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郁哄着翟宁宁去洗澡,自己抱着睡衣和被子睡在了翟宁宁房间旁边的另一间客房里。他进门收拾东西时吴蔚然正在阳台上吹风,程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收东西。
吴蔚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程郁,看他抿着嘴一言不发的样子又觉得心头火起,程郁的脾气执拗得很,吴蔚然曾经庆幸程郁的执拗,这让程郁无论面对翟雁声的多少示好与后悔,都硬着心肠不予原谅,现在吴蔚然又恨,他恨程郁分明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却依然能做到一言不发,将他视若无物。
程郁拿完东西就出门了,他既不说话,也不像吴蔚然一样甩门而去,就像没什么事发生似的,只是换个房间睡觉。
吴蔚然气得要跳脚,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小气,但是支着耳朵听见程郁和翟宁宁兴高采烈聊天说话,他又气得牙根痒痒。
吴蔚然不知道程郁了不了解翟雁声的近况,但他了解得很,翟雁声这些年既没有再婚,也没有风流消息,除了能在财经新闻上看到海源,翟雁声自己再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吴蔚然早就为此耿耿于怀,翟雁声搞什么,显得情深义重吗?之前吴蔚然觉得,翟雁声再情深义重也只能给过去和程郁的那一段凭吊,即便那样,他也恨不得翟雁声立刻再婚,可现在,一切都不如他所愿,翟雁声那个小拖油瓶甚至还跑来当程郁的说客。
吴蔚然气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觉得不能就这么让程郁走了,闷头坐在床上给程郁发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程郁正在给翟宁宁铺床,手机放在床头,他瞥了一眼手机,装作没看见,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没过一会儿吴蔚然又发消息:“想你。”
程郁仍旧没回吴蔚然的消息,他给翟宁宁铺好床,又细细叮嘱她了一些事情,正准备离开,手机又响了,程郁拿出来一看,还是吴蔚然发来的:“我错了。”
翟宁宁探着脑袋看,见吴蔚然发来的消息,啧啧两声,程郁连忙把手机装起来。“赶紧睡觉吧,很晚了。”
哄着翟宁宁睡下已经很晚了,程郁躺在客房的床上,想到吴蔚然发来的几条短信,略感安慰,但想到他方才争执间那不似作伪的气愤神态,仍旧觉得有一柄钢刀插在自己心口。程郁翻了个身,卷着薄薄的被子,叹了口气。
第二天程郁仍是没有跟吴蔚然说话,但却留了吴蔚然的早饭。翟宁宁不想吃早餐,缠着程郁让他把前一天的小龙虾汤汁煮面吃。吴蔚然下楼时就看到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拉锯。
翟宁宁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吴蔚然一眼,程郁却像没看见似的,从橱柜里拿出挂面,对翟宁宁说:“你吃了肚子疼,我可不管你。”
“你放心吧!不会的!”翟宁宁察言观色,看出程郁不想搭理吴蔚然,便也没跟吴蔚然说话,只黏着程郁。
吴蔚然厚着脸皮蹭到两人身边,对程郁说:“我也想吃。”
程郁伸手把叮好的面包片递给吴蔚然,话也没说,就去给翟宁宁调拌面的汤汁了,吴蔚然尴尬地站在原地,对上翟宁宁幸灾乐祸的表情。
吴蔚然一个人默默吃完早饭,又悻悻地去上班,程郁一个眼神也没落在他身上。吴蔚然气得牙根痒痒,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翟宁宁长大了不好意思了,必然会闹着让程郁喂她。翟宁宁说话三句不离程郁,一副离了程郁就活不了的样子,偏偏她又是个小女孩,偏偏程郁又愿意顺着她,吴蔚然毫无办法,只能默念翟宁宁和翟雁声都是阴魂不散的翟家人。
吴蔚然去上班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翟宁宁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程郁在民宿的前台对账,吴蔚然将外套扔在沙发上,翟宁宁被惊得坐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翟宁宁紧张地问。
“我是老板,我给我自己放假了,不行吗?”吴蔚然道。
翟宁宁看他一眼,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从沙发上爬起来穿着拖鞋一溜烟跑了,只给吴蔚然丢下一句:“我去找程郁玩!”
