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章
纪绯川维持着原样倚坐在舱门旁边,驾驶舱前座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你觉不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有点像花痴?”
“同感,你看他明明肩膀中弹,却像个情窦初开的中学女生一样捂着心脏,这情景我只在少女漫画里见过。”
“上次联络的时候听他说自己激素注射过量,加上特效药的副作用导致代谢减慢,可能还在受过量的雌激素影响也说不......等等?你居然看少女漫画!”
“亲,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像今天这么大的消耗,换做以前他早就瘫了,怎么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刚打完一炮的贤者状态?”
纪绯川给了一个眼神过去,表示自己听得一字不差,“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产生抗药性,不受副作用支配了。”
“真的?”副驾驶的同伴一头撞在舱室上,然后捂着脑袋上的包满脸艳羡凑到纪绯川身边,“同伴之间就要友爱互助,快说说你是怎么办到的!”
“假的。”纪绯川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拿医药箱过来,“只不过是比起以前,副作用的消退加快了而已。前几天去诊所做血液检测,发现代谢速度比之前快一倍我才反应过来。别傻愣着,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同伴担忧地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只针对副作用还好,就怕连带着对其他治疗类药物也产生抗体,那以后生病岂不是只能等死了。”
“所以我在考虑是不是该趁早退休,嘶——疼疼疼!”纪绯川惨叫起来,“棉球也不夹,酒精也不用,你想直接拿着这把镊子谋杀我吗!”
“你认真的吗?”同伴处于难以消化的震惊中,直接将镊子扔回托盘。以他对纪绯川的了解,要是没有那个念头,他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都说只是在考虑了,换家公司,至少得是能帮员工交社保的良心企业吧。”纪绯川凝视着右肩的伤口,想起某人左肩差不多位置也有一个,于是心情莫名其妙地变得愉悦起来,“就是突然觉得,换一份更有意义的工作也不错,比如说......人民警察?”
话音刚落,直升机体剧烈地抖动起来,镊子不受控制地戳进子弹孔里,纪绯川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面部表情瞬间扭曲,“杀人吗?好好开你的飞机喝什么水!”
驾驶员咳嗽着把水壶放回原位,一边擦着胸前水渍一边翻着白眼吐槽,“我现在怀疑你的副作用不仅没消退,还一路波及到了脑神经。”
一周之后,市拘役所。
囚室房门打开时,沈云灼正低着头坐在床边给自己缠纱布,额角见汗,左胸口处微弱的血色透过纱布蔓延出来。
前辈忍不住再一次感慨,“从业几十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幸运的,那颗子弹要是往下偏两公分你就完了,上帝保佑。”
沈云灼沉默着没有应答。
应该说自己赌对了吗,当着他的面将那枚徽章放到夹层口袋里,相信他的枪法,以及不会真的给自己致命一击。
那人又不厌其烦地说:“所以我总是劝你们年轻人,不论走到哪里都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记得佩戴徽章,你看,受益了吧。”
旁边的年轻警察调侃道:“如果他像你说得那样佩戴在肩上,也许就没这么幸运了。”
沈云灼扣好扣子,倏地起身,“人关在哪里?”
“出门后右手边第三间囚室。”前辈回答后,有些不放心地问,“确定要这样做?洛克家族权势很大,就连杀了人都能轻而易举找人顶罪。你以交通违规的名义拘留了他一星期,上面听说后已经在反复施压了。而且目前你的处境非常不利,他们一定会在你任务失败的事情上做文章,等取证环节结束,判个两三年都是轻的。”
“我只需要十分钟,谢谢。”沈云灼的神情漠然且冷静,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同事们互相给了个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警官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指虎,“当啷”一声扔到桌面,“干得漂亮点Aaron,老娘早就看那人渣不顺眼了!”
