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黄昏,又没有开灯,病房里只有窗外照射进来的幽微光线。江澜背靠着门,发丝凌乱、胸口重重起伏着,在晦涩的光照里,竟显得分外可怜。
顾惜文一怔,刚才分明没什么感觉的心脏,却在此时狂跳起来。
说来也奇怪,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醒来以后却也没觉得后怕。
可一见到江澜,他却油然产生了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如若他真的死于这场横祸,那眼前的人该有多伤心呢?
92
见江澜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顾惜文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江澜,你来啦?”
江澜深深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印入眼底,良久,江澜才沉声开了口,“我早就来了,但刚才没敢进来。”
顾惜文歪了歪头,不解地问他,“不敢?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一进来就会扑到你的身边。”话音刚落,江澜已经走到他的床边来。两个人离的近了,他才看到江澜的眼尾赤红的,大概是急的,“你知道我接到我哥的电话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我害怕你有事,害怕你受伤,一点点伤都受不了。”江澜的声音颤抖着,毫不掩饰他的难过和脆弱。
饶是顾惜文心硬得像铁,此刻也被他烧成绕指柔。
更何况,对待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大男孩,他的心向来软的出乎意料。
“傻子,我这不是没事儿吗?就连一点小伤都没有,还不如你上次被打的重,不信你自己看看。”
顾惜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柔软,其间就像蕴含着缱绻爱意。
说罢,他便拉住江澜的手腕,让他坐在自己的床边。
“总算不用再仰头看你了,刚才我脖子都酸了。”不忍心气氛总是这样凝重,顾惜文罕见地向他撒娇,以调节气氛。
如果是以前的江澜,看到他这样保准会小狗似的黏上来,抱着他“嫂子、哥哥”的叫个不停。
可现在江澜却完全不买账,仍旧紧皱着眉头,纠结他让自己受伤这一问题。
“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我又气你让自己受伤,又气你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不在你旁边;我还气我自己,气我自己的卑劣。”他顿了顿,才像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救了我哥,我该感谢你才是,但是我又发疯一样的嫉妒,你为了我哥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你有想过我吗?如果你想到我会这么难过,你会不会有一点不忍心呢?”
江澜说到这里,声音竟然哽咽起来。如果再让他说下去,恐怕就会流出泪来。
因为年纪比他小的关系,江澜向来喜欢在他面前逞强,以免被他当成不成熟的小朋友。
可是现在,江澜就连逞强都不愿了,或者说——
没有力气了。
93
江澜问他,会不会有一点不忍心。
可是他现在岂止是一点呢?从江澜说完这句话起,他的心就像被一双手攫住了,那双手越攥越紧,让他几近窒息。
他终于忍不住,第一次主动把江澜抱在怀里。他揉了揉江澜搭在脖颈上的柔软发尾,轻声说道,“救人根本就是本能,什么都说明不了,你不要想那么多。”
几乎在被他抱住的一瞬间,江澜就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里,又偷偷地蹭了两下,像是想掩藏什么。
顾惜文只当不知道。
两个人静默地抱了一会儿,江澜依旧低沉的声音才自他的肩窝闷闷地传来——
“那如果当时要被车撞的人是我,你会不会……”
“不要乱讲话。”驳斥了他一句,顾惜文才又软声开口,“别说是你,哪怕是一个陌生人,我看到了也会冲上去。但是,我最不希望是你。”
他刚说完这句话,江澜就倏地从他怀里离开。
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后,又用点墨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嫂子,你太犯规了,突然对我说这样的话。”
似乎感应到江澜接下来想要做什么,顾惜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接着,濡湿又带着薄荷香气的吻流星似的落了下来。
先是落在他饱满的额头,然后是眼皮、鼻尖、嘴唇。
或许是体谅他大脑刚刚受创,还不能缺氧,江澜始终没有深吻,只是蜻蜓点水一样的吻他。
但不管是怎样的吻,总归是在向他传递愉悦的情绪。
总算把自己的小朋友哄开心了,顾惜文终于放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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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你一下我一下地吻地开心,门却不知何时被人打开。
门外,掩藏在阴影里的,是顾长书面色苍白的脸。
95
又互相抱了一会儿,他们才想到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江澜自告奋勇提出去买晚饭,顾惜文皱了皱鼻子,说不想吃医院的晚餐,伙食实在太差了。
