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宣正二十一年夏,野心勃勃的护国公起兵造反,他威逼利诱离京最近的江南大营和京城驻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控制京城防卫。
皇帝带着人杀敌去了,皇后带着一批死士守在文武殿,听着宫人报叛军情况。她做好了准备,万一京城沦陷,就让死士护着太子往西南皇后的娘家去避难。
“母后……父皇怎么还不回来?我好害怕……”姜策七岁了,从早上起来一直到现在,他耳中听到的是轰隆隆的炮火,以及宫人不断来报叛军攻城的坏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感到不安。
“别怕,皇上一定没事的……”皇后身体有些颤抖,却还是抱着姜策不停地安慰他。
周楠这一年长高了不少,也不再如刚入宫时那般瘦弱了。他局促不安地站在人群后面,紧紧咬住下唇,双手握着拳头。
他已经从李尚仪和宫人们仇视的眼光中知道了,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父亲。
他很害怕,害怕叛军打进宫来毁了这里的一切,伤害皇后、姜策、李尚仪这些对他好的人;他又很羞愧,这作乱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他恨他父亲,他父亲不仅杀了自己母亲,纵容大夫人母子虐待自己,如今还要来伤害对自己有恩的姜策和皇后!仇恨的种子早在母亲被勒死的时候种下了,此时已然在周楠心底生根发芽。
“报!”宫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痛哭哀号道:“皇后娘娘不好了!皇上被叛军围困……龙驭宾天!周宪的玄衣白菊杀手已经往文武殿这边来了!”
皇后手里的锦帕一下掉到地上,眼泪簌簌往下落,脑子一阵眩晕差点栽倒在地。在宫人与姜策的哭喊惊呼声中,她迅速冷静下来,对着死士统领道:“宫中不可留了!你们迅速带着太子往国丈家避难去!其余侍卫宫人随本宫拖住杀手,给太子争取逃生时间!”
“是!”宫人们一边落泪一边哭泣,李尚仪年纪大了,却毫无惧色陪在皇后身边,没有一点退缩。
死士首领陈霸南刚得知自己父母妻女一家都死于叛军之下,他心中万分悲痛,却没有掉一滴泪,他要谨守死士的职责,保护太子安危。
“皇后放心,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护着太子无恙!”陈霸南忍着悲痛回道。
皇后心一横,把哭闹不止的姜策交给陈霸南,命令他带着死士马上从密道离开。
“母后!”姜策被陈霸南抱着哭得撕心裂肺,一双手不停地向后抓,又蹬又踢不愿离开皇后。
“慢着!”皇后一边抹泪,一边从人群后一把将周楠拎出来往陈霸南面前一送,道:“带上他,那些人至少会投鼠忌器!”
陈霸南冷冷地看着周楠,犹如在看一个死人,一把将他推给一个死士:“你负责带他!”
周楠立即被死士捏住肩膀跌跌撞撞被推着走,一边回头见皇后站在原地对他喊道:“周楠,你若念着本宫与太子对你的情,就帮本宫护好太子!”
