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不到卫楠的日子里,谢策度日如年,明知那人近在咫尺,与自己就一道宫墙之隔,却偏偏见不到。这销心蚀骨的相思之痛几乎把谢策折磨疯了。
聂如兰不让他见卫楠,他便把周宪给接到了过来,每日处理完朝中事务后,便与周宪坐在院中,一老一小望着聂如兰寝殿澜园的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疯话。
他接周宪来,当然不是因为孤独寂寞到要与一个疯子说疯话。他是要想尽办法给周宪用药续命,希望他能活过三个月,让卫楠再享受一下父爱。
而且,这也是一场较量:是他跟聂如兰的较量,也是他跟自己的较量。他想让他师父知道,自己的医术并没有退步,只是因为面对卫楠,自己才失了医家的稳重;他也想看看,自己的医术用到极致,能不能保一个注定只能活月余的人活上三个月,他一定要卫楠再见一次周宪,不要他有任何遗憾。
谢策小时候,周宪是威风凛凛的护国公,是时常给他带新鲜玩意儿的周伯伯;后来,护国公变了嘴脸,变成了屠杀父母、追杀自己的刽子手;如今,周宪成病入膏肓的老朽,谁都不认识,看到谢策就一句话:“楠儿,你是不是来看父皇了?”
“我不是你的楠儿,我是姜策。你的楠儿,别说你,我也想见呢!”谢策一边与他说着疯话,一边让王胖给他灌药。
“谢老大,给这快死的疯子用续命丹,你是不是疯了?还不如给我吃呢!”王胖一边疼惜这金贵的丹药,一边心里暗骂谢策对自己小气抠门。
“你以为这玩意儿真能续命?名字叫续命丹,只能给将死之人续命;正常人吃了那叫催命丹,吃了不出半年必死无疑。”谢策瞪了王胖一眼,骂道:“傻玩意儿,你要吃尽管吃,我不会舍不得钱的。你放心去,我会给三丫头找个好人家的!”
王胖一听,脸都绿了,再也不敢废话,连忙把那要命的续命丹给周宪喂下,便尴尬地跑了。
谢策望着一墙之隔的寝殿,思慕之情就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那屋里现在应该掌了灯,卫楠应该在吃饭,或者服药了吧?不知他昨夜睡得可安稳?在师父那里住得可习惯?有没有梦到过策儿?
三月清明节,满城皆萧瑟,处处烧纸钱。虽然谢策大军进京竭尽全力保全所有人,依旧有很多人丧命。不论周家王朝还是姜家王朝,抑或是世代镇守灵山的英魂,都值得这阴雨的三月天哭上一哭。
谢策已经几日未好好睡过觉了,他换了常服,撇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离了宫,缓缓往明王府方向走。
三月前,他曾与卫楠在明王府度过了美好的十日。如今,明王府朱漆大门依旧,他与卫楠的美好时光却早已成为过往。
谢策在明王府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他才缓缓沿着街道往临渊河边走去。今日临渊河边有很多人放河灯,为家中逝去之人祈福。谢策也想为逝者放几盏河灯。
临渊河两岸是京中最繁华之地,聚集着京中最有名的酒肆、客栈还有花楼、戏院,争芳斗艳般分列在河道两侧,一到晚上,两岸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河上画舫丝竹之声不断,士子们推杯换盏,赋诗取乐,好一派繁华景象。哪怕这让人忧思的日子,也阻止不了京中贵人们嬉戏游乐。
谢策在街边摊贩那里买下了所有河灯,问摊贩要了笔墨,坐在街边提笔在河灯上写上了父母、族人、钱串子、以及过往死难兄弟们的名字。最后,他笔停了一下,在最后一盏河灯上写上了周宪的名字。
几天前,在谢策用尽了所有方法后,周宪还是盍然而逝,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这盏河灯,就当是替楠哥哥放的吧!
他归还了笔墨,在摊主的帮助下,抱着一大堆河灯往临渊河里放,星光点点飘满河道,引得人们纷纷驻足往这边看。
谢策定定地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河灯渐渐飘远,揉了下酸涩的胳膊,正打算往回走,便听到两个士子打扮的人在议论芳菲楼里的戏。
谢策本不关注这些,但听到其中一人说:“今日芳菲楼可是排了大戏《宫墙醉》,你不去吗?”