说完才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矫情,刚想改口说,随便买点什么都行。
没想到,江澜竟又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耳旁兴高采烈地说,“真拿嫂子没办法,那我去买点好吃的。就你爱撒娇,真是娇死了。”
被比自己年少不少的男孩这样评价,顾惜文浑身酥麻得差点起鸡皮疙瘩。
但他这会儿聪明的选择什么都不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澜大概很享受这种照顾他的感觉。
江澜才离开不一会儿,门就又被人推开了,这次来的人是顾长书。
顾惜文坐起身来,刚想与他打招呼,可话还未说出口,就机警的发现,他今天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虽然仍是温润得体的,可向来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此刻却紧绷着,脸上的风华容光也被灰败取代。
顾惜文心里纳闷,一句“你今天是怎么了”,便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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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这么问,顾长书的脸色微变,紧接着,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慌张不已的笑容来,“哥,你还问我怎么了?当然是担心你,听你出事,我吓得魂都飞了。”
顾长书这样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从小到大,顾长书向来都紧张他。
他的手破个小口子,顾长书都会心慌意乱地念叨老半天,更何况他今天险些出了车祸。
顾惜文这样想着,便不再深究顾长书刚进门时的反常。
边让顾长书过来坐下边说,“你看我这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吗?医生都说再观察一阵儿就能出院了,这么一点小事儿,告诉你干嘛。”
他这么说本来只是想宽慰顾长书,不想,这句话竟不知刺到了顾长书的哪根神经,让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我是你弟弟,难道我现在就连知晓你安危的权利都没有吗?你受了伤,还不愿让我知道?”
明明是质问的话,可从顾长书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分外的哀怨。
顾惜文当下就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还不等他想到应对的方法,顾长书就接着说道,“还是,哥,你瞒我的根本就不只这一件事情?”
顾长书说完,便抬头直视着他。在浓浓的暮色里,顾长书的眼睛幽深而锋利,像是能刺穿他的灵魂。
顾惜文心里重重一抖,恍惚间竟觉得,顾长书或许什么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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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沉默地注视着彼此,突然,门被人仓促地撞开了。
门口传来江澜愉悦的声音,“嫂子,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蒜蓉鸡爪和粉蒸排骨,还有皮蛋瘦肉粥——”
江澜还没报完菜名,就突兀地止住了,显然是没料到病房里还有其他人。
他顿了顿,才收敛了笑容。对顾长书点了点头,“长书哥,你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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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书只看了江澜一眼就移开目光,淡淡地答,“我哥进了医院,我当然要来。”
此刻,饶是顾惜文反应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来。
顾长书为人处事向来细致周到,对陌生人都从不冷言冷语,更遑论对自小相识的江澜。
可他刚刚话里分明带刺,就像打定主意要让江澜下不来台。
长书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与江澜有了什么龃龉?
顾惜文暗暗揣摩着,却不打算现在问,以免让大家下不来台。
还好,江澜没有回应顾长书的咄咄逼人,只是走到一旁的小桌前,将手里拎着的环保袋放下,只拿了装着皮蛋瘦肉粥的食盒过来,垂眸在他病床旁坐下。
看到江澜这低眉顺眼的模样,顾惜文就忍不住开他玩笑,调笑着问他,“怎么,你买了那么多东西回来,都舍不得给我吃,就打算给我吃个肉粥啊?”
江澜也笑了起来,“哪儿能呢,就是想让你先喝点粥垫垫,对胃好。”
说罢,他用汤匙舀了一勺粥,仔细吹凉了以后,极自然地送到顾惜文唇边。
竟然是想当着顾长书的面喂他。
99
顾惜文当然不肯接。他就算再怎么孟浪,也到不了在亲弟弟面前让小叔子喂饭的地步。
可还不等他拒绝,顾长书却抢先开了口,“还是我来吧,我哥以前每次生病,都得我喂他喝粥吃药,都已经习惯了。”
“对吧,哥?”
