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是替身,也只有他当顾长书替身的份儿。
他不是不能接受江蔚对顾长书情难自已。
他只是无法接受,江蔚在向自己说了那些话以后,再对自己的弟弟做这种事情。
什么人能颠三倒四到这种地步?
而这个人他竟然倾心喜欢了十多年。
他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就像掸落这些年错付的感情。
他不再爱江蔚了。
再也不了。
如果说对一个人从深爱到失望,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那么很残忍的,他清楚的看到了这其间的轨迹。
137
江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苍白,只偶尔漂浮过几丝淡粉色的早霞,时间大概还不到六点。
他头痛欲裂,周身更是难受的像是被拖车碾过。他闭着眼睛,揉了揉鼻梁,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身上仍穿着昨天穿的西装,只是那身昂贵的布料现在已经被蹂躏得如同抹布。衬衫的扣子掉了两三颗,大约是睡觉的时候崩开的,但领带却仍紧紧地束在脖子上,他亲手打上的结,如今却成为了束缚他的绳索。
作茧自缚大抵就是如此。
他颓然地坐着,一手撑着床,一手狠狠将勒在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宿醉。
他工作应酬颇多,常常喝到醉意昏沉才回来。
但这却是他宿醉以后最难受的一次,仔细想来,大约就是因为顾惜文不在身边吧。
以前喝醉酒的时候,总是顾惜文照顾他,仔细帮他用热水擦了脸,解了领带,脱了衬衫和鞋袜,就连被子也帮他盖得规规整整。第二天醒来,还有浓淡适宜的蜂蜜水等着他。
顾惜文的确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但是在这一方面,却总是格外妥帖。
或者说是为了他在努力学着妥帖。
一想到这里,他的头就越发痛了,只能用手指狠狠地抵着太阳穴,用另一种强烈的疼痛来掩盖这种绵延的痛楚。
缓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
大概是下班以后觉得实在无聊,便约了长书去喝两杯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喝到最后竟然喝高了,离开的时候还要长书扶着走。
等时间稍晚一点的时候,打个电话向他道谢吧。
江蔚刚打算下床洗漱,却猛然想到昨天发生的一件事情有丝违和。
那点违和不易捕捉却不容忽视,好像至关重要似的。
他拼命回想,直想到头痛欲裂——
他终于想了起来!
恍若一声惊雷在心中炸开,他瞳孔骤然缩紧,就连嘴唇都泛了白。他慌忙翻身下床,动作太急了,以至于脚刚落地就是一个踉跄,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就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早晨计程车并不算多,还不包括见他形容潦倒,绕着他走的那些。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终于叫到了一辆。
刚一上车,他便报了顾长书家的地址。
还催促道,“麻烦您快一点。”
他有话必须要亲口问顾长书,那些话在他的胸膛里翻滚搅动,随时都会变成一副尖锐的爪牙,将他穿膛破肚。
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138
还好,还未到早高峰,出租车很快就开到了顾长书家楼下。
刚一在楼门口站定,他就给顾长书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久才接通,电话那边的顾长书声音低沉而含糊,带着一点还未睡醒的慵懒。如果他以前听到顾长书这样的声音,大概会悸动许久,但是此刻他却只觉得齿寒。
“长书,我在你家楼下,麻烦你下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顾长书的语气带着一点莫名,“现在吗?这么早有什么事?”
江蔚正色道,“对,就是现在,请你立刻下来。”
139
大约十分钟以后,穿着白色休闲装的顾长书便从楼上跑了下来,他发丝微微凌乱,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呼着气,“蔚哥,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我哥出什么事了?”
江蔚面色如冰霜般森寒,“不是,是我有事要找你……小书,其实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对吧?”
顾长书的呼吸平静下来,面色平静得异样。
“你说什么呢。”他扯了扯嘴唇,轻笑道,“蔚哥。”
那是江蔚曾经深爱过的一张脸,但此刻,这张脸竟让他觉得毛骨悚然。“昨天你扶我回家的时候,我摸到了你的后脑,那里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所以当初救我的人,不是你对吗?”