吴蔚然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拉回来,问:“你爸什么时候来接你?”
翟宁宁警惕地说:“我不知道。”
程郁早就听见吴蔚然回来的动静,他怕两人又争执起来,便扬声道:“宁宁,过来帮我个忙。”
翟宁宁听见程郁让自己帮忙,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缩在程郁身边,望着跟过来的吴蔚然。程郁见吴蔚然上班去而折返,也不奇怪,总之现在在越城,吴蔚然是奇遇毫无疑问的大当家,他爱去就去,不爱去就不去,没人管得了他。
但吴蔚然没想到程郁这回生气能气这么久,以往两人也不是没有拌过嘴,程郁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两人一会儿就又好了,这还是第一次,程郁不搭理吴蔚然,也不跟他说话,只当他是空气。
吴蔚然做小伏低也毫无办法,直到翟宁宁来的第三天,吴蔚然终于恼了,提溜着翟宁宁就要送她回海城去,翟宁宁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呼小叫,整个院子里就听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架。
程郁坐在客厅里喊翟宁宁:“宁宁,过来。”
翟宁宁哼了一声,跑到程郁身边,程郁把翟宁宁的小书包递给她,说:“你爸爸今天晚上来接你,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别落下了。”
翟宁宁如丧考妣,啊了一声,还没说话,就被冲进来的吴蔚然吓了一跳,吴蔚然站在程郁面前,崩溃地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啊?他跟你说的吗?你俩什么时候练习上的?你不跟我说话,却跟他说话?”
吴蔚然气得要吐血,程郁三天没搭理自己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和翟雁声联系上,一想到这里,吴蔚然就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翟宁宁打包扔出去。
程郁看了吴蔚然一眼,继续视若无睹地起身,吴蔚然却急了,一把抓上程郁的手腕,他用力极大,程郁的手腕被他攥在手心里,只觉得生疼,甩了两下没甩开,程郁也不再挣扎,他只很疲倦地同吴蔚然说:“我不想跟你吵架。吴蔚然,你也消停会儿吧。”
吴蔚然松开手,程郁又是一整天没搭理他。
翟雁声是在天黑后抵达的,他来之前同翟宁宁通了电话,翟宁宁这才害怕紧张起来,拖着程郁做自己的挡箭牌,让程郁陪自己去见翟雁声。
吴蔚然怎么肯,自告奋勇地说:“程郁忙了一天了,累着呢,你让他歇会儿,我陪你去。”
翟宁宁的眼睛转了两圈,道:“那也行。”她指挥吴蔚然:“我爸爸把车停在巷子口了,你送我过去。”
吴蔚然跟着翟宁宁在巷子口蹲了十分钟,才咂摸出自己又被这小屁孩给耍了,他什么也没说,转头盯着翟宁宁,果不其然翟宁宁露出一个“有本事你来打我”的表情。
翟雁声进门时,院子里的客人还没散尽,但翟宁宁早把情报给他传递得清清楚楚,程郁在进门后旁边的那个小二楼里住,果然走到门边,就看到程郁陷在沙发里,烦躁地给电视换台。
翟雁声敲敲门,程郁转过脸来,见是翟雁声,也不觉得惊讶,大约知道翟宁宁总会想发设法拖着他们见一面。于是程郁只道:“坐吧,我叫宁宁回来。”
茶几上甚至摆着一杯温水,翟雁声走上前去坐下,心知程郁早就知道他会来。许久不见程郁,翟雁声觉得他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从前一样。他盯着程郁看了一会儿,卡在一个既让人不能忽视,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时间点,然后才开口:“这几天宁宁给你添麻烦了,我在外边出差,顾不上来接她。”
程郁摇头:“没事。宁宁很可爱。”
翟雁声笑了笑,道:“她很想你,所以在你面前才乖。”他似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说:“我很忙,有时候顾不到她,这两年她长大了,越来越管不了了,现在居然还学会离家出走。”
程郁回想起翟宁宁这些天几次提起翟雁声时那颇不服气的样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小女孩的叛逆期来了。想到翟雁声那样的人,居然也会被翟宁宁这么个小孩子折腾得束手无策,程郁便笑了出来。
“你太凶了,她还是很怕你。”程郁说。
翟雁声想了想,似乎想到了别的,程郁只觉得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怅惘。其实翟雁声是想问程郁,是不是当时也害怕自己,但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翟雁声自问把翟宁宁看得如同掌上明珠,尚且让翟宁宁畏惧害怕,更何况是程郁……翟雁声总会懊悔,若是当时对他再好一些……
但他怅然的回想被程郁的声音打断了,程郁纠结地皱着眉头,小心地挑选着措辞同翟雁声说话:“你……你了解宁宁在学校的事情吗?”