顾长书说着,就要去夺江澜手中的汤匙,可是江澜哪里肯松手。
剑拔弩张的当口,顾惜文当机立断,把餐盒和汤匙一齐从江澜手中接了过来。
“我又没伤到胳膊,哪里需要别人喂。”扫了两人一眼,顾惜文又接着说道,“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也都回去休息吧。”
虽然顾惜文已经直白地下了逐客令,但他们就跟相互较劲儿似的,谁都不肯先走。
顾惜文在二人的注视下,如鲠在喉地吃了晚饭,又不知所云地陪他们聊了一会儿天。
直到护士小姐出声赶人,两人才不甘不愿地一起离开了。
100
从医院离开以后,顾长书便给江蔚去了电话。
先是问了几句今天的事情要如何处理,才迟疑似的开了口——
“蔚哥,我今天去医院,看到我哥那边只有小澜在照顾,他一个大男人,许多事情都照顾的不够周到,我看不如请一个护工更好,你说对吗?”
“况且,我哥和小澜如果走的太近了,让旁人看了……也不太好。”
100
顾惜文本来以为江澜第二天一早就会来闹他,不想来的人却变成了成叔。
成叔是江家的老管家了,已经年逾六十,江蔚和江澜自小就由他看护。
在照顾人上,成叔自然比江澜妥帖许多,只是他性格古板又爱讲大道理,顾惜文常常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于是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下午,江澜打来电话,撒娇似的抱怨着,他哥不知道哪里不对,给他安排了许多工作,让他连偷溜出去的时间都没有。
成叔就在一旁,顾惜文也不好说太多,只能悄声安慰了他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101
所幸,医生只让顾惜文留院两天,第三天就出了院。
顾惜文出院当天,江蔚回来的很早,几乎晚饭才刚上桌,江蔚就进了家门。
他走进餐厅,还不等洗手,就把一个做工精美的粉色纸袋放在顾惜文旁边。
顾惜文微怔,问他,“这是什么?给我的吗?”
江蔚颔首,轻笑着说,“当然,你还记得徐记吗?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糕点,下班路上恰巧遇到了,就给你带了一些回来。”
顾惜文知道,江蔚在撒谎。
顾惜文年少的时候最喜欢吃徐记的糕点,经常央着司机载他去买。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徐记在本市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门店的位置不管是离家还是公司都很远,江蔚不管走哪条路回家,都不可能恰巧遇到。
可他没有戳破江蔚的谎话,只是轻笑着冲他道了谢。
见江蔚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便拆开包装袋,随口挑了个椰蓉酥塞进嘴里。
“好吃吗?”江蔚立刻问他。
顾惜文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吞咽干净了才点点头,“好吃。”
江蔚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
只吃了一块,顾惜文就把纸袋放在一旁,不去碰它。眼神又不自觉地向坐在一旁的江澜瞟去,只见他眉宇冷凝,与他在一处时,常挂在脸上的缱绻笑意都荡然无存。
不知为何,顾惜文心里突然像起了皱,用手去抚都抚不平了。
102
入睡之前,顾惜文靠在床头随手翻阅绘本,忽听江蔚声音艰涩地开了口,“许航的事情已经走了司法程序,如果真的按杀人未遂判下来,七年八年都是少的……惜文,你会不会觉得我心太狠?”
顾惜文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只摇了摇头。
轻声说了句,“你这样做合情合理。”
见他反应冷淡,江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时无言,反倒显得畏畏缩缩。
以往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向来都是江蔚占上风。
顾惜文从没看过江蔚在他面前展露过这种局促慌张的模样,一时觉得新奇,不免多看了两眼。
并非是顾惜文自作多情,而是那次意外发生后,江蔚对他的态度着实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仍是以礼相待,但是在一些细微末节里,却温柔小心了许多。
顾惜文是亲眼见过江蔚对顾长书的用情至深的,当然不会以为自己只舍身相救了一次,江蔚就会移情别恋。
想来想去也只有江蔚害他受伤,于心难安这一个缘由。
顾惜文心里明镜似的,却什么都不说。江蔚想要报恩,那他就受着,等报完的那一天,江蔚心里就舒坦了吧。
103
面对江蔚突如其来的温柔对待,他心中没有一分窃喜。
时至今日,他都已经说不好他对江蔚是怎样的感情。
那是他从小就爱慕、憧憬的人。如果说他现在对江蔚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可是今天,江蔚问他糕点是否好吃的时候,他也撒了谎。
不知是他的喜好变了,还是糕点师傅换了,当初让他心爱不已,给别人吃一块都心疼,抱着能吃一盒的糕点,早已经不是那时的味道了。
原来,小时候的喜好变起来竟然那么容易;那人呢——
是不是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了?