顾长书听到这里,向来清隽的脸上弥漫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你终于发现了啊。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哥已经厌烦死你了,他已经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江蔚听罢,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可无尽的失重感却还裹挟着他。
他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
140
他爱顾长书,从14岁开始。
那年江家的司机带着他和顾惜文、顾长书去远足,回来的路上,不知怎么竟然发生了意外。
一辆车猛地从后面撞了过来,他们的座驾被撞得打了个旋,又狠狠被顶在了路边。一个声音粗哑的男人绑架了他们,用不可见光的黑布遮住了他们的眼睛,用粗硬的麻绳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然后就是漫长的、暗不见光的日子。
他不知道他们被困了多久,是十天、一个月、一年,亦或是只有三天?
他只知道,那是一段他不敢、也不愿回想的时光。
他只记得几个零散的片段——散发着霉菌味道的腌臜空间、从屋檐低落的细小水流声,和男人疯狂的、带着杀意的怒骂。
他太害怕了。
如果不是身边有那个人的话,他恐怕根本就撑不过那段恐惧的日子。
那个人与他锁在一起,两个人的绳结紧紧相连,那个人动一下,他便跟着动一下。
那是他在那段日子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生命的迹象。
他们的生命,被以这样微妙的方式紧紧牵连在一起。
那是一个勇敢而顽强的人,哪怕也和他身处险境,却每时每刻都在鼓励他,“要撑下去啊,救我们的人很快就来了,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或者唱首歌怎么样?你不要害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直保护你。”
那是他于阿鼻地狱里仅存的一缕阳光。
当时他便无数次的发誓,只要能走出这个地方。
他倾尽所有,也要把这光抓于手中。
后来,他越来越萎靡,发了烧,生了病,也是那个人将仅有的一点水和口粮让给他,才让他吊住了一条命。
一天,绑架他们的男人来到关押他们的破屋。
他当时喜不自胜,以为男人拿到赎金,终于要放了他们。
不想,眼罩刚刚被摘下来,还不及他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便看到一脸脏污的男人冲他高高扬起的锄头。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对了,是那个人,不要命似的向他冲了过来,牢牢地将他护在身下。
他的眼睛刚刚适应光明,便又被无边无际的刺目猩红取代。
他看到鲜血汩汩自那个人的后脑流出,小河似的,不间不断。
141
之后他们当然是得了救。可他却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而被送去疗养。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
他迫切地想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曾经照耀着他的小太阳。
可是他实在太没用了,在想起那件事情的时候,就只能记起几个零星的画面,越是拼命回想,就越记不清楚。
他试着去问其他人,问父母,问家丁。
可每个人对这段往事都三缄其口。
他们想完完全全将这起事件从他的记忆中清除出去。
没关系,他们不愿意说,他可以自己找答案。
他也曾试探着问过顾惜文,记不记得他们一年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大病初愈后的顾惜文一脸的懵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就是和以前一样吗?”
啊,原来不是顾惜文啊。
他的心里闪过一刹的惋惜,但很快就逝去的不留痕迹。
142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小太阳。
顾长书找到了他,告诉他,被绑架时,是他们两个被关在了一起。
不只如此,顾长书还能准确地说出当时的细节和为他受伤的位置。
从那时起,他便深深地爱上了顾长书。
虽然顾长书对他的态度总是很奇怪,常常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大抵顾长书是从未喜欢过他的,但这有什么大不了呢?