沈云灼套上指环,在掌心轻轻握了握,由同事带领着走进第三间囚室。
几秒种后,伴随着拳拳到肉的凌厉风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辱骂和哭嚎在拘役所里回荡起来。女警官掏了掏耳朵,随手按下收音机广播频道,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跟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惬意地晃动起了上半身。
十分钟后,沈云灼从囚室里缓缓走出,他浅蓝色的警服衬衫被汗打湿紧贴在身上,额发凌乱地盖住眉眼,发梢滴着水珠,胸前的纱布被血迹浸透一大片。
音乐戛然而止。
前辈惊讶地看着他的模样,下一刻意识到不对劲,风一样跑进囚室检查,紧接着爆出一声惊呼,“救护车,快叫救护车!Aaron你疯了吗?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断了!”
“死不了。”沈云灼取下指虎还给女警官,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只不过是余生都要躺在床上,在屈辱和痛苦中活下去了。”
做完这件事后,连日来压在他心里那些沉闷的感觉忽然一扫而空。
他越来越真切地体会到,当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并不能实现他想要的正义时,利用职务之便达成目的,不失为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在少年那天晚上讲述的那个故事里,骑士团长身上被众多角色乃至故事之外的人都寄予着希冀与厚爱,包括讲故事与听故事的人。
如果心愿能够跨越时间与空间得到传达,少年大概也希望他从谎言的世界里醒过来,推翻暴政,解救公主,做一个英勇而无畏的、真正的骑士。
只是现实世界与童话故事并不完全相同。故事可以停留在任何时间点戛然而止,而现实中,利用特权的同时也要做好承担后果、遭受反噬的心理准备。正如他刚才拼尽全力去攻击那个人身上每一处要害,而每一拳的力量都牵动着伤口,借由疼痛与撕裂感清晰地反馈回来。关于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沈云灼也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月底,沈云灼经由上级派遣的跨境引渡人员看押,几经周折回到了总部。上层非常人性化地没有在初次庭审中直接宣判,而是给了他一个月时间养伤,并且在养伤期间负责撰写两年来外派工作的述职报告。
虽然禁闭室的环境闭塞压抑,但比起真正的监狱要好很多,况且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整理这两年来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因为没有明确自我认知与定位而发生渎职、需要深刻自省的部分。那些记述也许会加重组织对他的判决,但沈云灼自认为没有必要隐瞒。
他只是会偶尔想起那个意外闯入他无趣的生活里的少年。他是一只轻盈的蝴蝶,是他充斥着黑白灰、混沌不堪的精神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蝴蝶是渴望自由的,所以在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就此被困在监狱度过余生时,他才会用那种留恋的眼神去仰望那片湛蓝的天空。
同时他又是柔软而随性的,从不强加自己的任何观点给别人,哪怕总是时刻算计着来一场明显对自己更有利的交易,却永远将交易的主动权大大方方地拱手让人。
沈云灼总是在日复一日的监禁生活里、在撰写述职报告的枯燥而漫长的过程中,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这个人。在这样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反反复复发生过无数次后,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感觉应该被赋予一个具备动词词性的命名,叫做思念。
如果可以再次见到他,也许应该跟他算一笔账。为何在他心上开了一枪,却能够走得头也不回,这可不是身为交易发起人应有的作为。诚意明显不够。
清晰而有力的脚步声从空旷而昏暗的走廊上颇有节奏地响起来,打断了沈云灼的思绪。
那是一种极为意气风发的脚步声,是上位者的姿态,从快速的节奏可以初步断定脚步的主人不属于这栋大楼里的任何一名高层,更不可能是他那位只在初审法庭陪审席上露过一面、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父亲。
“来情报局吧,我们,准确来说,是我个人——考量过你的综合素质,认为你更适合来我们部门发展。”男人隔着探视窗,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稳操胜券的微笑,“只要你点点头,马上就可以重获自由,转职手续我已经替你办好了,只需要你最后签字按个指纹,情报局的大门就会全部为你敞开。”
