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云城那日天气并不算好,飞机在云城上空时更能感受到蒙蒙雾气,灰扑扑的,像是因云城干冷的空气而凝滞在云城上空,犹如扣下一个巨大的锅盖,揭不开了。
程郁店里无事,再加上吴蔚然的工作也暂告一个段落,两人便决定回云城一趟。程郁手里有翟雁声在云城时留给他的车和房,多年无人打理,程郁准备把手续办妥后再还给翟雁声。他不差这些钱财,翟雁声更不差,但有些道理不能不说清。
吴蔚然准备回来拜访厂里当初对他颇为照顾的几位领导,他算是辜负了领导的栽培与厚望,厂里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他说走就走了,实在是在情理上说不过去。
两人一同定下行程,程郁就把店关了,左右店里没人,歇业几天也不甚影响。多年不曾回云城,程郁对此很陌生,从机场出来他频频转头回望身后崭新的云城机场,似是不能相信云城这样的地方也能建起机场。
距离吴蔚然上一次回云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云城又入冬了,冬日无法施工,云城那些欣欣向荣的施工工程都停了下来,街上没什么人,下了飞机后程郁和吴蔚然坐上车,天空开始飘起雪粒子,砸在出租车的车窗上,沿街的景色飞快掠过。
吴蔚然先前跟张永中联系过,住处便是张永中安排的,张永中家里给他在工厂对面的那个新建的公寓楼买了一套新房,张永中现在在保卫科,需要三班倒,因此住宿舍更方便,那套房便一直空着,吴蔚然和程郁来了,张永中就安排他们住在自己那里。
程郁跟着吴蔚然去工厂门口找张永中拿钥匙的时候才听吴蔚然说起张永中和李倩的事情,他颇感惊讶,说以前从没有看出端倪。
吴蔚然好笑道:“你能看出什么,恨不得当隐形人。”
程郁嗔怨地瞪他一眼,吴蔚然便伸手揽过他,道:“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两人正在打闹,张永中便出来了,见面打了招呼,张永中将钥匙交给吴蔚然,又道:“晚上一起吃饭,上次没赶上,这回咱们也聚一聚,位置我已经定好了,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川菜馆,以前后巷那家老板开的,还是原来的味儿。”
张永中还赶着上班,在人来人往的工厂门口也不便多聊,而程郁和吴蔚然舟车劳顿也需要休息,因此寒暄过后便上班的上班,安顿的安顿。
马路对面的公寓楼只盖了一半,也就是中层公寓的部分,后半部分是大户型的高层居民区,目前还在施工过程中,大约来年才能封顶,等真正交工还得有很长一段时间。
吴蔚然走在路上,给程郁说:“听说我姑姑家里在这边买了一套房,不知道是这里边的哪一栋。”
程郁问他:“这次回来,你要去看看你姑姑吗?你在云城的时候,他们也挺照顾你的。”
“不去了吧。”吴蔚然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姑姑跟我妈关系好,两人同仇敌忾,恐怕也不想见我。”
程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妈妈其实也没有那么怪你,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她也不会去海城看你。”
吴蔚然没有说话,正好已经走到门前,两人进了门,张永中的房子很新,只做了简单的装修,一看就没怎么住过,公寓面积虽然不大,但也有六七十平,再加上没摆什么家具,就更显得空旷,天冷,室内通了暖气,是地暖,踩在地上就觉得暖烘烘的。
程郁和吴蔚然原本住了张永中的新房就很不好意思,更不好住在张永中家的主卧,便进了次卧,两人放下东西,稍坐了坐就立刻出门了,离过年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在云城这样的地方大部分单位都要准备过年的事情,很多部门上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既是来办事,程郁和吴蔚然就想抓紧时间。
程郁和吴蔚然先去了梧桐湾,三年过去,梧桐湾终于住满了人,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放眼望去里边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程郁和吴蔚然乘电梯上楼,输入密码进了门以后,翟雁声的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可见他离开以后没有人再住进来,就连程郁从宿舍里搬回来的那些行李也都散乱地放在一间空房里。
吴蔚然站在门口看了看,问程郁:“这些呢?也都不要了吗?”
程郁看了看,没说话,但吴蔚然看程郁的意思就是不想要了,他笑了笑,说:“你可真是,一路走,一路扔,什么时候都两手空空,来去自如。”
程郁走进去看了一眼,说:“不要了,都不是我的。”
程郁按照赵铭译当时跟他说过的,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房产证和翟雁声留下的赠予合同,只要程郁签个字,再去办个公证,这房就算是程郁的了。程郁翻开看了看,将文件收好,准备寄还给翟雁声。
但事与愿违,走到邮局,邮局的员工却不愿意寄了。年节下的人也懒散,员工懒洋洋地说:“房产证啊?太贵重了,寄不了。上次寄了几个,丢件了,偏要找我们索赔,所以现在不寄证件了,再说了,马上过年了,休息回来万一真丢了怎么办。”
程郁想跟工作人员争辩几句,被吴蔚然拉回来,他拉着程郁不情不愿地出了邮局的门。
程郁不满地说:“你拉我干什么,我看他们就是不想办!”