这话程郁憋了好几天,一直在思考要不要告诉翟雁声,要怎么告诉翟雁声,如今看翟雁声疑惑的表情,程郁就知道翟雁声必然是不知道,于是尽量以一种温和的语气同翟雁声说:“宁宁说她在学校谈了一个男朋友,给我看过照片,虽然挺帅的,但是……”
程郁的但是还没说出来,就看到翟雁声的脸如同台风过境一般,迅速地阴沉下来,他霍然起身,程郁毫不怀疑,如果翟宁宁现在在他身边,他会揪着翟宁宁拷问。
程郁只好劝他:“可能也不是坏事……但你得教她……”
吴蔚然和翟宁宁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程郁温情脉脉地在交流一些育儿心得,而翟雁声则怒气冲冲地等着程郁安抚。
两人的脚步都顿在门口,翟宁宁看翟雁声那模样就知道自己没好果子吃,果然翟雁声瞥见翟宁宁,拎着她的胳膊便起身,气恨道:“我回家再跟你算账。”
翟宁宁原以为自己给老爸和程郁创造了一个叙旧的场景,这笔得在老爸那里记头功,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景象,一路嚷嚷着程郁救我也丝毫不起作用。
程郁叹了口气,走到两人面前,替翟宁宁背好她的书包,抻展她的裙子,满含谴责地对翟雁声说:“你得好好跟她说。”
翟雁声匆匆应下,很快便带着翟宁宁离开,翟宁宁却还不死心地嚷嚷:“程郁,下回我来了,你得赔我好吃的!”
翟雁声来得快也走得快,家里如同被龙卷风扫荡过一般,独留下程郁和吴蔚然两人面面相觑。吴蔚然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程郁便抬眼望向他,以眼神打断了吴蔚然想说的话。
“吴蔚然,这两天宁宁在,我不想当着她的面跟你说这些,现在她走了,那我就跟你说明白吧。”程郁开口了,却比没开口时更让吴蔚然紧张。
两人在一起以后,吴蔚然从没有这么担心过程郁会对他说什么,他僵硬地等待程郁宣判,只听程郁平静地说:“宁宁上学以前,算是我亲手带大的,这些年我不去见她,是因为我尊重你,也尊重我们的感情。但你也看到了,宁宁对我有感情,我也不能把她当成陌生人,她还会来,我还会招待她。情况就是这样,我不能否认过去我经历的那些事情,过去那些事情也没法消失,如果你能接受,那我感谢你,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亲戚朋友不能接受,那就……”
吴蔚然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程郁,听见程郁最后无力地说:“那就随你吧。”
理智告诉吴蔚然这会儿不该说什么,但情感让他无法在听到这话时无动于衷,于是他用自己都没想过的痛苦声音问程郁:“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接受,我们就……就要散了?”
作者有话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