沈云灼听说过这个人,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特别调查局情报科第一把交椅,后面转到独立的情报局,与他父亲所在的部门虽属平级,但行事特权非常之高,可以越级办案。
情报局内部成员也继承了他们长官的优良传统,执行任务从不按套路出牌,作风独树一帜,可以说是某些守成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签下那份转职手续的同时也意味着他签下了一份死生不论的卖身契,从此以后他将彻底失去男人口中所说的“自由”,而是成为一枚坚固的螺丝钉,为国家与公民持续工作到死。
而且不会有一次任务是能够轻松完成的,每一次都将面临着高风险系数,这是相伴着特权而来的代价。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那样的话你的停职调查期间将会变得无比漫长。我猜你应该没兴趣跟沈局玩父慈子孝冰释前嫌那一套,不然这三个月你也不会一声不吭地待在这里写你的述职报告了,换做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可能早就需要心理介入治疗了。但继续坚持下去情况未必还会像现在这么乐观,来我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我同意。”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沈云灼签署了那份转职协议。如同少年所说,也许,他可以试着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人生。
后来,沈云灼试着调查过少年所在的组织,结果并不理想,却没想到会在其他事情上找到突破口。那时他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一位代理律师,打算为那个名叫里昂的中年男人清偿保释金,然而协助汇款的律师却告诉他,半年前,已经有人为那份高额保释金买过单了。
沈云灼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最符合逻辑的可能性,于是他循着汇款的账户追查下去,最终查到了一个名叫Riviera的女孩身上,在那之后所有线索中断。
半年之后的某天清晨,沈云灼在偶尔一次想起来的上班打卡后,在办公大楼的电梯里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那个让他免于牢狱之灾、进而变成特殊国家机器的男人。
信中提到他有一个学生前两天回国了,小徒弟被他像野草一样放养在外历练多年,预备进入情报局工作,今天报到,希望沈云灼能够充分发扬自己作为前辈的优势,带领新人熟悉工作环境,并且布置了最新的境外任务,指名让沈云灼和新人协同进行、以增进感情培养默契。
纪,绯,川。
很有辨识度的名字。沈云灼看着派遣文件的姓名栏,在心里随意评价了一句,走出电梯,抬头便透过玻璃门窗看到半封闭式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情报局的信息安全系数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除了自己,能够拥有轻易打开他办公室房门权限的人屈指可数。
那个人身形瘦削,腋下枪套将制服衬衣服帖地箍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肩背曲线,他正抱着手臂站在落地窗前,悠闲地一边踱步一边打电话,举手投足间显示出惬意与松弛,仿佛身在自己家里,没有一丝身为外来者的自知之明。
不知与电话那头聊到什么,少年哈哈大笑起来,快活得好像连头发丝也在跟着颤动,他无意间转过身,正好与进门的沈云灼打了个照面。
沈云灼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一年前的记忆自脑海深处呼啸而来,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可见,毫厘毕现。
他久违地体验到了那种血液在那一瞬间齐齐涌进心脏、继而奔涌着经由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的鼓动感。
他似乎听见少年对他说,他来履行那份未完成的交易了。
然而事实上,那只是他曾经假设过的场景。
他不喜欢幻想。除非任务需要,否则不做假设,因此只有那么一次。
沈云灼注视着那个眼带笑意、满脸狡黠的少年挂断电话,走到他面前,然后伸出右手,歪了歪头,“纪绯川。今后请多关照,师兄。”
————End————
久等啦,这周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更新,抱歉抱歉!
没想到一个平行世界的番外让我写了三四万,虽然写得不尽如人意,但好歹是有始有终,总之,开心!
之前有小可爱点了好几个梗,本来打算逐个写一写的,但是照目前来看,我觉得沈师兄X小纪这一对再写下去就要审美疲劳了,所以......留待以后逢年过节什么的,再让他俩和大家见面吧~谢谢你看到这里,?( ′ ?`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