谢策进京后听到过卫楠在京中的各种传闻,其中就包括他在梨园中的盛名,他的故事被排成戏在戏台上演绎,总是最受欢迎的,其中最时新的就是两个士子口中的《宫墙醉》。
终日思卿不见卿,谢策突然很想去看看,戏台上的楠哥哥是怎样的。鬼使神差地,他便随着那两个士子进入了芳菲楼。
他并没有选择专门为贵人准备的豪华包厢,只是买了一个普通靠前的位置,坐下来便等着戏开场。
《宫墙醉》讲的是一个复仇后的皇子醉倒在雪地里,抒情痛哭,向自己爱人写信表达思念的故事。为了避免朝廷找麻烦,那皇子并不叫明王,但老戏迷们依然知道这说的就是明王的故事。
谢策非常好奇,卫楠这么私密的事情,是怎么传出去,还被演绎成了戏曲,当即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戏开场没多久,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头罩面纱、身着华服之人上了戏台正上方的豪华包厢。这人的异常打扮顿时吸引了场中所有看客的目光,但没有人议论,因为这种场合,什么样的贵客都有。
谢策却被那个人给吸引了注意力,连台上主角出来都没注意。那头罩面纱之人的身形,他太熟悉了!而他身边的两个人,步伐稳健又轻盈,呼吸缓慢而绵长,明显都是武道高手。
谢策连忙猫着腰走过去,随着那几个人上了二楼,躲在暗处观察。
“哎,这位客官,请您下去坐您座位上,这楼上包厢是贵人长期包的,若给他看到有人上来,我们就难做了,还请您下去吧!”一个伙计见谢策站在那包厢外也不走,连忙小跑着过去劝他下去。
“小哥,我能不能打听下这位包厢的贵人是何人?我觉得他像我一个熟人……”谢策连忙问道。
“瞎打听什么,这包厢的贵人是我们老板的贵客,不是你这种人能高攀得起的。阿吉,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弄下去!”一个身着青衫的绝美女子高傲地走过来,对着谢策发出了不客气的逐客令。
谢策看了那女子一眼,冷笑了一声,真的转身下楼去了。但他并不是真的放弃,他躲在暗处,待那伙计和傲慢女子走后,他又一闪身上楼了。这次他学聪明了,躲在包厢门外暗处,从镂空门花里能模糊地看到包厢内的情形,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话。
待戏台上的“王爷”饮下最后一杯酒醉得跪倒在地,那包厢里一阵异于其他观众的掌声响起。之前头罩面纱的贵客脱了面纱,只见他面如桃萼、温柔多情的眉眼,比那戏台上的主角还俊美许多。
这人正是谢策想到快要发疯的卫楠。
谢策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心突突狂跳起来,血一下冲上了脑子,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里暗骂道:好你个卫楠,老子苦哈哈地在宫里想着你度日如年,你却偷偷跑出来逍遥快活!
谢策强行压下那股想冲出去把卫楠抓来狠狠咬上两口的冲动,气得浑身颤抖,恶狠狠地盯着包厢里的人,想要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卫楠昏迷前,两人还在为他那些风流事吵架。分开的这段日子,谢策还很后悔当时说那么冲动话,不该不信任卫楠。现在倒好,亲自逮着他了,谢策看他还要如何狡辩!
像是偏要坐实卫楠在谢策心里“偷腥”的罪名,之前那个把谢策赶下去的高傲女子端着一个精致的酒壶,笑盈盈地推开包厢的门便进去了,熟络得彷佛与卫楠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那般。
谢策双眼血红,气得直喘粗气。他要看看,这两人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那女子进入包厢后,向卫楠浅浅施了一礼,便殷勤地给卫楠斟酒。
“我一向不饮酒,你拿下去吧!”卫楠看了那女子一眼,冷声道。两个月时间,他在聂如兰的精心医治下,外伤完全好了。但聂如兰并没有给他抑制化功散的毒性,聂如兰说,要等药引子到了直接给卫楠解毒。
卫楠知道聂如兰这么做是为了控制自己。聂如兰需要一个把柄——一个可以完全操控谢策的把柄,而卫楠正是最好的人选。
若是抑制了毒性,卫楠即便缺了一只手也是举世无双的高手,聂如兰如何能控制得住这“把柄”?