周楠眼中热泪滚落,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皇后,杀手们就冲进来了。
身着黑色劲装的杀手蒙着面,衣角巴掌大的白色菊花刺眼又血腥,他们举着屠刀向侍卫和宫人砍去,手无寸铁的宫人瞬间被砍倒在地,只有侍卫们还能抵挡一二,却哪里是玄衣白菊的对手……
周楠和姜策被死士们抱着往密道逃去,李尚仪倒下去了……皇后倒下去了……
周楠没有像姜策那般哭得撕心裂肺,他隐忍着泪花,眼前一片血红,眼睁睁地看见皇后倒在血泊中……她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楠姜策逃跑的方向,似乎在等周楠的回答。
“您放心!我会护着姜策,帮他夺回一切,护他一世周全!”周楠被人抱着逃进了密道,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
京城外的雾霆山,一行黑衣人带着两个小孩急切地走在山道上,他们刚从密道出来,暂时逃脱了杀手的追杀。
“楠哥哥,我要楠哥哥!”姜策早就哭累了,本来已经偃旗息鼓了,此时又在陈霸南背上挣扎起来,扭头对正被死士拉着快步行走的周楠哭喊道。
他哭了许久,声音早就嘶哑了,此时带着一点哭腔,看起来更可怜了。
“太子殿下,别闹了!杀手快追上来了!”陈霸南一边注意后方的动静,一边对背上的姜策吼道。
“我不管!我就要楠哥哥!我要楠哥哥背,我不要你背我!”姜策忽然就闹脾气了,猛烈地挣扎着,直接从陈霸南背上掉下来了。
陈霸南一把将他接住,冷厉地吼道:“太子殿下若再胡闹,我就要动手了!”说完竟对着姜策扬起了手掌。
“别打他!”周楠一把挣开拉着他的死士,跑到陈霸南身边把姜策从他手上抢下来一把抱在怀里,抬头哀求陈霸南:“别打他,我背他,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陈霸南看着周楠,眼里的杀气又止不住了,但他没有对周楠下手,只是默不作声地帮着周楠把姜策背到他背上,然后说道:“我们不会因为你人小又背着个人就放慢速度!你若跟不上,我就会叫人替你背。”
周楠虽然长壮实了不少,但毕竟只有十二岁,背着七岁的孩子还是吃力。他用布条把姜策紧紧地缚在背上,保证跑或者跳都不会掉下去。
他倔强地用双手托着姜策,把他往背上扶了一下,坚定地对陈霸南道:“我会跟上你们的。”
陈霸南冷厉的眼神从上至下地扫了一眼周楠,然后命令部队火速前行,往西南方向而去。
周楠到宫中已有一年,整日与姜策形影不离,陪伴姜策的时间比皇后和李尚仪都多。他平日对姜策万般宠溺,百依百顺,已经成姜策最依赖的人。
“楠哥哥,你说我们会被杀死吗?”姜策窝在周楠的背上,终于有了些安全感,又忍不住开始低声哭泣了。他被吓坏了,到现在都还在浑身颤抖。
周楠吃力地背着他一边小跑着跟上队伍,一边低声哄道:“不会的,楠哥哥会保护你,不会让你被任何人伤害。”
“哥哥,我想母后……”听着周楠的话,姜策终于憋不住了,趴在周楠背上放声大哭。
“不许哭!会把杀手招来!”陈霸南回头对着姜策吼道。
周楠反手伸到背后拍着姜策,低声哄道:“不哭……策儿不哭……你忍一忍,实在想哭就咬我的肩,就不会哭出声来了……”
背上的小胖墩闻言果然止住了哭泣,他没有咬周楠,只是在周楠背上低声呜咽。
死士们护送着两个小孩快速穿过树林,眼看快要到山脚了,走在最前面的死士却突然被飞来的箭矢给射中了胸口,一命呜呼。
“快走,有埋伏!”
周楠背着姜策走这么一段山路早已累的气喘吁吁,听到有杀手,连忙又跟着陈霸南往另一个方向不要命地奔跑。
在荒无人烟的山林中奔跑非常艰难,树叶打在脸上无法看清眼前地势,脚下又荆棘遍布,虽然刺不穿鞋子,却也将衣服下摆钩得稀烂,有的甚至还刺进了肉里……
周楠顾不得身上的痛和累,生怕树枝打到了姜策,一边跑一边低声对他道:“把头埋在我背上,千万不要抬头……”
姜策听话地将脸埋在周楠背上,一双胳膊紧紧搂住周楠的脖子,这样周楠在奔跑中会省不少力气。
陈霸南见周楠背着姜策能跟得上,就根本不管周楠累得脸色煞白,只管带着人往安全的地方逃去。
姜策窝在周楠的背上一声不吭,闭上眼睛只觉得周楠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好久,耳中听到的是背后远远的打斗声,和近在咫尺周楠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林中的虫鸣鸟叫……
等周楠终于停止奔跑,在死士的帮助下将姜策放下来时,姜策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
那死士看着周楠被勒得淤青的肩膀有些惊讶地道:“想不到你这孩子还有把力气,背着个孩子还能跟上我们,不错啊!”
