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好戏开场。
一出《忠门怨》唱得看客几度潸然泪下,讲的是前朝君王误杀忠臣良将,老将军临死前托孤故人,将军之子隐姓埋名长大成人,后来步入朝堂、替父陈情洗冤的传奇故事。
这故事是根据真事改编而来,主人公的真实面貌却与戏曲大相径庭,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而是当朝手握重权、喜怒无常的东厂总督静含烟。
沈云灼坐在台下角落的客座里,直到面前的茶水换了第三泡,对面的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小声嗫嚅道:“瑶池仙子重现江湖,我也是担心你嘛......”
沈云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沈云蕊心虚地再度低下头,“好吧,也有一点点想要出来松口气的意思。”
在此之前,她已经被关在家里学刺绣学了大半年。要是继续在那个礼法森严的家里待下去,她就要憋疯了,以探亲做幌子溜出家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沈家是大家族,主业是为皇室贵胄做绣品的,虽与白道几大世家有些交情,也多为生意上的往来。沈家长辈素来不喜年轻人在外舞刀弄剑,沈云灼自幼与元和真人结缘,拜入玄清道门可以说是例外中的例外。
“母亲来信催你回去。”
“一定是沈云涵那小子通风报信,回去非好好教训他不可!”沈云蕊气得牙痒痒。
“既然出来了,过些日子再随我一同回去吧。”
沈云蕊一愣。
大哥奉师命回山门,不可能这么快回家,他这样说,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在外多游荡一些时日、不必急着回去?
要是换做以往,沈云灼早就派人押她回家跪祠堂了,哪肯带着她一个拖油瓶走江湖?
沈二小姐第一次发觉自家大哥竟然如此和蔼可亲,一时之间热泪盈眶,只好以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感恩之情,她急忙解开身后的剑匣,“大哥快看,这是你的白虹剑没错吧?”
沈云灼握着茶杯的右手一顿,抬起那把失而复得的佩剑,并起两指在剑身上细细拂过,轻轻一叩,剑身发出清脆的颤音。
“从何处寻得的?”
“就在这庐陵城里,有人前脚把它当了,后脚我就赎了回来。”沈云蕊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这边,于是凑近了问道:“大哥,妹子我悄悄问你一句哈,那个眼睛下面有颗泪痣的红衣少年,究竟是不是我未过门的小嫂子?”
“......”
沈云灼眼中掠过震惊、愕然、思索与了悟等种种复杂情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沉声问道,“你见过他了?”
沈云蕊眼睛几欲脱眶,捂着嘴无声地尖叫了好一阵,掩饰不住眼里奔涌的喜悦与笑意,“居然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我家兄长的人生大事算是有着落了!”
沈云灼眉头微皱,不置可否地问道: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虽然能大致猜到事情始末,一定是纪绯川那小子胡言乱语把云蕊戏耍了一通,可他还是想知道,那张嘴里究竟吐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沈云蕊兴致高昂,清了清喉咙,开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在沈云灼面前描绘起了纪绯川当日大言不惭的种种细节。
沈云灼边听边颔首,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笑意,听到一半,他神色一凝,忽然伸手探了探沈云蕊的脉门。
沈云蕊话语一顿,疑道:“怎么了?”
沈云灼脸色渐渐凝重,手指移动位置又细细探了片刻,“近来感觉身体与往日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呀,就是这庐陵城的地方菜太好吃了,没忍住每顿都吃撑,最近肚子上的肉都多了一圈,脸好像也圆了。大哥不会嫌我胖吧?”沈云蕊两手揉了揉脸颊,粉腮染上些许女儿家的娇憨与羞涩。
沈云灼摇了摇头,“没事就好。胃口好也不是什么坏事,平时多走动、练练剑就是了。”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来宽沈云蕊的心,可心里却依旧怀疑纪绯川暗地里在她身上使了什么伎俩。
云蕊脉象平和,脸色红润,可见那招数还不至于有多阴毒,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尽早找到纪绯川。
沈云灼从腰间解下纪绯川赠与他的香囊, “这香囊可驱五毒,防虫害,你在庐陵找家客栈住下,带着它防身用。等我办完手头的事再与你会合。”
香囊一离体,沈云灼体内的子母蛊似有所感地动了一下。
幕色四合,繁星满天,沈云灼持剑踏出戏院,闭上双眼,天地间的喧嚣似潮水般迅速褪去,知觉循着母蛊的感应一路延伸向四面八方。片刻之后,他骤然睁开双眼,锁定了纪绯川的位置。
不仅仅是方位,他感知到子蛊正在剧烈波动着,纪绯川如果不是旧伤复发,就是遇到了什么相当棘手的场面。
也许是陆瑶环找到了他,也许是各大门派的人盯上了他,又或许是他新招惹了什么得罪不起的势力。
论起惹是生非、为非作歹,纪绯川居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这家伙没有一刻能让人省心,只有被锁在山洞里的那段时间最安分。
然而沈云灼却不曾想到,他所猜测的所有威胁,都在同一时间一齐找上了纪绯川。
子夜时分,城外十里处乱葬岗,滚滚浓烟自林中升腾而起冲上天空,火焰刺透泼墨般的夜幕,将天空照得火红一片,地下传来阵阵哀鸣与仓皇奔逃之声。
然而这些杂乱的声音却尽数被雷电与风声吞噬,城内官兵奉了上级命令将城门严防死守,偌大的庐陵城不动如山,百姓们皆沉浸在睡梦之中,偶有人被风雷闪电惊醒,起身关紧门窗又是一觉。
沈云灼在地下教坊司的断壁残垣间找到纪绯川的时候,发现他正倒在血泊里,满地毒虫尸骸散发着被灼烧过后的焦味,少年赤裸的身躯被人用鞭子抽开了几十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胸腔艰难且用力地起伏着,一双眸子漆黑而森冷地注视着脚踩在他身上的中年男人,嘴角挂着一抹嘲讽且倔强的冷笑。
男人漠然俯视着脚下的少年,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想要冲破茧衣的飞蛾,“本将最后问你一句,裴硕到底怎么死的?”
