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几场大雪下过,整个城市都被蒙在一股灰白之中。
十一月份的时候,学校的三方下来了,林惊帆没有再做纠结,领到三方后就直接和E.T签订了三方协议。
合同签完后,一切仿佛都尘埃落定了,一切又仿佛才刚刚开始。
E.T给他放了一场长达五个月的长假,足够他好好地过个寒假再做完毕业设计了。
签完合同的那天,林惊帆直接收拾东西回了G市。
他拉着行李箱向外走去,校园里人来人往,却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老校区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每一年都要送走一批毕业生。
而他直到这时才感觉到,离别的乐章已然在这个冬天拉开了序幕。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只觉得搬来老校区的那天仿佛还是昨天。
这就要毕业了?
他甚至连老校区的游泳馆还来不及去过。
然而人生从来都是这样,拥有的时候总觉得未来还远,以后总有机会的,直到快要失去时才会觉得遗憾。
大四这年的寒假算是林惊帆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假期了。从十一月份签订三方协议起,直到次年二月份毕业设计开题之前他都可以一直呆在家里。
一开始那几天他简直快爽翻了。每天一觉睡到大中午,刚好赶上家里吃午饭。吃完饭后,就躺在床上刷剧刷综艺,一直晚上刷到大半夜,第二天又一觉睡到大中午。
林武连和沈芳菲都心疼他实习辛苦,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都得放松放松,是以也从来不说他。
于是林惊帆就这么每天醉生梦死地过日子。
春节前夕,魏洋回来了,林惊帆去村头接他。
于是一个人的醉生梦死变成了两个人的。
魏洋也失恋了,虽然保研到了清华,但仍然掩盖不住他满身的颓丧。
“兄弟,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惨”,听林惊帆讲完和周昊的那一段后,魏洋悲愤地把酒杯拍在桌上。
“现在知道兄弟好了”,林惊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刚谈恋爱那会儿,连兄弟叫啥都忘了吧。”
“啧,连这你都要吃醋。咱俩多少年兄弟了,就算几年不联系感情也不会淡啊”,魏洋笑着搡了他一下,林惊帆也不甘示弱地锤了他一拳。
年关将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吵闹的味道,夜市摊下聚着不少人,喝酒抽烟烤肉划拳。
北方的汉子们大都豪爽刚硬,大冷天里不少人只穿个夹克衫就出街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跟身旁的妹子吹嘘个没完。
烤肉架上油水滋啦作响,大把的孜然撒上去,香味伴着吵闹声飘出老远。
“五十串牛蹄筋好了!”老板娘大声喊着从一堆桌椅中穿梭而来,把一串烤肉放在他俩面前。
魏洋拿起铁签咬了口肉,又正色道:“那你现在准备咋办,站在你兄弟的角度,其实我觉得就这么算了挺好的。”
“毕竟一旦开始谈恋爱,要应付普通的女孩子都挺难了,兄弟我就是活生生的反例。更别说这姑娘还有抑郁症,你自己也担不起这责任......”
“我也不知道”,林惊帆郁闷地喝了口姜汁可乐,茫然地靠在椅背上,说:“我也知道跟他在一起会很难,但就......还是老惦记他,担心他过的不好......”
“人么,都是这样的,总觉得自己很重要”,魏洋郁闷地喝了口酒,“其实这世上,没有谁没了谁就不行的,分手了又怎么样,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你这是给自己洗脑呢吧”,林惊帆瞥了他一眼,“还说我,自己不也照样忘不掉?”
“谁忘不掉”,魏洋猛地拍了下桌子,激动道:“谁说我忘不掉了!老子英俊倜傥,未来还有一大片花园在等着我,谁他妈就忘不了她了。”
“……”,林惊帆静静地与他对视。
半晌。
“你醉了”,他说。
“我没醉”,魏洋软绵绵地靠在塑料椅上,头摇的像拨浪鼓。
“你醉了,兄弟”,林惊帆拍了他肩膀一下,魏洋登时一个坐不稳,踉跄着倒在了桌上。
林惊帆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满桌的啤酒瓶,陷入了沉思。
“还不是你这个彻货,不会喝酒,害老子喝这么多……”,魏洋一边趴着还一边在嘟嘟囔囔。
林惊帆凝视着桌上的一团凌乱,仿佛透过他们,在看另一个人。
“喂,阳-痿,其实你说错了,不是他离不开我,是我……我根本离不开他”,他舔了下嘴唇,两手垫在脑后,仰起头看着漫天繁星。
“阳-痿”,他轻声的喃喃,“我好像……还是爱上他了。”
即便一次次地否认,一次次地退缩,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要理智,但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呢。
手机在桌上振动了起来,陌生的电话号码在屏幕上闪烁,林惊帆木讷地点下接听。
“喂?”
