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瘴气弥漫,纪绯川倒在原地不知睡了多久。他的神智游荡在梦境里,被迷雾侵扰,思绪被裹挟着回到了记忆最初的起点。
七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三日三夜后醒来,脑海里的记忆只剩下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景,其余一片空白。结合身边人的说法,他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他无父无母,天生体弱,是被五毒教的教主从乱葬岗里捡来的。雏鸟破壳后会将第一眼看到的鸟儿认定是母亲,那时的他看着美得像神仙一样的雪里红,大概就跟雏鸟的心态一样,更别提之后缠绵病榻的两个月里,他那师父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弦,竟然对抚养小孩子起了兴,拿各种名贵补药给他调理身子,根治旧疾,与他同吃同睡不说,照顾他的诸多繁杂事务也从不假手于人。
那两个月比起后来的十年光阴,美好又短暂,时常让纪绯川怀疑是不是只是自己烧得糊涂的时候做的一场梦。
病重的时候吃不下东西,那人就下厨做些药粥,用调羹碾碎了,一勺一勺亲自喂给他。睡不着的时候,师父就将他抱在怀里,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小声地哼歌。他眯着眼睛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只看得见那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垂在颈侧的几缕青丝,逸着浅浅的花香,雪里红总穿着一件红色纱衫当做寝衣,他便时常抓着那片柔软的衣角入睡。
那段日子除了雪里红他几乎没见过旁人,所以当教中弟子在一月一次述职时齐聚一堂,用各种恶意的眼神盯着他看的时候,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那时他还不懂,以为雪里红对他好是理所当然的,受了惊吓便本能地往最信赖的人怀里躲。他将脸埋在雪里红怀里,感受到对方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的安抚,心里便踏实下来,却不知道这一来一往的举动落在底下人眼里便显得愈发扎眼。
等他病彻底好了,雪里红便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了。
纪绯川百思不得其解,跑出寝殿想找雪里红问问,却被人关了起来,再见面已经是纪长老前来讨人了。
没过多久他明白了,那人没把他当孩子养,只是把他当成了消遣的玩意,连名字都不必取,转手送人也不会舍不得。治病时喂给他的那些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补药,而是各种毒物,雪里红拿这些东西以毒攻毒,正好在他身上练手。
这些事情是纪长老心情好的时候顺口说给他听的。
跟在纪长老身边的那三个月,他好像足足活了三辈子那么长。
后来那些师兄们背地里都管他叫小怪物,说他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暴戾残忍,又有心机,一定是被人夺了舍,内里的魂魄不知道在俗世里浸淫了多少年才转投到这具躯体里。
纪绯川无数次鄙夷地想道,要是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也像老子一样倒霉,别说脾气不好惹了,能活下来都是奇迹,绝大多数肯定不出三个月骨头渣就被山里野狗啃完了。
雪里红将他从炼狱火海里救出来,用了两个月治愈他,然后转手将他扔进了另一重地狱。
可亲手施加痛苦的人不是雪里红,小孩子总是记吃不记打,头脑也一根筋。
在他眼里,模样长得俊的一定是好人,比如教主,哪怕他喂了自己一堆乱七八糟的剧毒解来图开心,他也仍是那个美丽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对他呵护备至的救命恩人。反之,模样又老又丑的一定是恶人,比如纪长老,哪怕好吃好喝地养着自己,教自己用毒,也是个手脚不干不净、喜欢对着他流口水还笑得一脸淫猥的老色魔。
听说上一个跟在纪长老身边的药童就是被他折磨死的,人一旦死了,就再也没办法继续纠缠下去了。纪绯川的小脑瓜里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想的却不是如何自尽一了百了,而是杀了那老头子他就可以拜雪里红为师,重新回到他身边了。
他想让雪里红重新接纳他,充满爱怜地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注视着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三个月来支撑他活着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这个念头像火种一样在他心底燃烧着,一直烧到他设计杀了纪长老,烧到他如愿再次见到那身鲜艳的红衣,在那人一声令下后被带入冰冷阴暗的地宫。
地宫里阴暗潮湿,角落、石壁上隐藏着许多蠢蠢欲动的幽灵蛊,闻见血腥气就能一窝蜂地扑上来。
那一晚的经历实在不怎么好,以至于他多年来牢牢将它锁在记忆深处,轻易不愿回想。
可那把火还在他脑子里烧。
烧得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身体快要四分五裂灵魂出窍的时候,耳边才终于听到一声等待许久的回音。
“丢下山吧。”
噢,一定是考验还在继续。只有排除千难万险,才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
那些愚蠢自大的、相貌平平的师兄们都可以,他自然也可以。
师兄们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用心险恶地将他活着带到山里,想让他慢慢死掉,而没有将他丢下山崖直接摔死。