周楠累得倒在地上直喘气,脸色极度苍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勉强伸手指着死士腰间的水袋。
那死士见他累成这样,立即接下腰间的水袋扶起他给他喂水。
“别大意,我们刚失去了两个人手,虽暂时甩掉他们,但玄衣白菊极善追踪,我们稍事休息便启程。”陈霸南眼神锐利地看着后方警惕地说道。
周楠喝了几口水终于缓过来了,他把睡着的姜策抱在怀中,一边擦着他哭花的小脸,一边喘息着问陈霸南:“陈首领,我们大概能在这里歇息多久?”
陈霸南把头转过来冷厉地看着他,片刻才道:“最多半个时辰!’
周楠低头避开他能杀人的目光,看着在怀中安睡的姜策小声道:“够了……还请陈首领到时间喊我。”
陈霸南满脸寒霜,却还是点点头,转过去继续看着后面的动静。
周楠抱着姜策倒头就睡。
“难为这孩子了……这么小竟然这么有毅力。”一个死士叹道。
“哼!”陈霸南听到极其不满地冷哼一声,眼神如刀地盯着那个死士,那人瞬间不再吭声。
陈霸南又转头看着周楠,站起来握着刀慢慢朝两个孩子走去。他身上的杀气连周围的死士都感觉到了,那死士吓得一把拉住他:“首领,您要干什么?!”
陈霸南双手都在颤抖,看着周楠沉睡的面庞,双眼充血。他几乎忍不住就一刀宰了这个仇人的儿子,但在死士的提醒中又醒过神来:这少年还有用,等太子安全后再杀他不迟!
周楠在睡梦中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一下惊醒了,看见陈霸南站在自己身边,手握着刀,那刀尖正指着自己。
“你……你要干什么!”周楠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警惕地将姜策抱得更紧了。
陈霸南强行忍下一刀宰了他的冲动,冷冷道:“我见你睡得不安稳,过来看看!”
在死士和周楠惊诧的目光中,陈霸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走开了,冷冷地留下一句:“还有盏茶功夫就要启程了!”
周楠不傻,陈霸南屡次对他泛起的杀意,还有刚才明显要对他下手的样子已经足够他警惕了。他不敢再睡,改为背靠大树坐下,把姜策紧紧抱在怀中小憩。
他的手这时候才摸到姜策的手,发现姜策肉肉的手腕上都是牙印!
周楠看着那密密实实的牙印,心疼不已:这傻孩子为了不哭出声,舍不得咬楠哥哥,就咬自己手腕……
“策儿……”周楠将姜策的衣袖拉下来遮住他的胳膊,抱着他低声呢喃着,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油然而生:如今,姜策也变成了跟他一样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无家可归……
姜策嘴角瘪了下,委屈地抽动下鼻子,不知是否梦到伤心事,似乎在梦中就要哭出来了。
周楠连忙用平日哄他睡觉的方式,轻轻将手覆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试图让他睡得安然一些。
果然这样轻轻拍了片刻后,姜策就恢复了平静。他习惯性地往周楠怀中缩,一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周楠的衣角。和以前一样,只要楠哥哥在身边,就能给姜策带来最大的安全感。
若不是周楠的父亲,姜策还是养在锦绣丛中的小太子,何至于被人追杀亡命天涯,连睡觉都是奢侈。
“马上准备出发!”陈霸南看着远处。刚入夜是最危险的时候,这时候已经看不太清楚,山林中的猛兽也即将出没,人往往容易在这时候放松警惕,是杀手们最容易得手的时候。
“策儿,醒醒……哥哥把你背上再睡,好吗?”周楠轻轻在姜策耳边说道。他人太小了,若不把姜策喊醒,他根本没办法把他背到背上。
若是平日睡得正香被吵醒,姜策定要哭一番,可是经过白天的巨变,他像是一夜长大了,懂事了不少。
他睁开眼睛看着周楠,还是一脸委屈的模样,但只是瘪了瘪嘴,并没有哭泣。他站起来等周楠蹲下,便乖巧地趴在他背上,任由周楠用布条将他缚在背上。
“出发!”陈霸南一声令下,死士们便将两个小孩护送在中间,摸索着往前方走去。
为了躲避追杀,他们不能点火,在黑夜中走得异常艰难。死士们有非常丰富的走夜路的经验,但周楠没有。虽然被死士们护送在中间没有危险,但脚下崎岖不堪的山路对他来说也是另一种危险。他好几次差点摔倒,但还是倔强地努力跟上大家的步伐。
黑暗中,一个死士趁陈霸南往前探路,没注意到身后,便伸手牵着周楠的手,低声嘱咐道:“别出声,我牵着你走。”