只要他爱顾长书就好了。
那爱是永恒的、亘古不灭的,能与时间和生命为敌。
顾长书爱不爱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143
他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爱着顾长书,从他的青葱时代,到他垂垂老矣。哪怕和顾惜文结婚以后,这种想法也没有变过。
只是与顾惜文结婚以后,爱顾长书就变得很辛苦。
他要一边忍耐着顾长书对他时常的冷淡疏远;一边苦苦抵御着顾惜文带给他的莫名的熟悉感。
直到那时,一辆车向他飞驰而来。
顾惜文不要命般地推开了他。
不知为何,有两道身影好像穿越漫长的记忆重合了。
他恍若见过这样的画面。
当时,他抱着昏迷的顾惜文,恍若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只会哭泣求饶的傻瓜。
自从他成年以后,就从未那么狼狈过。
但他不介意变得更懦弱狼狈,只要顾惜文能安然无恙。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顾惜文对他而言,已经那么重要了。
重要到能与他记忆中的阳光分庭抗礼。
有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自己爱上了两个人。
并为此而苦恼、纠结,备受折磨。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爱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顾惜文,都应该是顾惜文。
他并不是见异思迁,而是同样一个人,他在不同的时间里,爱上了两次。
原来他与顾惜文相处时的每分每秒都是两情相悦。
可是这些时间以来,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将赝品珍之重之地捧在手心,却让珍宝蒙尘。
他错付了痴心,辜负了爱人。
从头至尾,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144
10月中旬的一天,是李家小女儿李云芷18岁的生日。
她是李家老爷子的老来子,向来备受宠爱。成人这天李老爷子更不敷衍,为她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成人礼。
李家和顾家向来都有生意往来,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顾惜文并不想去,他向来讨厌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可架不住父亲之托,只能答应下来。心想代送了礼物,再走个过场就离开。
晚上,顾惜文到的有一点晚。等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个七七八八
刚一走进舞池,他便看到江澜正站在一旁。他的青年近来好像长高了一些,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眉骨偏高,眼窝因此更加深邃。舞池的灯光流淌下来,恍若银河温柔地汇入他的眼底。
顾惜文站在远处,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刚想迈步走到他旁边,就看到李老爷子领着李云芷向他走了过去。
李云芷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公主裙,头发低低地挽了起来,戴了鲜花做的王冠,羞怯又优雅地站在江澜旁边,仿佛初临红尘却怦然心动的精灵。
三个人站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李老爷子便借故离开了。
不管是谁都能看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商业联姻在他们周围并不少见,更何况江澜的确是这拨年轻人里最出挑的一个。
顾惜文停下了向江澜走去的脚步,站在原地观望着。见李云芷从经过服务生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娉娉婷婷地递给江澜。江澜接了,低下头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换来美人灿然的一笑。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如若公主和王子站在一起,估计也莫过于如此。
顾惜文的心倏地一紧。他想到之前他对江澜说的话——
你应该去谈一场恰当其时的恋爱。
如果没有他的话……如果没有他,那江澜是不是就应该和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在一起,手挽着手,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下,接受每一个人的祝福。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与他蜗居在他的房间里,感受只有两个人才知晓的甜蜜。
他知道,他这阵醋意来的莫名其妙,但他的的确确是吃醋了。
嫉妒到极致,甚至舌根低下都像压了一片透青的柠檬,含得紧了,整个舌根都发麻了。
他索性不再去看,转身上楼,去了二楼的休息室。
145
休息室中空无一人,他更乐得清闲。随口吃了一些休息室里准备的糕点,便靠着沙发闭目眼神。
也就不过七八分钟,他便听到门口处传来了一声轻响,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慌忙坐直了身体,可还不待他转头去看,刚刚睁开的眼睛便重新落入了黑暗。
有人从身后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人又从身后俯下/身来,探过头去寻他的嘴唇。
他初时还有一些慌乱,但很快,那阵令他心安的薄荷香气就笼罩住了他。