对面没有人说话。
“Hello?”
对面还是没有人说话。
林惊帆的疑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一个人:
“周……昊”,他试探着开口,“你是周昊?”
对面依旧沉默着,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伴着风声从听筒内传来。
“你就是周昊”,林惊帆肯定地说,“昊哥,你现在哪里,还在C市吗?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刚刚……”
没等他说完,电话倏然间挂断了。
就在那一瞬间,林惊帆彻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点开通话记录回拨了回去,对方挂断了,再次打过去时,对方已经关机了。
“靠!”
林惊帆暴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魏洋正趴着睡觉,被这动静吓得一个激灵,转了个身又继续睡。
林惊帆坐在椅子上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又重新拿起手机。
他想给那个陌生的电话加上备注,然而当点开那串数字时,他赫然发现,这个号码在今天之前还曾经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
大多数都是在凌晨、半夜这种时间段打来的。
上学期间每天给林惊帆打电话的人很多,没接通对方自然会再次打过来,是以他平时不太关注未接来电,没想到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夜风冷涩地吹来,林惊帆只觉得周昊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长到这么大,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恨不得现在就买张票回C市去。
可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周昊在不在C市,或许他回家过年了?
然而他甚至连周昊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只隐约记得「None」曾经说过,他的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父母都很传统……
他在家里一定过的很不快乐。
林惊帆颓丧地靠在椅子上,双手在脸上搓了搓,有种无力的感觉。
夜市的喧闹还在继续,他在冷风中坐了很久,周昊没再打电话过来。
夜市收摊了,他架着魏洋回家,疲惫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春节对于林惊帆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存在。
林惊帆小时候还挺喜欢过年的,家里亲戚多,每年走亲访友的都能拿到不少压岁钱。
但是随着十八岁成年,每年发压岁钱的时候简直就变成了一场“不能收不能收”和“必须收必须收”之间的拉锯战。
是以他现在每年寒假最头疼的就是过年。
除夕那天按照村里的惯例要大扫除,林惊帆和林武连忙上忙下的贴对联贴门神,把家里彻彻底底打扫过一遍。
沈芳菲则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准备了一桌年夜饭。
七八点的时候村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魏洋贼幼稚,揣了两盒小侄子的甩炮来找他。
两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一人一盒炮在路边扔着玩,扔完后各自回家。
八点半,全家人坐在桌前,边吃年夜饭边看春晚。
“春晚越来越无聊了”,林武连喝了一口小酒,感叹道。
“就是”,林惊帆接了句,“要不明年过年我带你俩出去旅游吧,年年都这么过,真的太无聊了。”
“那怎么行”,沈芳菲不悦道,“不走亲戚不待客了?你要是不想在家过年,自己找你朋友们玩去,别撺掇你爸。”
“我不是这个意思……”
“儿子啊”,林武连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你这眼看也要毕业了,在大学要是谈到女娃了,也带回来给我和你妈看看?”
林惊帆心道又来了,只好叫苦道:“爸!真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林武连不悦道,“我和你妈又不是那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你这年纪又不小了,有啥情况还不能给我们说了……”
林惊帆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想到以后每年都要面对这样的拷问,简直都不想回家过年了。
十一点多。
手机断断续续有祝福短信发来,林惊帆逐一答谢过后,想了想,也编辑了一条短信,打算一会倒数跨年的时候群发给大家。
他的指尖划过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那天后周昊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林惊帆倒是打了好几个过去,不是被挂断,就是提示电话已关机。
他没有给这个电话存上备注,事实上他已经快背过这串数字了。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倒计时,十二点,新年到了,林惊帆按下了群发键。
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要震破耳膜,沈芳菲拿着一封压岁钱出来,笑盈盈地递给他。
桌上的手机叮咚叮咚震个不停,大家彼此发送着遥远的祝福,足足一个小时后,热闹才慢慢平静下来。
村里的灯笼高高挂着,不少人今晚就打算彻底不睡了,守夜到天亮。
林惊帆躺在床上,又一次点开那串号码,犹豫片刻,拨了出去。
像是有些某种预感一般,那边这次竟然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依然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