周楠心里一热,便紧紧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在他的牵引下背着姜策深一脚浅一脚,好歹没拖后腿。
周楠又困又累,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下了山,看到前面正停着一辆马车和几匹马。
陈霸南快速跑过去和对方交接了一番,便招呼死士们过去。那个一直牵着周楠的死士放开他的手,低声对他道:“孩子,你在马车上千万别睡实,警醒点……”
周楠感激地抬头想看清这个死士的面容,可惜他们都蒙着脸,除了陈霸南,他们的服饰都一样,周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死士们上了马,周楠背着姜策上了马车,车夫便赶着马车在死士们的护送下漏夜狂奔。
虽然马车一路颠簸,但好歹是个喘息的机会。周楠连忙解开缚住姜策的布条将他放下来。
姜策很乖,这次也没有哭,他窝在周楠怀里听着马车轮毂的声音,听着周楠的呼吸和心跳声,竟然不太害怕了。
“楠哥哥,我们安全了吗?”姜策小声问道。
“还没有,不过有了马车,我们就能快一些了。”周楠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肩膀。
他肩膀酸胀刺痛,想必是被布条勒破了,但他脸上连一丝痛的样子都看不到。
“来,先吃点东西喝点水。”周楠伸手从车厢一角取出一个包袱,拿出里面的食物和水。这是上车时车夫递给他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烙饼,递给姜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饼,把水袋拧开递给他柔声道:“慢慢吃,别噎着。”
等姜策吃完了,他才取出一块饼快速吃完喝了两口水。然后他在车厢门口绷了一条很细的线,又取出另一根线一头系在车门的线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如果有人悄无声息地进车厢,他立马就能知道。
这样,他就能安心睡觉了。他白天还要背姜策,必须保证睡眠和体力。
做完这一切,他便把姜策抱在怀里哄他睡觉。
“楠哥哥,你为什么绷一条线在那里?”姜策窝在他怀中低声问道。
“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如果有人进来,就会扯到楠哥哥手上这跟线,我就会马上醒来。”周楠将另一只手放在姜策头上,防止马车颠簸时会撞到他的头,“睡吧,睡好了才有精神面对一切。”
姜策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听话地闭上眼睛。周楠将头贴着姜策的头,两个孩子就这么窝在车厢里很快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周楠突然被一阵打杀声给惊醒了,他一下弹起身子,挑开车帘往外面看去:火光中,死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马车,玄衣白菊的杀手正在不断往马车冲杀。
死士们一个个倒下去了,陈霸南回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周楠,怒道:“把头缩回去,护好太子!”
周楠吓得一下放下车帘,连忙把姜策叫醒。姜策睡得也不安稳,醒来便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吓得小脸煞白,一把抓住周楠紧张地道:“楠哥哥,是来杀我们的吗?”
“别怕,来楠哥哥背着你。一会儿你闭着眼睛趴在我背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好吗?”周楠迅速将姜策用布条绑在背上,那布条压着肩膀又是一阵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死士们敌不过,他立即就会弃车逃跑。
“住手!你们世子在车内,你们若再不停手,我便杀了他!”周楠听着车外陈霸南怒吼道。
可是刀剑声仍然没停止。
周楠悄悄挑开车帘一角,见那些玄衣白菊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陈霸南的话,甚至有一个藏在树上的玄衣白菊已经对着马车拉开了弓!
周楠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陪着姜策在教练场多时,早已认识军中所有武器。那玄衣白菊手中的箭上绑的,是炸/药!