靠过来的唇瓣是年轻的、直接的、热情的,刚一挨上他的,就狠狠嗦住了他的嘴唇,接着舌尖慢慢深入,将他口腔内的每一寸粘膜都扫荡了个遍。
他的心砰砰跳动着,不安分的心脏恍若要冲破胸膛。
他还从未试过在陌生场合和人接吻,起初还在躲闪,但很快,他本来就薄弱的自制力,就融化在青年火热的唇舌里。
他开始回应他,用舌尖,用嘴唇,不大一会儿,宽敞的休息室里便只余他们相互追逐的水啧声。
身后的青年大概吻的太动情,领带滑落到他的脸上都浑然不觉。
他便将领带抓进手中,又借由这股力道,把青年拉得更近。
只听青年轻轻地“唔”了一声,像是不满,嘴上的动作却更加煽情。
146
一吻终了,青年才把手从他的眼皮上拿了下来。
江澜的脸出现在眼前,嘴角挂着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温柔笑意。
静默地看了他许久以后,江澜又凑了过来,轻轻吻了吻他被泪水洇湿的眼睫。
顾惜文闭着眼睛接了这一吻,才似嗔非嗔地捶了他的小臂一下,“小混蛋,你疯了?这可是人家李家。”
休息室为了方便客人休息,并没有安装门锁。
也就是说刚才不管是谁推门进来,都会当场撞破他们这场嫂子与小叔子的不伦之恋。
听来也真是疯狂。
江澜乖顺地接了他这一下,才笑嘻嘻地说,“别怕哥哥,我进来的时候挂了正在使用中的牌子,不会有人那么不识趣的。”
听他这么说,顾惜文的脑袋更疼了。
江澜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操作让他迷惑,但看他一脸邀功讨赏的小模样,又不忍心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掐了掐他的脸。
江澜坐到他一旁,塞了两块奶油小蛋糕,才问他,“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去找我,自己来这里躲闲。”
听他这样问,顾惜文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副才子佳人的美景。
气又不往一处来。
他干巴巴地笑了声,半真半假地说道,“有人领着女儿挑女婿,我才不过去招人烦。”
江澜听罢,忽地一怔。
但少顷,又开怀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好久,直把顾惜文笑得耳根发热,才指着顾惜文说,“哥哥,你吃醋了。”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怀疑。
顾惜文哪里好意思承认,连忙摇头,“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江澜一双眸子深深地凝望着他,真是奇怪,明明是俊美到凌厉的眼睛,但看着他的时候,眼眸里却总盛着秋天的厚重与深情。江澜缓慢挨靠过来,离他只有寸许的时候才开口道,“哥哥,我那么爱你,以后恐怕是没有让你吃醋的机会了。你这次就承认嘛,好让我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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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仙女的评论和讨论啵唧啵唧~
有小仙女觉得江大一下就恢复记忆了很突然
其实我想说,江大没有失忆啊,他只是记忆碎片化了而且对不上人
失忆的是文文【-3-】
147
江澜又靠近了一些,想再和他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门却猛地被人推开了,门扉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破碎的巨响。
顾惜文和江澜皆是一阵愕然,一齐回头望去。竟看到江蔚正站在门口,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发出野兽般的粗重气息,双目赤红,仿佛其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顾惜文下意识扭头向江澜看去。
便见他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脸色苍白的,嘴角轻轻颤抖,就像在风中簌簌飘零的落叶。
顾惜文突然什么其他的念头都没有了,他只是特别心疼江澜。
——要作抉择的时候终于来了。
148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形矩阵,他们在这个矩阵里对峙着。谁都各怀心思,却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江蔚双目灼灼地瞪了他们许久,才冷声开口道,“你们开始多久了?”
话毕,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顾惜文面前,逼问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江蔚的眼神实在太过凶悍,江澜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顾惜文的身前。
他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爱的人的前夫,是顾惜文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他几乎忘了,这个人对顾惜文毫无威胁。
江蔚意识到了他的举动,神情一敛。
他扫了江澜一眼,沉声呵斥道,“出去,一会儿再说你的问题。”
江澜并不想离开,他眼睛里散发出小兽一样凶狠又执拗的光芒。
他不想退让,可固守的伦理道德,让他无法违背江蔚父权般的命令。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身后的顾惜文挡得更紧。
江蔚仿佛耐心告罄,再次冷呵,“出去!”
