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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卷壹•大雪(八)

作者:Exilecomet 当前章节:52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26

被人意外打乱了行程,虽然主要责任在自己,但孙覆洲还是有点不爽。

因为回了一趟家,和监狱的方向就背道而驰了,一来一回,下午肯定得迟到。

现在吴长海坐镇市局,这是他接手市局以来第一个命案,格外重视,他可不敢在老虎身上拔毛,惹大家都不痛快。

孙覆洲只能安慰自己,就当是放了个假。

他横躺在单人床上,举着手机翻看通讯录。联系人很少,几乎划一下就到了底。

孙覆洲先联系了聊山监狱的管教,修改了会面时间。打完电话,习惯性地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结果摸到一块小小的金属物。

是沈垣在车上给的u盘,贴身放了这么久,已经被他的体温给暖得温温热热的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还人情了。孙覆洲将房间里那台旧的不能再旧的大砖头电脑打开——就开个机而已,加载了近十几分钟。

等它开机的功夫,孙覆洲都快攥着U盘睡着了。其实也怨不得别人,这台电脑本是房东本来打算拿去卖给废品回收的,但他刚住进来时,没钱添置家具,就让房东把电脑留了下来。

没想到有一天还用得上。

绿地蓝天的桌面壁纸,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孙覆洲将U盘里的东西导进去,又花费了不少时间等。

沈垣口中那个失踪的员工叫王龙海,家住王家坉,十九岁,虽然学历是初中,但合同上签名的字却很漂亮。

孙覆洲将王龙海的入职信息发给李儒,让他帮忙,自己则打开一个的视频文件。

U盘里的视频文件太大,只传输成功了一个,电脑就承受不住了,文件名用时间段进行标注,十一点到十二点的大门监控,恰好罗军说的离开时间也在这范围。

不过从拍摄角度来看不像是安在大门边上那个醒目的,而是在大门左边,斜着把整个大门口都拍得一览无遗,不像大门口那个,只能拍到门槛以外一平方米的地儿。

画面左侧还被类似树叶的不明物遮挡了一部分。

孙覆洲撑着脸坐在屏幕前,一瞬不瞬地盯着画面流逝,在局里看多了分屏,此时就用一个破电脑,还不能随意调节,实在是不太适应,没看多久他又打起了哈欠。

就在他哈欠打到一半时,画面上终于出现了他熟悉的人,孙覆洲张着嘴竟愣了愣,困意全无。

画面上的不是黄小山他们,而是沈垣。

当穿着衬衫的陈禹走出来时,孙覆洲终于不再无动于衷,脸上的嫌恶不言于表。

视频没有声音,画质也因为是夜晚而有些模糊。关键是这电脑太垃圾没法对视频进行操作,孙覆洲只能瞪着眼睛仔细看,虽然两人之间的动作看不太清晰,不过陈禹伸手抚摸沈垣的脖子,倒是又拍得清清楚楚。

啪——

电脑的电源被孙覆洲拔了。

看看看,看个屁!他是要查案子,又不是专门来看别人谈恋爱的——沈垣这厮绝对是故意的,不然这些视频当时让阿东一起给不就行了,还特意自己送?

恐怕为的就是让他看到这一幕,借监控炫耀自己的富二代男朋友?刺激刺激他这个贫穷单身人士?

妈的,这个心机渣男!

越想越气,孙覆洲忍不住踹了一脚桌子,恶狠狠的目光好像这桌子就是沈垣的化身。

监控他是没心情看了,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孙覆洲坐着软皮办公椅,竟然就这么气睡着了。

直到他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喂——我上午请假啊…”

哪怕孙覆洲一副睡眼惺忪,还能想起来睁一只眼看时间。

“睡什么睡,案子都快被缉毒大队的人破了……赶紧来局里。”李儒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有些含糊不清,说到一半还顿了半会儿。

乍一听这声音,孙覆洲还以为接错了电话,平时只有刘承凛有这闲心会干催他上班的事儿

连李儒都来催他了,市局怕不是端了哪个通缉犯的窝点。

孙覆洲笔挺地坐直了,抓了抓后背:“你在局里啊?”