卫楠内心凄凉,却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着谢策的把柄,他不愿谢策为了他,与聂如兰师徒反目。
他被聂如兰囚在澜园日日昏睡,与外界音讯隔绝,也不知自己京中的暗卫们怎么样了。
前两日,卫楠清醒时听下人向聂如兰报,说周宪没了。卫楠跪着求聂如兰,让他出来祭奠一下周宪。聂如兰答应了,给他施了封毒针,让他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自由行动,但却派了两个精英跟着他。
周宪能拖这么久,卫楠挺意外的。他虽不精通医理,但陈大夫说过,服下落日散后,周宪最多能拖一个月。可是周宪却坚持了接近三个月才过世,这一切是谁的功劳,卫楠不用想也知道,他也知道谢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
卫楠心里苦闷,谢策为了他,什么都做了,对卫楠好到了极致,可是他却任由聂如兰要将自己囚禁快三个月,不敢反抗。卫楠知道谢策一向害怕他的师父们,他不责怪谢策,但心中郁结难舒。
他在京中实在太招眼,即便蒙着面,去放了一趟河灯也差点被人认出来,当即逃也似的进了这芳菲楼。
芳菲楼的老板是卫楠的暗卫,这个地方是卫楠在京中多个据点其中之一。他没想到,这芳菲楼恰好在演绎自己的故事,当即上了平日看戏的包厢,正好趁着难得出来一趟,好好透口气。
“殿下……京中暗卫最近少了几人。卑职查过,是聂大人手下做的。”暗卫在包厢内对卫楠附耳禀报。
聂如兰一直防着自己,卫楠都知道。从他同意自己与谢策在一起时,便要谢策立下“复国后终身不让卫楠入朝”的誓言便知道,聂如兰不可能放任他这个前朝皇子拥有这么大势力,一定会逐渐铲除自己的势力。
聂如兰在京中盘踞多年,朝中和江湖势力都非常庞大,而且他与卫楠联手多时,对卫楠手下的势力非常清楚。现在大齐复国,聂如兰自然是要为了谢策除去卫楠的权势。
功成身退,这是卫楠一直想要做的,可是聂如兰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趁着卫楠伤毒不清醒,直接就开始对他下手了。
“随他去吧……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历来如此……”卫楠苦笑一声挥手让暗卫下去。
看着暗卫独自离去的背影,卫楠心中更加凄凉:他相信聂如兰做这一切谢策并不知情,他也不打算反抗了,聂如兰想要折断卫楠的所有势力,便随他去吧……反正卫楠也没打算在这破朝堂待多久。
只不过,卫楠心中还是很难受,被人过河拆桥的滋味不是说能忍便能忍的。
“殿下,奴家知道殿下心中苦闷,这酒可是消愁良药,就让奴家陪您喝上一杯,可好?”那女子一双媚眼在卫楠脸上瞟过,双颊微红。
她是芳菲楼最红的花旦,明王殿下是她最崇敬倾慕之人,近几个月没见到明王殿下,乍然相见,她激动得手都微微颤抖。
卫楠右手戴着一只黑色手套,将整个手掌罩住,伸手便接过那花旦的酒杯,动作纯熟,完全不像是义肢。
这是聂如兰为他量身打造的精巧假手。聂如兰将特制的丝线缝在卫楠断腕内的经络,连接在假手内的精巧机关上,这样卫楠便可控制义肢。
听着花旦的话,他想喝酒了。即便酒量很差,卫楠也想让那让自己难受的东西把自己灌晕。
醉了,他就能不反抗聂如兰囚他,他就能全了谢策的尊师重道,也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醉了,他便能闭着眼睛任由聂如兰和李京泽一刀刀切掉自己的羽翼而不反抗……
一杯酒下去后,卫楠体验到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轻松:那女子说得没错,酒真的是最好的治伤良药。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女子的第二杯酒,在醉眼朦胧中仰头一饮而尽。
躲在暗处的谢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包厢大门,在眼睛乏酸之前,他终于看到那包厢大门打开:那个他朝思暮想、思念到了骨子里的人,在那女子的搀扶下,出来了。
卫楠醉意朦胧地看着那两个聂如兰的狗,骂道:“滚开,别挡道!不许跟来!”
随从们低着头退了几步,让开了路。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看着卫楠别让他跑了,别让他有什么危险。至于这种寻花问柳之事,他们才不管。
那花旦扶着卫楠走过长长的走廊,转身进了僻静处一间房。
谢策双眼血红地悄悄跟在两人身后,双脚似有千斤重一般。他站在门口,却失去了踹门而入的勇气。
那人跟了自己,或许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因为想要对自己报恩,才忍住恶心与自己在一起。
是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幸运的事,自己是个异癖之人,爱的人恰好也有这种异癖,恰好也爱自己!
屋内红烛高照,烛光透过门上的花纱映在谢策苍白的脸上,那么可笑,那么可悲。
卫楠为他做得够多了,没义务陪他一辈子到老,赏了他这几年温存,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这明珠般璀璨的人,有那么多女子爱慕,合该子孙满堂,怎么能陪着自己这异癖之人万劫不复?
谢策颤抖得几乎站不住脚,正要拔腿离去,屋内的异响又将他定在了原地。
那紧闭的门内响起了女子欢愉的呼声,以及……卫楠声声唤着“策儿”的低吟。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