江澜眼眸似乎颤了一下,回头看了顾惜文一眼,看到顾惜文小幅度地冲他点了点头,才不甘不愿地向门外走去。
149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惜文突然意识到,这还是在他们离婚以后,第一次在两个人都清醒的情况下碰面。
只是以眼下的状况,他们注定无法心平气和的好好交流。
顾惜文坐到沙发里,轻叹了口气,说,“江蔚,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问吧,别去为难江澜。”
他这句话似乎把江蔚深深刺痛了,但见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两下,嘴唇也神经质地颤抖了起来。“难为?在你心中我就是做这种事的人吗?”他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万分嘲讽,“好吧,我只想知道,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眼前的情况,他撒谎江蔚会更好接受一些,但他却还是决定对江蔚说实话。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是江澜回国不久以后,对不起,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这句话对江蔚的打击,恍若晴天霹雳。
他身体重重震颤了两下,向顾惜文迈了一大步,双手狠狠攫住了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双眼几乎要迸射出火星。
“早就开始了?早就开始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弟弟!”
江蔚的这一连串反应,着实让他迷惑不解。
他几乎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或许他们不是什么契约婚姻,而是人人称道的模范夫妻,他是这段感情的背叛者,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油然产生了一种负罪感,但这股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很快就被他驱散了。
他想要说,江澜是你弟弟怎么了?
你肖想我弟弟,我睡你弟弟,不是理所应当。
但这句话在他喉咙里绕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来,他们之间已经无谓再说这些赌气的话。
除了平白惹江澜伤心,没有任何意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哑声说道,“对不起。”
谁知道,他这句道歉,却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蔚原本高大的身形倏地萎靡下来,他左右摇摆着,就像风雨飘摇里的一蓑扁舟。
他愣怔地站了半晌,才猛然蹲在顾惜文面前,把顾惜文的两只手合拢起来,都抓在手中。顾惜文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遍布着蜘蛛网似的血丝,好像许久未眠。
顾惜文把手缩了回来,才略带关切地问道,“江蔚,你没事吧?”
“你还是关心我的。”压下声音里的那点狂喜,江蔚接着说道,“惜文,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我之所以会喜欢长书,都是因为一场误会,其实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
150
顾惜文于荒诞和诧异之间,听江蔚讲完了这个冗长的故事。
听的时候顾惜文几度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
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吗?为什么自己一点记忆都没有。
他就仿佛一个轻盈的灵体,飘忽在天地之间,俯瞰这一切,却没有一丝参与感。
江蔚讲的跌宕起伏,可却难以引起他的一点共鸣。
他只是觉得荒唐,为什么他最依赖信任的弟弟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江蔚连自己喜欢的人是谁都分不清。
讲完了那段过往,江蔚半蹲在他面前,焦急地刨白自己,“所以我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长书,而是你,我从14岁那年就开始喜欢你,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顾惜文的胸口紧缩,仿若被人揉成了一团。
还不待他说完,顾惜文就慌忙打断了他,“江蔚,以前你爱长书,是因为以为他从绑匪手里救了你的命;后来你爱我,是因为我奋不顾身地推开了你。难道你爱不爱谁,只取决于他有没有救过你吗?那如果以后有一个人为你付出了生命,你要怎么做?用一辈子来悼念他吗?”