周楠不等陈霸南招呼,跳下马车推开围着马车的死士,便往玄衣白菊看不到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刚刚跑到一个巨石旁边,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等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稍息,周楠从石后往马车方向看去,只见冲天的火光中,马车已经被炸成了碎片,死守在马车周围的死士们也大部分倒在地上,玄衣白菊的人在火光中搜寻着什么……
周楠的瞳孔急剧缩小,背着姜策迅速钻进了树林。他剧烈地奔跑着,树枝抽在脸上胳膊上,荆棘剐破了衣衫和裤腿,鲜血顺着腿往下流,他也感觉不到疼痛了,一心只想背着姜策逃离这里。
在黑暗中不知道奔跑了多久,背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他才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等喘得不那么厉害后,他回头一看身后,那火光和声响终于一点也不见了。
“哥哥……我好怕……”姜策一直缩在周楠背上,吓得紧紧咬着自己的胳膊。直到此时周楠停下来,才敢带着哭腔低声说道。
“不怕……有哥哥在。”周楠也害怕,举目四望,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身边只有“吱吱”虫鸣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夜莺的叫声。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他也不能在这里停下。他让姜策用胳膊牢牢抱着他的脖子,自己伸出双手摸索着慢慢前行。
在一片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周楠终于看到一点亮光。他加快速度往前走去,终于走出了那黑压压的树林,站在一条山路上举目四望。
今夜没有月亮,但有星星。他抬头看见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想起陪姜策念书时李太傅讲过的天上的星宿,终于辨清了方向。
他一边往西南方向走去,一边伸手拍了拍背后的姜策,低声道:“策儿你睡一会儿,哥哥背着你慢慢走……”
“我不睡,我陪哥哥说话。”姜策感觉到周楠急剧的喘息,还有微微颤抖的身体,知道他也是又累又怕。都是孩子,哪有不怕的呢?
周楠一边喘息一边道:“你不困么?”
姜策没有回话,片刻后才低声问道:“哥哥,为什么他们明明知道你在车里,还要炸车?周伯伯不要你了么?”
姜策童言无忌,周楠却听得鼻头一酸。他强忍着眼泪不让它落下,忍着声音里的哽咽对姜策道:“是。他不要我了,他还杀了我娘……对不起……策儿,我这个世子……没什么用……”
“哥哥,他不要你,策儿要你!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姜策在他背上傻气地说道。
“好!”周楠伸手抹了抹差点掉落的泪,大步往前走去。
他一直走到快天亮,才找到一户人家,他本想过去借宿,但还没靠近院子,院中的狗突然被他们惊醒了,一下跳起来冲着他们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狂吠。
周楠吓得背着姜策就往后跑,等他听不到狗吠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到前面有个草垛,便慢慢走过去把姜策放下来。
他将稻草铺在地上,搭了个小小的窝棚,这才与姜策钻进去,顾不得查看腿上被挂破的伤,两个小孩抱着倒头就睡。
这一觉周楠睡得极死,他实在太累了,体力完全透支,亟需睡眠补充,他倒下去后连个梦都没做,直到姜策的哭声把他惊醒。
他一下惊醒坐起来,就看见浑身是血的陈霸南如一尊可怖的杀神,正怒目圆睁握着刀站在自己面前。
姜策双手抱着陈霸南的腿,哭着不让他上前。
“你要干什么?太子殿下还没有脱险,你要当着太子的面犯上作乱吗?”周楠冷冷地看着陈霸南冷厉地吼道。
他心里怕得要命,浑身都在轻微颤抖,但他眼神中没有一点害怕,站起来用不弱于陈霸南的气势,直接与陈霸南针锋相对!
陈霸南被周楠这股气势唬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沉声道:“世子走得太快,末将差点寻不到你们!下次……走慢点!”
陈霸南说完,便将抱着他腿的小胖墩扯下来丢给周楠,冷冷地说道:“死士还有五人,都在前面等着,世子收拾好,便背着太子过来!”
