修缮。”僧人告诉他们。
啊……谢致虚和武理都尴尬地搔头。应该是救谢致虚出来那一晚,徐晦与侯待昭交手一二式时损坏了神道。
他们只好返回佛殿后的题字长廊。
谢致虚:“幸好跑得快,不必赔钱,不过在佛家清净之地闹事,终归十分抱歉。”
武理:“抱歉就免了,你俩有没注意到,侯待昭那日使出来的招数是个什么路子?”
奉知常是惯常不做声的,问他等于没问。谢致虚推着轮椅边走边回答:“范卿云拿手?”
“没错!”武理双掌合击,“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呃……”谢致虚瞄了奉知常后脑勺一眼,心说,那不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么,二师兄听见了,所以我也听见了。
“这个招式的来路很有意思,是当朝一位名臣所创,这位名臣早年家境贫寒,寄居在寺庙里寒窗苦读,为了节省粮食,早上起来熬一锅粥,凝结之后划为三块,便是早中晚三餐。他从划粥之中悟得推拿取舍之法,自创推拿手,又因白粥如云,更名云拿手。”
行步在佛殿长廊,两侧俱是文人贬客或针砭时弊或直抒情怀的题词诗句,有些早已作古,有些仍活跃在当今政坛,再听武理讲述名人的趣闻轶事,一时颇有些汗青共我的澎湃之情。
谢致虚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奉知常在他心里嘟囔了一个范字,立刻恍然大悟:“师兄所说,莫非是当朝宰执大臣范——”
嘘!武理手指竖在唇边,贼溜溜地等长廊里寥寥几个行人步去前殿,才说:“没错,正是那位范大人,我要说的还不止于此,范大人因后来入了三问书院求学,云拿手便归入书院武册,非本院内门学子不得修习此功。你想想,侯待昭竟然会三问书院的独门秘笈,这说明什么?”
谢致虚:“???”
面前黑乎乎的后脑勺一动,奉知常转过头,却不是疑惑地交换眼神,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谢致虚愣愣和他对视。
“钱先生,您说这说明了什么?”武理偏头问。
三人正前方站着的那位中年书生闻言,侧头面向武理谦和地微笑,他下巴上蓄着小撮胡须,眉目细长,风度儒雅,腰间挂一枚君子玉佩,刻字模糊,不及辨认。
注意到他之前,他只是长廊里所有驻足观望名胜题字的游客之一,存在感相当薄弱。
这人是谁?
“这说明,武先生口中的那人,若非偷学,便有可能是我三问书院的哪位毕业生。”
中年人说。
三问书院?谢致虚十分意外,但看武理和奉知常,却好像早已知晓,甚至还和中年人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钱先生。”
“的确好久不见了,得有两三年了吧。”中年人又温和地对奉知常点点头,嘴里叫他奉先生。
谢致虚惊讶地看着他这位一向高傲的二师兄竟也向那人低下头颅。
“我们这些晚辈哪里敢在您面前称先生,钱座师折杀我们师兄弟了,”武理给谢致虚介绍,“这位前辈是三问书院授课的钱荐异座师——这小子呢,是我和老奉最小的师弟,谢致虚,您叫他小谢就行。”
两人打过招呼,并不多寒暄,直入正题。
原来侯待昭的遇仙大会也邀请了三问书院,钱荐异作为书院的授课先生,近日凑巧得闲,便来了江陵。
而武理,自从看出侯待昭的功夫路数,又联想到武林聚会必少不了三问书院,前两日便来街上碰运气,希望能遇上书院的学生,没想到见到了邛山庄园的常客钱荐异。
钱荐异道:“我们书院里练范卿云拿手的学生并不算少,但能练到此种程度的则确实不多。”
“那种程度?”