151
听了顾惜文的话,江蔚的身体重重地晃了两下。
多亏及时扶住了沙发的扶手,才不至于摔倒。
他并不是无法反驳顾惜文的话,如果要辩论,再来十个顾惜文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只是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在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已经再没有往日的光华。
以前顾惜文与他在一起时,从来都不会望向别处,就像一个一心一意的朝圣者。
在看着他的时候,顾惜文的眼里也涌动过温柔的潮汐和汹涌的浪潮。
只是此刻,浪潮尽数褪去,只剩平静的海洋,兀自美丽着。
时隔13年,他终于找回了他的爱人。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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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文和江蔚一前一后地走出休息室,就看到江澜正站在门口。
他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壁站着,脸上的表情惴惴,就好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江蔚出现的那一刻,他立刻下意识地调转了头,像是无法面对哥哥的脸。
江蔚几乎一眼都没有看他,只目视着前方,阔步向前走去。他腰背和肩膀还挺得笔直,在外人看来仍是很骄傲的样子。只是他灰败的面色和隐隐颤抖的下颌,却还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泄露了软弱。
直走到楼梯旁,他才冷声开口,“江澜,跟我回家。”
江澜的身形一顿,冲一直看着他的顾惜文摇了摇头,做了个“没事,别怕”的口型,才大步跟了上去。
直到兄弟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顾惜文才像突然被人卸了力般地重重靠在身后的墙上。今天发生的事情于他来说实在太过离经叛道,他从未想过永远向江蔚隐瞒自己与江澜的关系,如果江澜想要,他随时都会做好向江蔚坦白的准备。
他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的开诚布公,会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
他的脑袋浑浑噩噩,几乎要乱成一锅浆糊。
时而想象江澜回去以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会不会被家人逼着与他分开;时而回想江蔚刚才对他说的事情,这是真的吗?当年他们一起经历过绑架,而他却对此毫无记忆?
而长书呢?
他最亲近、最信赖的弟弟,真的背着他做过这样的事情?
那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因为同样喜欢江蔚,想要与他在一起吗?
不对……
如果长书也喜欢江蔚的话,那他们早就已经修成正果,又怎么会浪费这些年的时光。
那么,是为了报复他吗?
或许真的像江蔚之前说的那样,他曾经对长书很坏,所以长书才以这种方式回敬他?
但这就更说不通了。
这些年来,长书对他的温柔与照顾都历历在目,他又不是傻子,连真心与假意都分辨不出来。
可这些如果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的话,那他就再也想不出什么了。
此刻,他眼前都是彩色的漩涡,让他头晕目眩。
他什么都没有办法分辨,就连要不要相信江蔚的话都不知道了。
他揉着额角,又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待这阵症状终于过去,才动身离开李家。
他浑然不知,他黯然离开的背影被一双眼睛尽收眼底。
那人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侧脸被光影衬托得棱角异常分明,恍若一尊冷冰冰的雕塑。
只望着他的眼神,阴鸷又深情。
153
顾惜文疲倦不堪地回了家。
房间还维持着他出门时的样子。江澜的外套扔在沙发靠背上,还没来得及收,两个人的游戏手柄也随手放在茶几上,他们一起玩儿的游戏还没有通关,本打算今晚接着玩。
对了,江澜出门时着急,还没来得及给他的神奇种子浇水。
虽然明知道它开不了花,但这段时间还是帮他浇吧。
否则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种子枯死了,肯定会很难过的。
等江澜回来……等江澜回来……
他还会回来吗?
他竟不敢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没有把握,江澜已经爱他爱到甘愿与家人决裂的程度。
可他,却好像已经离不开江澜了。
这并非是他的本心。就像江澜来的时候,也没说要在这里常住,可他的私人用品,却一天天地在这个家里多了起来,或是一支牙刷、或是一双拖鞋、或是一盆盆栽,直到占据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心也是。
他从未决定要彻底交出自己的一颗心,只是他的心却一点点地被江澜的温柔蚕食殆尽。
154
顾惜文这段时间不管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索性就也不再出门,就连一日三餐都是叫外卖到家里。
他给江澜发过几条短信,问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好不好之类,但无一都石沉大海。
江澜不回他短信的情况就只要一种,那就是手机不在身边,被限制了自由。
他不知道江澜现在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他每天都做着各种假设,一颗心焦躁得仿佛在火上翻炒。
他甚至想过,干脆什么都不管,直接跑到江家去,对江父江母坦白他们两个的关系。
这是他们两个一同犯下的错,理应一同承担。
但他又害怕这样做会给江澜带来麻烦,万一江蔚还没将他们的事情告诉父母怎么办?