见陈霸南走了,周楠这才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一把将姜策抱过来给他擦着泪,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才……我以为他要杀你……”姜策哭得抽抽嗒嗒。
周楠心道:傻策儿,他就是要杀我啊。但他嘴上却道:“不会的,他是姜家最忠诚的死士,一辈子都会对你忠诚。”
他一辈子都对姜家忠诚,所以才容不得周楠活在这世上。
周楠被陈霸南一吓,腿都是软的。他擦了擦额头被吓出的汗,把姜策背上,不顾浑身酸痛和腿上被荆棘刺出的干涸的血,快步走上去与死士们汇合。
他想过背着姜策撇下死士偷偷逃走,不和陈霸南一起他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失去了死士的护送,姜策便会危险万分。周楠还没有能力独自护着姜策安全,于是他只能冒着随时被陈霸南杀害的风险一直跟着死士们走。
剩下的五个死士都负伤了,但都是轻伤,不影响战斗。之前的爆炸死了很多死士,还有一些重伤的已经自绝了。他们是死士,重伤难行之下绝不会拖累同伴,都会选择自尽。
周楠就这样背着姜策躲避玄衣白菊的追杀,一边和陈霸南斗智斗勇,一边照顾着刚失了父母的姜策,过了两天才到了蒲州县境内一座名为“朝天山”的山脚下。
“只要过了蒲州县,便到了庆州,就是国丈家的势力范围了,我们很快就安全了!”陈霸南给死士们打气。
可是死士们也不傻,京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已经过了三天了,若国丈家还有人,怎么会不派人来接姜策,任由他一路被追杀?看这情形,只怕庆州也已经沦陷。
周楠开心地对姜策道:“策儿,快到你外祖家了,到时候你就安全了!”
“嗯!我和哥哥都安全了!”姜策今日没有要周楠背,他精神好了许多,在周楠的安抚下已经渐渐走出了父皇母后被杀的恐惧。他被周楠牵着快步小跑,竟然也跟着队伍没有掉队。
正在二人开心不已时,陈霸南突然停住脚步,瞬间暴起挥刀打飞了前方飞来的箭矢,对着身后吼道:“敌袭!”
两个玄衣白菊杀手从树丛冲出来,挥着刀便向挡在姜策前面的死士砍去,死士们奋力抵挡。
周楠吓得一把拉着姜策就往山上跑去。他知道这五个死士根本撑不了多久,而且他带着姜策也跑不过玄衣白菊。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希望能躲过玄衣白菊的追杀。
姜策年纪小,而且比他更不擅长走山路,被他拉着跑得跌跌撞撞,却倔强地一声不吭,随着周楠狠命奔跑。
周楠拉着他只管往最荒的树丛里跑去,西南的山区灌木丛极其茂盛,钻进去便很难寻得踪迹。两个小孩猫着腰往里一钻,就钻出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周楠让姜策走在前面,他在后面清理痕迹,将人走过压倒的灌木都扶起来,理顺枝叶,一点也看不出有人经过的样子。
“哥哥,这里有一个小洞!”姜策在前面小声喊了起来。周南猫着腰快速穿过去,果然看见灌木丛尽头石壁上有个小洞,洞口完全可以容纳小孩钻进去。
“只怕有毒蛇,策儿你往我身后站,我往里面撒点避虫药,等里面的虫子和蛇都跑了我们再过去。”周楠说完便把之前从太医院要来的避虫药往洞里一撒,然后拉着姜策快速往后躲。
两个小孩紧紧盯着洞口,片刻后只有几只蜘蛛和长腿蜒蚰爬出来,并没有想象中的什么毒虫猛兽。
周楠拉着姜策猫着腰便往石洞里钻,这石洞又小又浅,进去还不到五尺深,难怪毒虫猛兽看不上。不过足够了,足够两个小孩藏身了。
周楠欣喜万分,这个深藏在灌木丛中的石洞简直是完美的藏身之地,他和姜策钻进去后立即把洞口的灌木恢复原样。
“哥哥,我好像听到了有人走过来了。”姜策蹲在洞中一把抓住周楠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周楠竖起耳朵一听,果然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往这边走,那人脚步凌乱,似乎很焦急地用什么东西拨着灌木丛,在寻找着什么。
周楠知道这人不太可能是死士,那几个死士根本不可能从玄衣白菊手下逃生。他脸色瞬间灰白,连忙对姜策低声耳语:“策儿,把你衣服脱下来,我们换衣服。”
虽然姜策的衣服小,但此时的周楠也只是个少年,穿上姜策的衣服虽然有些短,却也能穿进去。
他帮姜策把衣服穿上后对他低声道:“哥哥出去引开杀手……策儿乖,你藏在这里千万不要动,哥哥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哥哥发誓一定回来接你!”