“破坏神道与树林的程度,”钱荐异礼貌一笑,“不才悄悄去陵园里瞧了一眼。”
难怪要选在宝庆寺见面!谢致虚恍然大悟。
“什么人能达到这种程度?”武理直接问。
钱荐异叹了口气,抬手一指——“此人可以。”
他手指的方向是佛殿后墙,琳琅满目的题诗刷在白墙上,如百花争奇斗妍,才气喷涌各不服输。
其中最狂的一副,草书飞白,枯笔如持刀。
是乾兴三年的少年状元侯承唐。
侯承唐也是三问书院的毕业生。
武理说:“他早就死了。”
钱荐异点点头:“没错,他早就不在了。”
盯着那首诗瞧了一会儿,又说:“承唐是我的学生。”
武理一下有点尴尬,和谢致虚相顾无言。
“抱歉。”谢致虚说。
“这不是我的遗憾,”钱荐异温和地说,“这是承唐的遗憾。他若能在世上多留几年,想必会有一番大作为。慧极早夭,是他的命数……那么你们所说的,又是什么人呢?”
“巧了,此人也姓侯,”武理说,“不过品性可远远不及令徒,要说聪明,也只体现在诸般歹毒手段上。正是郊山白马堡现任堡主侯待昭。”
钱荐异都不用多加思索,他早在遇仙大会邀请函上见过侯待昭的名字,当时就没什么印象,只能遗憾道:“以我之见闻,确实没在书院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书院毕业生也听过有到江陵府建功立业的,恐怕此番是帮不上忙,抱歉了。”
武理连道没关系,一边也觉得十分奇怪。一个不是三问书院出身的人会使用书院秘技,莫非有什么泄密渠道?奇了怪了。
“不过,”钱荐异又说,“我来到江陵后,倒是听到不少关于这位侯堡主的消息。”
谢致虚顿时紧张起来。
侯待昭还能有什么茶余饭后的谈资,无非是两年前谋权篡位、恩将仇报的戏本故事。
谁料钱荐异却说:“此人担任安抚使后,广开良田、缓释兼并土地,江陵府的仓储得到极大充实。又裁减了驻扎的骑兵营,实在是很聪明的举动。若是承唐当年能顺利到江陵上任,这些举措恐怕早已开始实施了。”
师兄弟三人都陷入沉默。他们中谁也不曾以科举为人生目标,没学过治世之道,不懂钱荐异对侯待昭的欣赏。只知道侯待昭是小师弟的灭族仇人。
武理有些担心地拉住谢致虚的袖子,谨防他一时冲动。
“他做的这些,原来都是好事吗?”谢致虚问。
钱荐异是个很温和的教书先生,像许久以前侯待昭教他一般,耐心回答解惑:“一骑之费,可赡步兵五人,三万五千骑抵十五万步兵,江陵驻兵七千,骑兵就占了三千,此地依山傍水,地势不平,骑兵岂无所施,虚耗国力养骑,恐难持久。放归民用后,不仅省了大笔无谓的赡养费,同时能够兴荣江陵及周边的交通运输,何乐而不为?”
在寺庙门口分别是,钱荐异告诉了他们遇仙大会的举办时间。
谢致虚一定要去参加,武理简直不能理解:“你疯了?现在最应该趁侯待昭顾不上我们,赶紧离开江陵,你竟然还送上门去!”
谢致虚没说话。他原本就没想过逃跑。不管是他利用徐晦,还是徐晦利用他,他只想看到一个结果——侯待昭一定要付出代价。
侯待昭在他眼里,原本只是杀父弑母的仇人,没想到在钱荐异眼中却是颇有才华的好官。那在江陵府的百姓眼里呢?又是什么模样?
杀了侯待昭对他而言是报仇,对江陵百姓而言呢?会不会是民间暴徒斫伤父母官。
大家到底是想让侯待昭还是他谢家人活下来,谢致虚想亲眼看看。
武理还要再说什么,面前竖起一只手掌,是奉知常。
常年一言不发,让他在很多场合下都容易被忽略,却因此得到了最佳旁观角度,沉默之中将每个人的想法都看得透彻。
不必再说了。奉知常平淡地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