纪绯川冲他勾了勾手指头,男人弯下身来,纪绯川啐了他一脸血沫,“......这么想知道,自己......下去问他,不就得了?”
男子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直起腰来,一脚踏断了他两根肋骨。
纪绯川眉头狠狠一皱,剧痛使他眼前一黑,“哇”地一声扭头吐出一口殷红的血。就在这扭头的空档,他看见了沈云灼。
纪绯川眼中透出一层晶莹剔透的薄红,他扯了扯嘴角,含着半口血口齿不清地道:“这都被你找到了,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说罢,他脱力一般地倒回去,眼角徐徐滑下一滴动情的泪。
天杀的沈云灼,要来干嘛不早点来,疼死老子了!
沈云灼神色肃穆,拔剑出鞘一言不发朝那人刺去,白虹剑冷光乍现,直取对手咽喉,却在即将刺入那人咽喉的瞬间被一股力道击中,偏离了半寸。
定睛一看,却是一道白绫,陆瑶环穿着一袭素衣白裙迤逦而来,长长的披帛拖在地上浸足了污渍和血迹,她毫不在意地踏过血泊,轻声笑道:“我还以为沈大哥今夜不会出现了,没想到还是来了。这样也好,人多热闹,也多几个人做见证。我说什么来着,裴将军,这小子床上功夫绝对一流,今夜没让您失望吧?”
陆瑶环此言一出,纪绯川的目光立刻投向沈云灼,见他目光沉沉、不动声色,于是眼神怨愤地在陆瑶环与沈云灼的身上来来回回,恨不能把这两人活活戳成筛子。
沈大哥?沈大哥!
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竟然叫沈云灼叫得这么亲密!他们之间难道很熟吗,连他都没有这么叫过沈云灼,沈师兄居然也不反驳就这么任她叫?
啊啊啊,越想越不甘心,好想爬起来割了她的舌头!
如果纪绯川内心的小人能够具现化,那么现在那只小人儿应该在满地撒泼打滚耍无赖了,只可惜当下局势并没有给纪绯川借题发挥的余地。
沈云灼与裴绍两相对峙,暗中估量双方实力,趁局面僵持之际,陆瑶环目光悠悠落在了纪绯川身上,她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捏起纪绯川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世人都说红颜祸水,依我看是他们见识短浅,不知男子也有这样的好皮囊,且从骨子里就透出淫荡的根性。也难怪......”
她的目光流连至沈云灼身上,似笑非笑:“就连清风明月一般的沈道长,也为你心驰神移,不能自已。”话音未落,她手背上青筋乍现,左手五指牢牢扼住了纪绯川的咽喉。
沈云灼手腕一转,剑锋攻势指向陆瑶环,“松手。”
陆瑶环右臂一挥,一道内劲凛冽击出,白绫无风而动,猎猎作响,张到极致后嗤啦裂成数片,声响重似鼓擂,左手五指逐渐收紧,宛若鹰爪坚不可摧,少年脆弱的脖颈在她掌中发出咯咯声响,纪绯川脸色涨红,气息渐弱,逐渐失去了意识。
沈云灼掌心运力注入剑身,莹白色剑芒大炽,光华如炬,泠泠寒意倾泻而出,如冰棱锥刺穿透风雪,将扑面而来的罡风径直裂为两半,陆瑶环遭内力反噬,一口鲜血涌出咽喉,被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陆瑶环见势收手,疾疾退后三五步,裴绍翻掌在她腰间重重一击,陆瑶环双目圆睁透出惊愕之色,甚至来不及回看一眼,瘦弱的身躯便像风筝一样被拍飞出去,撞上正在燃烧的横梁。
一阵焦糊气息传来,陆瑶环的痛呼声撕心裂肺,她凶狠地看向裴绍,眼底血泪凝结,十指痛苦而扭曲地攥成一团,厉声质问道:“你敢过河拆桥?”