“不然呢?”李儒听到他不急不忙的语气,险些没举着电话报告吴局,“懒得跟你废话,我忙着呢,吴局说就给你十分钟。”

远在天边的吴局仿佛伸出了一只手,在孙覆洲心里的那根弦上乱弹了一通,余音萦绕,不绝于心,震得他脑子里翻云倒海,脚下生风。

十分钟不多不少,孙覆洲的脸上盖着围巾,蹬着自行车,冲进了市局大门。

李儒端着一本册子与他迎面相遇。

“早啊,孙副,挺精神的啊。”李儒的语气凉凉,似是要看他玩笑,一双丹凤眼挑得老高。

孙覆洲将围巾拢进衣服里,朝天掀了掀眼皮,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出什么事儿了?”

李儒斜了斜眼睛,扫了一眼局长办公室的方向:“我哪知道,吴局让我把你叫回来。”

孙覆洲做贼似的小声问:“他怎么说的?”

不等李儒回答,他背后就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敦实地罩住了他的耳朵:“你怎么不亲自问我?”

孙覆洲心里一紧,立马给偷溜的李儒丢去一个眼刀子,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吴局!中午好!”

吴长海似是清楚他的性子,连忙摆了摆手打断他:“别贫,来我办公室。”

孙覆洲只好认命的跟了上去。

吴长海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嘬了一口,品了品,呸出了一点茶梗,随后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眼孙覆洲:“你瞅瞅你现在混成这样,说我教过你,我都不好意思。”

孙覆洲深吸了口气,扯出了一个笑:“吴局,您这话说的,我确实没什么天分,当初您也说了,什么推理天赋,那都是小聪明,咱们办案还要多学习不同的侦查手段……”

吴长海放下茶杯,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好像我是个掐断了天才的罪人。”

孙覆洲摇摇头:“不敢不敢。”

吴长海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扶着沙发,慢慢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知道你对我有些异议,我是靠传统刑侦过来的,以前条件没这么好,很多想法哪怕是正确的也没法证实……想来,我似乎没和你说过,你刚毕业之后的那个案子,办得很好。”

孙覆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敢往那坐:“旧案重启,事实上出力的都是前辈,我不过是运气好,蹭了重案组的名头而已。”

吴长海叹了口气:“这不像你啊,你的嘴里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自谦的话了。”

孙覆洲低了低眼帘,在眼底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以前不懂事,不知道人外有人,现在长大了。”

“但愿你是长大,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吴长海也懒得再叙旧,“对于这个碎尸案,你有什么看法?再过个把星期就有领导来视察,这案子办不好,你俩都给我提头来见。”

办公室的采光很好,面积不大却格外干净,房间的布置还和上一任局长在职时一样,连去年的挂历都没换。

结果吴长海这一趟来,屋子里的物件儿不多反减,想来是低调惯了,不讲究这些。

孙覆洲从满是浆糊的脑子里挑拣出些有用的,东拼西凑之后给吴长海打了份报告。

吴长海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末了,什么话都没说,低头嘬了几口热茶,摆手让他离开了。

踏出局长办公室时,孙覆洲总算出了口长气,打鼓似的心也逐渐慢了下来。

刘承凛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语气说不上好:“见过吴局了?”

“刚从他办公室里出来——案子怎么样了?我家楼下的大妈都问我是不是死了人了。”孙覆洲不等刘承凛先开口训他,立刻积极发问。

刘承凛说:“沈垣给的监控还在分析,目前没什么收获。”

邱云就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齐耳短发凌乱地糊在脸上,杏眼下挂着比眼睛还大的黑眼圈。

邱云的声音带着仓促颤音:“刘队,缉毒大队的车到门口了,媒体也跟在后面……孙,孙队好!”

“谁带的队?”孙覆洲的目光紧跟着看向门口。

邱云舌头好似打了结,目光散散的飘来飘去:“是禁毒处的霍队长……”

“忘了跟你说,今天缉毒警出任务的时候,刚好抓着了黄毛的小弟,就那个罗军,吴局让霍队把人送过来了,移交到我们手上。”刘承凛解释完就朝外走去。

孙覆洲下意识皱了皱眉,这意思是不是黄毛的案件还和毒品有关?