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让他难受,难受到眼眶发胀,眼睛生涩。他把绘本放在一旁,躺下便打算入睡。
这时,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他似有所感,慌忙拿过来看。
来件人果然是江澜,不过用的是Blue的账号——
[Blue:哥哥,睡了吗?]
[Blue:我睡不着,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顾惜文的心脏骤然狂跳,来不及想太多,他穿上拖鞋,随口与向他投来诧异眼神的江蔚交代了一句,“我去卫生间。”就走了出去。
刚刚阖上门,他就觉得手腕一紧,旋即,便被拉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那人拥着他后退,待肩胛骨抵在坚硬的墙壁上,温柔的吻便如落花般坠在他的嘴唇。
闯入他口腔里的舌强势而热烈,不时缠绕着他的舌头起舞,不时抵着他的上颚,带来一阵阵激烈的痒意,他几乎快要没有办法呼吸,只能柔顺地大张着嘴,安抚它的横冲直撞,津液清泉似的流了下来,把家居服的领口沾染得湿了一大片。
当那人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吻得缺氧,脑子里尽是舒爽的晕眩。
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竟被江澜以十指紧扣的姿态压在墙上。江澜的一只腿更不知在何时挤进了他岔开的双腿间,坚硬的膝盖抵着他已然有反应的下/体。
此刻,遮掩着他们不伦秘密的,就只有旁边这扇没上锁的门。
他们实在太过疯狂。
可这疯狂的感觉隐秘而快乐。
顾惜文重重地把头抵在江澜的肩膀上。
他想,他怕是再也放不开了。
104
江澜抱着他亲了个够本以后,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赖在他的耳边,说一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你小时候最爱吃什么”“真不甘心,又被哥哥比下去了”之类的傻话。
顾惜文担心与他在这里亲昵,随时都有被江蔚发现的风险。
于是揽着他草草安慰了两句,就动身去了浴室。
家居服被唾液浸湿的痕迹太过明显,他索性用水将那里淋湿,如果被问起了,就说是洗漱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
105
近来,顾惜文开始忙碌起来。他正待出版的绘本就要进入尾声,每天不得不加时加点地赶进度。
这天,他正画得投入,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人是江蔚的私人助理,说江总喝多了,已经送到家楼下,问他方不方便下来接一下。
顾惜文看了看表,这才发现时间已近凌晨。
他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答道,“马上就下来,麻烦你先帮着照顾一下。”
顾惜文与谁说话都客客气气,他觉得这是正常的,那边的人却有点受宠若惊的惶恐,忙说,“不敢不敢,是应该的。”
害怕小助理等的着急,顾惜文没换家居服,只在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就拿了钥匙下楼。经过江澜房间的时候,他想到要不要叫江澜来搭把手。
但是江澜最近工作颇多,鲜有的休息时间也用在粘着他上了。
好不容易早睡一天,他也不舍得惊扰。
107
顾惜文才走到楼门口,就看到江蔚的迈巴赫正停在不远处,小助理则一脸焦急地站在车外面。
顾惜文与他打了个招呼,就冲着车子走了过来。
小助理看到顾惜文,仿若看到救星,一脸春光灿烂地迎了上来。
“顾先生,您可算下来了。本来不应该劳烦您,但是我们江总今天不知怎么了,非要您下来接他,否则就不肯走。”
听他这么说,顾惜文也有点纳闷。
以前江蔚也有喝多的时候,但都直接睡在酒店里了。今天非要回来不说,还不来接就不肯上楼。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解释的话,可能就是喝大发劲儿了吧。
小助理边说着,边绕到后面,将车门打开。
江蔚今天或许是去参加了什么重要的场合,穿了一身极正式的西服,此刻西服一丝不苟的扣着,显得他禁欲又冷峻,如果不是脸颊泛起些微的潮红,一点都看不出醉态来。
他此刻阖着双眼,睫毛的末梢闪着远处路灯莹润的光,也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眼神。