“魔教余孽,死不足惜。”裴绍神情冷峻,刀锋烁烁,裹挟着摧金断玉的气势向她头颅砍下去。
沈云灼瞳孔微缩,汹涌的内力尽数贯入右臂,白虹剑自掌中凌厉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入裴绍后心,连同剑柄一起穿胸而过,深深钉入他身前石柱之中。
裴绍手中钢刀落地,陆瑶环拼力一滚,飞速捡起长刀反手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四散飞溅,裴绍直愣愣地倒在地上,霎时便没了气息。
“魔教余孽?死不足惜?哈,我陆瑶环的命偏偏就比你的命更硬,出尔反尔的狗东西,给本姑娘去死,去死,去死!!”
陆瑶环爬将起来,泄愤一般冲着他的脸连劈了五六刀,直砍得他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原本面貌。
“陆瑶环!”沈云灼厉声一喝,终于将情状疯癫的陆瑶环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瑶环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她掩了掩耳后的头发,跌跌撞撞地走到纪绯川身前,双手高高举起裴绍的那柄佩刀,眼里杀气四溢。
沈云灼长剑横至她颈侧,清透入骨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我说过,此人不可杀。把他交给我。”
陆瑶环眼底涌上热泪,胸口酸涩不堪,她强压下泪意,侧过头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与他算是不死不休,沈大哥,你今日真要拦我?”
沈云灼冷静异常,语气坚决不容置喙,“把刀放下。”
陆瑶环回过头,目光清透地定定望着他,没来由地来了一句,“上回,原是我看错了。”
她叹了口气,扭过头去缓缓放下手臂,然而就在沈云灼收剑的刹那,刀身反射出她的眼神中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然,下一刻,刀锋俨然刺入纪绯川胸口半寸。
几乎是不经犹豫地,沈云灼手腕一转,一缕血线自陆瑶环雪白的颈间浮现。
陆瑶环手上一松,长刀铿锵落地,她身体软软倒下,落入一个久违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的怀抱里。
沈云灼垂眸望着怀中形容狼狈、气若游丝的女子,眼底划过一抹伤痛,“瑶环。”
血液自她脖颈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染透了沈云灼雪白的衣襟,陆瑶环张了张口,却被口中涌出的带着乌青色的血沫呛得咳嗽不止。
“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咳咳咳......取我性命,如今,终于等到了。”
她作恶多端,恶贯满盈,这七年来手上沾了数不清的无辜生命,嫉恶如仇如沈云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从前之所以迟迟不动手,只是因为顾念着陆家双亲的思女之情罢了,孝字当头,仁义为先,这便是沈云灼。
“你还欠婶娘最后一面不曾见。”
“我知道......”她又何尝不想回家,可终归是此生无缘、也没有脸面再回去了,陆瑶环怅然失笑,“我只是没有想到......最终让你下决定的人,是他......”
沈云灼深深凝视着她,“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呵......”陆瑶环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眼角珠泪滑落。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抚一抚沈云灼的侧脸,却在伸到一半时又缩了回去。
这个人最爱干净了,她一直都很清楚。遥想当年初相见,少年人一袭白衣出云山,情窦初开的少女又何尝没有心动过?
十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那些两小无猜的年岁早已远去,再难追寻。而沈云灼,也终于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沈云灼了。
人本来就是该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活的。少一些冷静自持,多一份肆意妄为,这样才好。
沉闷的窒息感自胸口传来,她脸上血色骤然间尽数褪去,年轻娇艳的容颜如枯萎的玫瑰一般迅速凋败,须臾之间三千青丝纷纷化作白雪。
沈云灼探了探怀中人颈侧,心跳已然停止,而咽喉处藏着极其细微的一个小红点,只稍用力一按,便露出一截淬了毒的银针。
据药王志所载,五毒教有一种毒与天蚕香齐名,名曰敛情思。无色无味,一旦与血液接触,一盏茶内必定呼吸受制,血色发乌,容颜衰败如耄耋老者,继而气绝身亡。
他将陆瑶环轻轻放下,抬眼看向纪绯川。
少年不知何时转醒了,此刻正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倒在那里,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云灼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