吴蔚然道:“快过年了,他们都想图个好彩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说要是真的寄丢了,还不是他们的麻烦事。算了,有机会我给你送过去,行吗?”
程郁看了吴蔚然一眼,道:“那也行,本来想不见面就把这事解决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他低头轻笑一声:“可能也根本不需要我去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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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永中做东,他们一同在小区门口的饭店吃饭,后巷川菜馆开了许多年,手艺一直为人称道,换了新店面以后,面积比原来大了好几倍,既亮堂又宽敞。
张永中请了从前在机床车间时经常一起吃饭聚餐的几个人,倒是凑巧,来的几个人都是成双成对,曹瑞雪和陈子明夏天时已经结婚了,唐远和张衍感情也很稳定,但在厂里到底不自在,总是被人议论,两人就辞职开了家店。车间其他几个年轻人多数倒还留在厂里,但留在机床车间的不多,能蹦着去其他更好的车间的人几乎都去了。但张永中人缘好,讲义气,他一喊着聚会吃饭,多数人都赏脸到场了。
张永中拉着人挨个给程郁和吴蔚然介绍近况,而后才说到自己:“我跟李倩准备等明年夏天结婚,知道你们工作忙,喜酒可能不能来喝了,今天就好好聚一聚。”
吴蔚然闻言准备开口说话,又被张永中给打断,他道:“吴总,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这么爱打官腔,我是说真心话,我知道你们真的忙,说这话也不是逼你们回来喝我一个喜酒。不来那些虚的,能见着面的时候好好聚一聚,尽情潇洒,也不至于见不着面了再说那几句客套话不是?”
张永中和吴蔚然颇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意思,当初在厂里的时候,两人总是不对付,吴蔚然跟着程郁去过几次机床车间的聚餐,两人也总是较劲喝酒。可时过境迁,倒好像突然惺惺相惜起来,变成好兄弟好朋友了,只是一起拼酒的习惯还是保留。
这一晚基本是张永中和吴蔚然喝了个痛快,桌上菜都凉了,其他一起吃饭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回去了,桌上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李倩在一旁频频劝张永中喝慢点,程郁以前只觉得李倩羞涩文静,现在看她劝了张永中几句不见效后便故意板起脸,才知道李倩原来这么生动。
“程郁,来,咱俩喝。”李倩见程郁时不时便看自己一眼,便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同程郁说。
程郁还没动,张永中便一把将酒杯夺过来,他端起酒杯,说:“我来,我来,倩倩,你吃菜。”而后张永中说:“程郁,你可真行,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这人长了个漂亮脸蛋,但是不声不响的,心里有事。你还不爱搭理我,你说我要不带着你玩,你能跟吴总熟起来吗?”
李倩拍他一把,骂道:“说什么醉话,人家两个人用得着你来管?”
张永中低头,认真地同李倩说醉话:“那可不一样,普普通通的室友,跟我说的,那不一样。”他嘿嘿笑了一声,说:“你俩那点事,我都知道了!”
李倩连忙拉他坐下,道:“真是醉了,别喝了,回去吧,也让程郁和吴总早点休息。”
从饭店里出来,张永中和吴蔚然两人醉醺醺地勾肩搭背不知在说什么,程郁和李倩并肩走在他们后面,是程郁先开口了。
“刚才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知道了吗?”
李倩看了程郁一眼,笑道:“瞒也瞒不过去,你说他是不是嘴碎。”李倩叹了口气,说:“是宋皎月先这么说的,你也知道,她一直喜欢吴总,这几年吴总辞职,她也一直关注着吴总的近况。后来,也就是几个月前吧,吴总回过一次厂里,叫了我问你的去向,我就跟他说了在越城见到你的事情。回到办公室以后月月问我吴总都跟我说了什么,我就也跟她说了,月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吴总跟你的关系不一般。”
李倩笑了一瞬,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她道:“当时我说她是疯魔了,但她说这是她的直觉,吴总没道理突然这么失魂落魄地问起你的近况,又说吴总当时订婚那天早晨,她喝醉了,路上遇到你,感觉你的反应不像是我的朋友,倒像是她的情敌。这种感觉她一直都有,只是你跟吴总都不在厂里了,她无从对证,那天才突然明白过来。”
程郁似乎有些被宋皎月对吴蔚然的关切惊到了,回想起那个面容姣好,长发披肩的女工人,程郁好半天才恍然道:“原来她这么喜欢吴蔚然。”
李倩也感叹:“是,太喜欢了,明白过来以后也太受伤了,吴总上次来过以后她就请了病假,休息了一个多月,然后就辞职了。”
程郁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岔开话题问李倩:“那我师父呢,他现在还好吗?”
李倩点头,道:“好,一切都好,就等退休了。”
程郁放心地点点头,说:“那还得麻烦你跟他说一声,这两天我就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