小助理不敢轻易动他,向顾惜文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顾惜文无法,只能走了过去,微弯下/身子,半探进车厢里,轻轻拍了拍江蔚的肩膀,小声叫他,“江蔚,起来了。”
江蔚仍没有动,只是眼睫微颤。
顾惜文又往前倾身一点,本想查看他的状态,没想到,江蔚竟然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里带着迷茫的困顿,像起雾的春河。
转而,又朝他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来:“惜文,你来了。”
他用了陈述句。
那样子倒像是等了他很久,又肯定他会来似的。
108
小助理帮着把他送上楼,又在卧室里把他安顿好以后,就告辞离开了。
江蔚此刻酒意又上了头,就比刚才看着还迷糊一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占据了床上的大半个空间。
顾惜文本想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他,但想来想去还是不忍心。
他微俯下/身,轻拍了江蔚肩膀两下,问他,“你还好吗?还能不能坐起来,我帮你把外套脱了,你睡得能舒服些。”
本来他也没抱多大希望,不想江蔚的眼珠竟转了两下,然后悠悠转醒。
江蔚眼神混沌,死死盯了他许久,才将他认出来,旋即,展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来。
109
他也不说话,就只是望着顾惜文傻笑,笑得就跟停不下来一样。
顾惜文还是第一次见江蔚喝醉,想不到他的酒品竟然是这样。
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便半轻不重地搡了他的胸口一下,问他笑什么。
说罢才觉得怅然,他们现在就只有在江蔚喝醉的时候,才能用这样毫无芥蒂的口吻说话了。
顾惜文叹了口气,便探过身去解他西服的纽扣,江蔚仰躺在床上,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毫无防备的表情。
这样看来,倒像是他有意图地要对江蔚做什么坏事。
他的心猛地跳了两下,手指都几乎要握不住江蔚的纽扣。
他正心猿意马,忽觉手腕一紧——是江蔚拉住了他。
旋即,他便被江蔚用坚硬有力的手臂桎梏在了胸口。喝醉酒的人力气极大,他根本就无从摆脱,况且,他也无力摆脱——他的心跳的太快了,快到身体无法负荷,身子都酥软了半截
还不容他去想更多,江蔚已经用灼热的手掌钳住了他的后颈,逼着他俯下头来,献上自己的双唇。
江蔚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吻技可言,只会含着他的嘴唇,反复的吞咽。
但纵使这样,他吻里醇厚又苦涩的香烟味道,已经足以让人上瘾。
就像最浓艳的鸦片。
顾惜文几近要对这个吻缴械投降,可在鼓动的心跳、凌乱的脉搏和呼啸的耳鸣声之间,他的眼前却骤然闪过一个人影。一瞬间天光乍两,大脑也猛然恢复了清明。
他用力推开了江蔚,挣扎着从他的怀抱里离开。
嘴角边沾染的不知道是谁的津液,被反复蹂躏过的嘴唇弥漫着铁锈的腥甜。
他翻身坐在一旁,重重地喘息着,用手背将嘴角的银丝抹掉。
侧眼看去,江蔚依然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里。
110
顾惜文帮江蔚换了外套、盖了被子,就去房间里的沙发上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却已经睡在床上,被子安安稳稳地盖着,江蔚早已不在房间里了。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昨天夜里的事情江蔚还记得多少,但他一时还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江蔚。
现在不用与江蔚碰面,倒省去了许多尴尬。
他吃了早饭,便接着去画昨天没有完成的画稿。
刚提起笔,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江蔚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能不能把时间空出来,想要与他共进晚餐。
顾惜文看着这条消息,愣怔了许久。
并不怪他小题大做,而是他与江蔚认识这么多年,却几乎从未同他单独吃过晚餐。
这样的邀约倒是收到不少,但是紧跟着的都是,“如果长书没有事情的话,也可以叫他一起来。”
可笑的是,那时他还以为这是江蔚羞于向他提出约会的邀请,才想出来的托词。
而结婚以后,江蔚向他刨白了心意,这样的邀约更是再未有过。
他想了想,极为善解人意地给江蔚发去一条消息,“要我去叫长书吗?”