姜策无声地流着泪,一张小胖脸哭得皱成一团,紧紧拽着周楠衣袖压低哭腔道:“哥哥别骗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哪都不去……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嗯!”周楠把姜策一把抱在怀中紧紧抱了一会儿,然后狠心地将他推开,猫着腰就钻出了山洞。
他尽量不触动山洞附近的灌木,猫着腰东躲西闪,直到远离山洞的位置才故意撞动灌木,瞬间便被一只大手拎着衣领给提了起来。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霸南那张满脸是血的脸。
“陈……陈首领,杀手们处理干净了吗?”周楠惊讶于陈霸南居然从杀手手下逃脱了,竟然还追过来了。
“太子呢?”陈霸南并不回他,双眼血红如厉鬼般可怖,浑身浴血,厉声质问周楠。
“藏起来了。”
“够安全吗?”
“够!”
陈霸南看着周楠身上的太子服,眼睛转了一下,低声道:“随我走,杀手马上过来了,我们来引开杀手……”
“好!”周楠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便被陈霸南拉着往山那边飞奔而去……
姜策浑身紧绷,手里紧紧捏着自己从小的贴身玉佩,离开了周楠,他吓得浑身颤抖,小小的心里只期盼着楠哥哥早点回来找他。
谁知命运弄人,周楠这一去,姜策足足用了十四年才等到他。
“哥哥你知道吗?当年你把我留在山洞里,我等了整整两天才被我义父找到。”谢策驾着马车走在朝天山脚下的路上,对马车上与他并排而坐的卫楠道。
“我当时又饿又渴,见到我义父第一句也不问他是谁,开口便问他要吃的,被他和他手下那群土匪嘲笑了好久。”谢策笑道。
“当时我们是藏在那边灌木丛里的吧?”卫楠伸手一指路边那片茂盛的灌木丛。
“嗯!我被义父收养后,每次下山都会去那山洞看一眼,看看你回来没。”谢策摇头笑道,“对了,我每次来都会在山洞里给你留一句话,你要不要去看看?”
卫楠眼神复杂地看着山洞的方向,半晌才道:“不去看了,看了伤心。”
谢策伸手握住卫楠的手,柔声道:“不看也罢,左右不过是些我的当时的情况,我只想哥哥回来后能看到,来找我。”
卫楠低头不吭声了。他当年躲进了他养父母家后便过上了地狱般的生活。他只记得离开姜策三日后他终于回到了这个山洞,姜策却不见了踪影。
从此以后,卫楠那些年来朝天山无数次寻找谢策,却从来没有进洞去看过一眼。
“若是我那些年再进去一次,说不定早就找到你了。”卫楠叹道。
“现在想起来,哥哥真的一直在我身边,我的感觉没错。我们近在咫尺却不得见,大概是天意如此,就是要让我在十四年中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哥哥。”谢策伸手揽住卫楠的肩膀,说得有些伤感。
卫楠偏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红着眼睛假装轻松说道:“快走吧,都要日落了,我们还要去你说的酒肆喝酒呢!”
谢策笑着策马往前走,边走边笑道:“哥哥那点酒量,今晚可要被我灌醉了。”
“那你可不能欺负我,我喝一杯你喝一坛才公平!”卫楠爽朗的笑声在山道上响起。
马蹄哒哒不急不徐走在山道上,岁月安好也漫长,足够相爱的人去细细品味。
作者有话要说:
小时候的故事就补充完了,接下来会补充一些其他细节的番外,谢谢大家的支持。这部小说写了比较长时间,也是比较折磨我,很多章节、细节都一次次修改,是我花心血最多的一部,创作过程很难忘。希望接下来的小说会更顺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