好在头三个月里他已经跟着纪长老学了不少,山林里的寻常毒物已经奈何不了他,相反还成为了他的口粮。
那把火在他脑海里越烧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两眼发黑,心里却亮堂堂的,瞳孔深处闪烁着不甘且执拗的光。
他像一缕游魂一样,用尽身上的所有力气,花了三天三夜,奄奄一息地再次爬回了雪里红面前。闭眼之前,他看到了那人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兴奋,比捡到他的那天更甚。
从雪里红口中,他得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那把火即将在他身体里燃烧殆尽、只剩下微弱的火苗时,忽地被人倒进一桶油又加了把干柴,只听轰然一声,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四溅,耀眼的烈焰在他脑中崩裂开来。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拜雪里红为师,成为了五毒教的小弟子。经历了一番非常人所能忍受的痛苦,他恢复了原来的相貌,然后用银针沁着红花石蒜的汁液,在右眼下方刺了颗红色的泪痣。
雪里红看到以后非但没有责怪他逾矩,反而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颇为欣赏地赞了一句好看。
后来有个弟子有样学样,被他拿着匕首在睡熟后亲自将右眼给剜了出来。那倒霉蛋疼得哀嚎阵阵,哭天抢地地捂着眼睛跑去告状,雪里红听到以后笑得花枝乱颤,直夸自己这小徒弟心狠手黑,不输自己当年风采,又嫌那告状的弟子哭哭啼啼十分聒噪,于是动手割了那人的舌头。
后来五毒教里再也没人敢学纪绯川。
师兄们背地里又开始骂,大魔头身后跟着一个小魔头,这两人早晚反目成仇,双双不得好死。
纪绯川长了一双地狱耳,谁要在他背后说坏话,隔着二里地逆着风也能听得一字不落,更何况还有好事者拉帮结派,在他面前添油加醋。有人想拿他当枪使,他却浑不在意,满心想着我和我师父好得很,等他老了我还要给他养老送终。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想法在他心里逐渐变了样。
他不仅想孝敬雪里红,还想跟他睡觉,想做几年前尚紫云跟他师父两个当着众人面做的那档子事儿。
雪里红的男宠侍妾有很多,弟子中也不乏入幕之宾,这里面偏偏没有他的位置。
某天清晨,长成少年的纪绯川做了一个绮梦,梦里他与心心念念的师父赤裸着交缠在一起,眼前是那片细白瓷一样的脖颈,灼热潮湿的呼吸喷在肌肤上,汗珠在喉结和锁骨处滚落,他与梦里人几乎融为一体,近得仿佛能听见血液在那皮肉覆盖的青色血管中奔涌,细小的汗毛根根分明,喘息声也近在耳侧,吐息里带着浅浅的花香。
醒来以后他腿间一片黏腻冰凉的触感,亵裤与床榻上湿了一片,他用手指沾了些许放在嘴里舔了舔,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东西。”
当晚他便跑到雪里红的寝殿,趁雪里红还未回来,一脚将等在床上的男宠踹下去,换成自己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地威胁着人家:“敢泄露半个字,你就等着给我的蛊儿们当饲料吧!”
男宠吓得噤若寒蝉,披上衣服灰溜溜走了,雪里红进门察觉不对,连人带铺盖给他扔了出来,没等纪绯川一个骨碌爬起身,手里的鞭子就冲他身上招呼了上去。
鞭子里夹着钢骨刀片,落在身上一下便勾出一道皮肉翻卷的血痕,雪里红阴着脸抽了二十来下,直到打得他后背和臀腿之间伤痕累累一片狼藉,才堪堪住手,捏着他的下颌骨问他是何居心。
挨打对于纪绯川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记着雪里红的训诫不能喊不能叫,牙根里硬生生咬出血气来,却满脸怨愤地问,为什么别人可以他不可以。
雪里红被他气得发笑,骂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言简意赅地回他,“收你是当徒弟传承衣钵的,不是要你来暖床的。”
纪绯川不甘心,追着缠着不肯罢手,“徒弟当得,男宠我也当得,两样同时做就是了。”
雪里红被他缠磨得不耐烦,干脆放了句狠话断他的念想,“我从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纪绯川这下没了辙。
早就被人用过了,除非将这副身躯打碎了,再重塑一个他,不然没别的办法。
雪里红见惯了这小徒弟发疯,却没想到这回疯得更彻底,大半夜拖着一身伤便从七八丈高的山崖往下跳,所幸山崖下是一池寒潭,落到里面命还在,就是摔断了一条腿。
但凡纪绯川能少点悟性,雪里红都想直接弄死他一了百了,可看着这一手养大的小徒弟,模样标致本领又强,不发疯的时候人也乖顺讨巧,活脱脱就是年少时的自己,雪里红有些舍不得。
五毒教里没有会接骨的大夫,雪里红另外派了弟子下山去请人来给他治腿,来来回回要耽误不少功夫,便姑且先用续筋骨的蛊虫给他吊着,等大夫来了再将那骨头敲碎重接。
可就在这段期间,五毒教闹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风波——雪里红常年贴身携带的那支纵蛊的玉骨短笛不见了。
纪绯川夜里腿伤发作,疼得死去活来,腿骨和关节处好像被人捏了一把冰针齐齐往骨头缝里扎,偏偏全教上下闹开了锅,雪里红派人一间屋子不落地搜,所有人也都脱光了衣裳、散开头发,撑在刑架上一边接受刑讯一边回答问题,身体里里外外都被人检查了个遍。
也许是体恤他伤了腿,雪里红特意恩准纪绯川在最后检查。
上门的人将他的房间搜得一团糟,纪绯川腿疼得直不起腰来,仍不忘骂骂咧咧地撵人,最后被两个弟子提溜着架到刑室里,走向刑架的过程中还在一瘸一拐地拖时间,脱衣服的动作也拖泥带水,一改往日利落。
雪里红低头看着那身量还没有刑架高的小徒弟,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