并不是他愿意知情识趣,而是他如果不这么做,就成了自作多情。
那边很快回了信儿,“不必,不叫小书,也不叫江澜,就我们两个。”
顾惜文心里疑惑更胜,不知道江蔚卖的是什么关子。
他问,“好端端的,出去吃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蔚回复,“就当是为了前两天的事情,向你道谢。”
这倒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顾惜文没有办法不答应,便回了个“好”过去。
111
下午,江蔚早早就发来了餐厅的地址。
那家餐厅顾惜文从没去过,害怕会在路上耽搁时间,于是才刚过五点,他就换了正装出了门。
车开到一半,进来一条短信。
他在等红灯的间隙打开来——信息是江澜发来的,罕见地没有东扯西扯地和他说一大堆,只有简洁明了的四个字,“早点回来”。
就连一个称谓都没有。
顾惜文心念一转,猛地想到江蔚应该是把他们要外出用餐的事情告诉了江澜。
而江澜显然为此影响了情绪。
霎时间,顾惜文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负罪的心情。甚至想立刻调转车头,开到江澜身边去。
但很快,身后便响起了绵延起伏的车笛声,信号灯已有由红转绿,他缓了缓神,接着向前开去。
112
等顾惜文到了餐厅,江蔚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的座位靠近落地窗,微一侧头,就能看到窗外的车水马龙和落日余晖,将城市的暮色尽收眼底。见顾惜文忍不住侧头看,江蔚开口说道,“这里的视野最好。”
顾惜文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侍应生陆续上菜,待属于他们的一隅天地又重归宁静,江蔚才再次开口。
“惜文,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顾惜文微感诧异,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就连什么节日都不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送他礼物?
还不容他发问,江蔚已经把一个四四方方的红色天鹅绒盒子搁在了他面前。
顾惜文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江蔚,“送给我的吗?”
并非他草木皆兵,以江蔚的性格,搞不好紧接着就会说出“还有一个请你转交”的话来。
108
江蔚点了点头,“打开看看,你喜欢吗?”
顾惜文依言打开了盒子。
只见,在香槟色的缎面上,一块做工精湛的腕表静静躺在上面,华美的表盘上装点着点点钻石,如繁星坠入银河,一看就价值不菲。
“喜欢吗?”江蔚说罢,也不等顾惜文回答,从表盒中拿出腕表,又握住顾惜文的左手手腕,极尽细致地帮他戴了上去。
腕表的表带长了些,顾惜文戴上以后空余了一截,倒衬得他腕骨纤长细美。
江蔚拖着他的小臂,端详了一阵才说,“你戴正合适,就是松了一些,改日找师傅卸掉一截表带就好。”
江蔚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存在感十足地攫着他,非但没让他觉得欣喜,反而自心底生出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违和。
江蔚今天太奇怪了,无论是话语还是神态,都不应该是对他的。
他像被烧到似的缩回了手,将腕表褪了下来,才沉声说道。
“江蔚,你今天是怎么了?”