那他这样做只会让江澜的处境更水深火热罢了。
他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就连短信都不敢再发。
顾长书倒是联系了他几次,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吃饭。顾惜文三言两语地搪塞了,对见面的时间却绝口不提。
他虽然不至于完全相信江蔚的话,但也知道江蔚绝不是搬弄是非的人,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扯谎骗他,所说的事至少有六七分是事实。
他怕毁掉与顾长书这么多年的情分,没有勇气当面与他对峙。
却更没有勇气再见他。
155
虽然顾惜文有心躲着顾长书,但总有些事情让他们不得不见面。转眼就是顾父五十五岁生辰,他不管怎么说都要回去祝寿。顾惜文正害怕与顾长书碰面,本想敬一杯酒就离开,不想开溜之前却被顾长书拦了下来。
顾长书站起身,双手举着酒杯,双目沉沉地望着他,“哥,你也和我喝一杯吧。”
顾惜文抬眸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手却一动不动。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抗拒,顾长书的眼睫黯然地垂了下来,遮住了水雾氤氲的眼睛。他声音柔软,像是在示弱,“哥,难道现在你就连陪我喝一杯酒都不愿意了吗?”
顾长书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顾惜文自然不好在人前驳他的面子。
想了想,还是把酒接了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他没想到,顾长书敬他的那杯酒,劲儿竟然那么大,不过喝了一杯就起了醉意。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双腿却使不上力气,软绵绵地跌倒在了座位上。
他耳边是一片嘈杂的声响,在嗡鸣声中,他听到父亲急切的声音,“惜文这是怎么了?”
顾长书的语调平和而温润,完全不似刚刚的受尽委屈,“哥酒量不行,两杯就喝多了。爸您别担心,我没喝酒,我送哥回家。”
昏昏沉沉里,他感到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和后背。
明明应该是一双让他感到无比安全的手,可现在,那双手透过衣料传递给他的却只有无尽的冷意。
他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他本能地想要抗拒。
可是嘴巴和喉咙却好像都被堵住。
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156
再醒来的时候,他正身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装点得颇具品味,举架很高,墙壁是柔和的暖黄色。这似乎是座建在海边的别墅,床就在落地窗旁边,气窗微敞开一些,能嗅到淡淡的海风味道。轻如蝉翼的薄纱窗帘被风微抚,时而划过他的脸。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如果忽略他手上的锁链不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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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来晚了姐妹们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瓶颈期吧,但不管写的好坏
就先写吧~如果可以的话,小姐妹多给我一些关于剧情的评论吧
我需要回血!!!!
对啦,预警一下,现在正式进入弟弟线了
不过很短小就对了
157
这一切都虚幻得像一场梦一样,准确的说,顾惜文更宁愿这是一场梦。
他呆怔地抬起了右手,想要更清楚地看清此刻他手上戴着的鬼东西究竟是什么。金属质感的手环被阳光笼罩,折射着金黄的光泽,看样子质地不错,可哪怕它再价值连城,也无法令人心悦。
一节长长的链条与它紧紧相连,楔入地下。顾惜文用力动了动手臂,却无法撼动它分毫,唯有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
还不及顾惜文冷静下来分析眼下的情况,一个人影便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那人站在盛大的阳光里,因此五官分外模糊不清、顾惜文眯着眼睛仔细去辨认,当看出那个人的模样时,霎时间如同五雷轰顶。
来人竟然是顾长书。
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手中拿着一个马克杯。他一脸闲适地倚门而立,用再寻常不过的眼神俯视着被锁链拴住的他。
就好像他就应该被这样拴住一样。
哪怕顾惜文大脑运转得再慢,此刻也反应过来,他最亲近的弟弟,就是造成他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惜文忘了动弹,满眼惊惧地看着顾长书划破晨光,向他走来。
顾长书走到了床边,将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放在床头柜上,满目柔情地低头凝视着他。
那是顾惜文看惯了的一张脸,清雅,俊美,温和。
可是此刻,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让顾惜文不寒而栗。
这感觉就如同一只冰冷的水蛭正在他的身体上攀爬,让他脊背发凉,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摆子。
顾长书却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害怕一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用被热水烘得温热的手去摸他的脸颊,“哥,你醒了啊,感觉难受吗?我兑了蜂蜜水,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平静得就像以往每次和他道早安一样,但眼下的情景,他越是平静,顾惜文就越是心惊胆战。