等刘承凛再进来时身后跟了三五个人,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被铐着手的罗军,他个子本就瘦小,被这群人高马大的警察一对比,更像个矮竹竿似的。

虽然昨天孙覆洲才见过他,今天他却跟变了个人似的,双目无神,额头上还贴着纱布,隐隐透着血迹。他跟着刘承凛走去审讯室的方向,路过孙覆洲时,无意识地扫了他一眼。

同他对视了的孙覆洲立马感觉手臂上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混乱且颠倒的疯狂之色,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早就沦为了野兽。

现如今也只是一只困兽。

霍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从事禁毒工作近二十年,如今四十出头,因为下巴上有条疤,一直蓄着一脸络腮胡,加上本身眉目深邃,看人的目光常被误以为是审视,早年也有不少神话传说,至今在警界的形象依旧威严。

霍光先看了一眼离开的人群,然后就注意到了还在原地的孙覆洲,两人曾有交集,免不了搭两句话:“小孙,人给你们送过来了,你们可得看紧点啊。”

“当然当然,霍队长辛苦了”孙覆洲跟他假客气,“平时不出手,您一出手,就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

霍光苦笑:“这么多天就逮了这一个,还给你们送过来了——这两年上面严格把控禁毒工作,能抓到些小鱼小虾,都算好的。”

“一个人怎么漏出的消息?”昨天才见得面,今天就被逮了,这小孩儿有那么心急吗?

“是匿名举报,不知道怎么打到我办公室了,我们的人刚到那个网吧,这个罗军就打算吞剪刀拒捕,折腾一上午,后来还是吴局打电话让我们把人送过来,我才知道他跟最近这个碎尸案有关。”说起这个罗军的所作所为,霍光表现出一脸无奈,“都说吸毒的人都是半个疯子,没想到还有命案啊……”

孙覆洲理解地点头。

等缉毒队的人走了以后,孙覆洲立马去了审讯室隔壁。

透过巨大的单面玻璃,罗军正在座位上不满地扭动着,警员给他倒的水,也在他不断的撞击下洒了一地。

刘承凛一直在一边冷着脸,任他折腾。

可能是累了,罗军的动作幅度渐渐小了下来,最后安静地靠在椅子上,眼帘低垂着,神色不明。

看他安静了下来,刘承凛这才开口:“又见面了,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罗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低头死死地盯着手上那双泛着银光的手铐,然后绞了绞手指。

和刘承凛一起参与审讯的另一个警员不耐烦地拍了拍桌面,发出巨大的声音,试图吸引并震慑住罗军:“问你话呢!”

罗军被这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别吓着他了。”看着罗军不断的躲闪,刘承凛充当起好人的角色,“罗军,我们调查过黄小山的人际关系,你是他徒弟,黄小山死之前,你们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他有吸毒史,你染毒和他有关系吗?”

站在玻璃前的孙覆洲,清楚地看见罗军被铐在桌上的手,紧了又松,手背和指关节上的血痂也露了出来。

罗军抬起脸:“你们这不是能查吗,还问我干嘛?”

没否认没承认,八成是猜对了。

“看见我背后的字儿了吗?”刘承凛侧过身,富有耐心的和他讲道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这是在帮你,你和周力是最后两个见到他的人,黄小山的钱包在你身上,你现在是嫌疑人之一。”

罗军嗤之以鼻:“证据呢?光说有个屁用。”

旁边的警员补充道:“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不是跟凶手一伙儿的?”

“我又没杀人,要什么证据!”罗军激动了起来,整个人都在用力,连带着明晃晃的桌面都在晃动。

刘承凛不急不缓地说:“那你就好好配合我们。”

孙覆洲从旁拿过罗军的资料——十八岁,父母外出打工,和爷爷奶奶生活,家里的老人一个神志不清,一个瞎了眼睛,本身就自顾不暇也没精力管他,全家就靠父母寄回家的钱,到现在他的父母还以为自己的儿子在好好读书,但事实上罗军一年前就被退学了,并随后就和黄小山厮混到了一起。

在这期间黄小山一直担当罗军的“师父”这一角色。

孙覆洲不太清楚这些地痞流氓之间的称呼缘由,但了解了个中规则之后,其实也就是大哥和小弟的另一种说法。

既然如此,那两人之间必然产生了某种利息交换的关系,总不能是两个成年人又玩起了古惑仔游戏,而且根据他们两人都染毒的事实,很有可能这个利益就跟毒品有关。

再看审讯室里,刘承凛用指尖不停地点着桌面,清脆又规律的敲击声就像催命符,回响在罗军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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