或许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江蔚嘴角的笑容隐去,踌躇了半晌才说道,“我……的确是有事想对你说。许航的事情发生以后,我想了很多。我又一次看到了生命的无常,不管是谁都没有办法掌握。所以我想……或许,没有什么事情比珍惜身边人、眼前人更重要了。”
顾惜文似乎意识到他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呼吸猛地一窒,吐出胸口里的那口浊气,才艰涩地开口,“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所以……我想,既然我们两个已经结婚,从两个人变为一个人。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这都已经是既定事实,我们或许都应该听从这个安排。”他握住顾惜文放在桌子上的手,低缓地说道,“也许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顾惜文顿觉荒唐,一瞬间不知该怒还是该笑,“但你别忘了,当初我们结婚只是权宜之计,是你亲口告诉我,喜欢的人是我弟弟。”
江蔚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语速都快了起来,“对,我的确心里有他,但是你知道的,以现在的情况,哪怕我们将来分开,我与长书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与其这样,倒不如我们……其实,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并非全然没有意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顾惜文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喜欢,竟会成为别人退而求其次的借口,再也不会有什么侮辱比眼前的更甚,他双手紧握成拳,胸口剧烈起伏着,言辞都化成了尖锐的利刃,“我心里有你又怎么样呢?我心里有你,就是你肆无忌惮的践踏我感情的理由吗?难道就因为你一辈子都无法得到你的琼楼玉宇,觉得居于平地也不错,愿意施舍我一点感情,我就要俯首帖耳感恩戴德吗?江蔚,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
“惜文,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蔚急切道,“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我都已经分不清对你是哪种感情,或许我始终坚持的不过是黄粱一梦,却因此忽略了身边的人。我只想你给我一个机会,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别轻易后退好吗?我希望你考虑考虑,我心里并非没有你。”
109
两个人的目光在薄纱似的灯光里对视着,最后还是顾惜文败下阵来。
他“蹭”地一声站了起来,说了声,“对不起,我先走一步。”就起身离开。转身的瞬间,江蔚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与此同时,落地窗外突然有烟火腾空,五颜六色的烟花自空中绽放,又于转瞬间坠落,就如万千流萤降临人间。
他突然想到他刚到时,江蔚的那句“这里视野最好”,难道江蔚就是想让他看这个吗?
他凝眸看完了这场烟火盛宴,又呆怔了许久,才逃避似的跑到了餐厅外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总是不可自控地想起江蔚对他说的话。
江蔚说,“我心里并非没有你。”“你考虑考虑。”
面对他时,江蔚的语气总是那么笃定,哪怕是等他做决定,也带着上位者的游刃有余。就好像在江蔚的眼里,他不过只是一只被训练出反射弧的小狗。江蔚只要扔出手里的骨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追逐上去,哪怕是悬崖也万死不辞。
真是可惜,他已经不再是那只脑回路简单的小狗。
如果江蔚让他考虑一下,他就扑上去摇尾乞怜,那么他的感情未免也太过轻贱。
况且,他还有江澜。
他已经有了江澜。
110
顾惜文心烦意乱地开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昏暗。他看了眼表,见时间不过刚过九点,往常这个时候,江澜肯定没有睡觉。只是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些什么。
他在玄关换了鞋,又摸黑走到江澜的门口。
此刻,他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冲动——他想立刻敲响江澜的房门,想要与他说些什么。
不,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见他一面就好。
只要见到江澜一面,他就可以把心里翻滚着的奇异情绪压制下去。
可手举了老半天,要落下去的时候却总是犹疑不决。左思右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作罢,他不想让江澜看到他为难的样子,那样什么意义都没有,只会徒增江澜的不安罢了。
他刚想要回房,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房门竟然打开了。
明亮的灯光从江澜的房间里流泻而出,可顾惜文却被笼罩在因江澜而产生的阴影里。
他错愕地看着江澜,久久说不出话来。
还是江澜先开了口,他逆着光,看不出脸上的表情,语调也平缓,猜不出此刻的情绪。
他说,“你回来了?怎么不来敲我的门,我等了你好久。”
顾惜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光是听到江澜的声音,他的心脏就突然紧缩了一下,就像被一只手骤然攥紧。
江澜接着说道,“你和我哥约会那么长时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你们玩儿的开心吗?”语毕,他好似自嘲般地笑了起来,“算了,哪怕你们开心,也不要告诉我。我根本不想知道。”
江澜微低着头,深沉凝视着顾惜文,不再舒展的眉宇间尽是遮掩不住的痛楚。
“好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原来以为,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够了,我不会在意你爱不爱我,我就会很快乐了。可是为什么……”他拧起眉头,流露出深深的疑惑,“我分明已经得到你了,这儿为什么还会这么疼呢?”