顾惜文的牙齿碰撞在一处,发出并不明显的咯吱声,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恼怒。
他冲顾长书扬了扬他手上的锁链,拧着眉头尽量冷静地问他,“长书?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话等你把这个解开再说。”
顾长书眯着眼睛,极认真地听他说话。
听他说完,却像听到了个极有趣的笑话般地笑了出来。
“解开?哥,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我不会让你走了,再也不会了。”他站起身来,环顾着这偌大的房间,“这个别墅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不管是墙壁的颜色、床的材质、还是装修的风格,都是按哥你的喜好准备的。”他的眼神又缓慢游移到顾惜文腕骨上的手环,“只有这个不是,这是按照我的喜好。”
听到这里,顾惜文竟不合时宜地想到顾长书年少时对他的约定。
哥,我要给你建一座城堡。
年少时让他备受感动的承诺,竟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实在让人觉得分外荒唐。
顾惜文按捺不住胸腔里的怒火,厉声质问他,“顾长书,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敢对我做这种事情?你还把不把我当成你的哥哥?”
听他这话,顾长书冷冷一笑,“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弟弟了吗?你连离婚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你每天都躲着我,每天都躲着我。你躲着我的原因是什么?哈,让我猜一猜,是江蔚那个蠢货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你了吧?当他跑来逼问我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顾惜文心脏一缩,如果之前他都只是猜测的话,那么现在他就可以肯定,江蔚说的都是事实了。
顾长书真的做了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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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顾惜文惊惧不定的眼神,顾长书嘴角笑容更盛,“哥,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我刚到顾家的时候,受尽了所有人的冷眼,哪怕你的母亲,那么温柔的女人,看我的眼神也如同看过境的蝗虫一样,我憎恨顾家所有的人,包括父亲,不对,应该说我最恨的人就是他,恨他让我妈妈的一生哪怕那么短暂,都是孤苦无依的。”
顾长书的声调始终平静,哪怕是表达恨意,嘴角也始终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就像他早已与那些憎恨和谐共生。
他勾了勾嘴角,接着说道,“一定没人给你讲过我妈妈的故事吧?她是一个小城镇的女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明事理,如果不是遇到那个花花公子,大概会有平凡幸福的一生吧?偏偏他们认识了,那个时候他与你母亲已经有了婚约,可是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娶她过门。他真的爱过我妈吗?我想是真的爱过吧,否则也不会动了抛却一切和她私奔的念头,可那之后,一切难题都接踵而来,先是他的爸爸以死相逼,再是柴米油盐的琐碎让他厌倦,他还是妥协了。好笑吧?更好笑的是,当年还是我的妈妈劝他回家的,那个傻女人,以为为对方牺牲一切,才是爱一个人的表现。”
他冷哼了一声,像是嘲讽,“他结婚以后,还和我妈保持了两年那种关系,可妈妈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受不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为她受苦,才会在怀着我的时候离开。如果后来不是她生了重病,再也无力支撑我的生活,怎么会送我去顾家,过受人冷眼的生活?刚来顾家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恨你的母亲占据了我妈妈的位置,恨你过上了我该过的生活,我过得颠沛流离,甚至不得不和生母分开,叫你的母亲‘妈妈’,可你却从小锦衣玉食,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我有多嫉妒你,你知道吗?”顾长书把头侧向顾惜文,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他嘴里说着嫉妒,可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哪有半分嫉恨?“我明明该恨你的,当你踏在楼梯边缘的时候,我该把你狠狠推下去。可是我该怎么恨你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感受过人间疾苦,所以连仇恨和憎恶都不懂得是什么。顾家那群人都把我当成讨债的饿鬼,只有你不是,你待我那么好,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我,妈妈快不行那年,宁死都不愿向人低头,是你从你母亲那里偷了钱出来,被罚着站了一夜都什么也不肯说。我到底该要怎么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