他握住顾惜文的手腕,引着他将手掌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待顾惜文原本蜷缩着的手指缓慢张开,他才接着说道,“这里实在太疼了,疼到我已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我只想问问你,你心里有一点位置属于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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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文的喉咙哽了哽,可还不容他回答,江澜便仓促地开口说道,“算了,不要再说了。刚才的那些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你都忘了吧。”
说罢,江澜便转身回了房间。
直到走廊里又重归黑暗,顾惜文才像被人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似的,踉跄退后两步,狠狠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他不知道江澜所说的“疼”,与他正感受到的是不是同一种。他只知道,那个正活跃跳动的地方,正缓慢滋生出一种疼痛,然后以不容忽视的程度蔓延至四肢百骸。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的犹豫不决和优柔寡断有多么伤人。
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三个人都深受其苦。
或许,也到了该做决断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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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文不知道江蔚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只是翌日醒来的时候,那个红色的天鹅绒盒子就端放在床头,打定主意要让他收似的。
顾惜文没有动它,只是心莫名其妙的沉了一沉。
吃过中饭以后,顾惜文本来打算出门。
不成想,顾长书却突然造访。
仔细想想,他已经许久未和顾长书见面了。前一阵顾长书看上的地皮,在江蔚的帮助下已经收入囊中,后续应该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让他忙的足不点地。
现在突然一看,他人精神头倒是还不错,就是清减了不少。
顾惜文看着些微有些心疼,开口便叮嘱他,“工作的事情虽然重要,但还是得爱惜身体,做什么把自己累成这样。”
顾长书摸了摸鼻子,笑得真心又愉悦,“我没事儿的,哥,都还应付的过来。”
顾惜文去厨房帮他倒了果汁,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又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才随口问他,“今天怎么突然过来?大忙人。”
听到顾惜文这样问,顾长书的脸上立马流露出一丝为难来。
顾惜文觉得他是有话要说,便打趣他,“怎么了?有什么话和我还不好说的?”
顾长书这才神色艰难地从衣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东西颜色红艳,四四方方,看着好不眼熟,可不就是早上才看过的那个天鹅绒盒子。
顾惜文呼吸一窒,耳边轰隆作响。
呆怔了许久才开口道,“这是?”
顾长书将盒子打开,解释道,“这块表是蔚哥前两天送我的,但是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所以,哥,你帮我转交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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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文仔细端详了一阵那块表,只见那表的外观与他的别无二致,只有钻石的排列有些微的差别。
这表一看就知道是定制的,而江蔚偷偷做了两块,且并未告诉他。
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待那阵从胃涌至心口的恶心感过去以后,他才开口道,“好,把它给我吧,我今晚就帮你转交。”
傍晚,顾惜文动身去了昨晚江蔚约他去的餐厅。
还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八点刚过,外面一片烟花海次第绽放。
顾惜文问了侍应生,才知道这是这家餐厅的固定曲目。因为这家餐厅是表白、求婚的圣地,所以特地安排了烟花表演给这些有情人助兴。
真是可笑,他还自作多情的以为,这是江蔚为了与他告白,特意准备的节目。
原来他昨日一瞬间的感动,不过是来自于一场虚妄。
他已经不知道江蔚是怎么想。
以前江蔚并非是没做过一式两份的事情,但那时江蔚至少坦坦荡荡。
而不是像这样,连向他表真心的东西都准备了两份,还偷偷的送出。
他是想坐享齐人之福?
真是可惜,不管是做人的白月光还是饭黏子,他都没有兴趣。
他只是想,有一个人能一心一意的爱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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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坐在窗边,静默地看完这场烟火表演,顾惜文便拿出手机,给江蔚打了个电话,约他在这家餐厅见面。
江蔚应该是还在公司工作,接到他的电话时,开心的语气溢于言表,并承诺马上就到。
顾惜文说,“不急,我等你。”
江蔚的公司虽然离这里并不近,但他果然很快就到了。
甫一坐下,就用一脸期待的表情看着他。
顾惜文却不动声色,帮他要了一杯柠檬水,待他将气喘匀,才开口说道,“江蔚,昨天你让我考虑考虑,今天我就是来告诉你答案的。”江蔚的眼神倏地喜悦了起来,嘴角都隐隐勾起,“我的答案就是,我们那个三年的约定,从今天起作废,明天我会去向律师起诉离婚。当然,你也不用感到为难,你可以不告诉他们我们离婚的事情,如果你们江家有什么需要我出席的场合,我也可以帮忙。”
似是完全没有料到,他给出的竟会是这样的答案,江蔚脸上的表情由错愕转为震惊,向来严峻冷傲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为什么,惜文?你给我的就是这样的回答吗?”
他竟然还敢问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