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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尾声(下)

作者:Exilecomet 当前章节:6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26

离开水果店以后,孙覆洲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标似的,漫无目的地走在渔村的小路上。

现在他的脑子有些乱,至少前一晚上那种格外直接的冲动随着身体上的疲惫已然有些消减。

他依然想立刻出现在沈垣的面前,依然想和他说说话。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另一种情绪。

退缩……害怕……惶恐……纠缠在一起。

他自始自终都不了解沈垣。就像在前一天拿到沈垣的银行卡,却同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记得他的生日时一样,惶恐占据了他。

从一开始就是沈垣努力靠近他,他唯一做过的就是接受他的靠近。

孙覆洲没怎么认真地恋爱过,所以此时他唯一能明确感受到的就是自己的无措。

自己的不够坚定,不够勇敢,是否让沈垣感受到过爱?今后的自己又是不是能做好。

想着想着,孙覆洲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海边。

海水拍打在岸边,出海的渔民三三两两地往渔船走去。

孙覆洲忽然想起水果店老板娘说过的灯塔,便连忙往远处看去。

那座红白色的高塔在一望无际的海边格外显眼,那是一位终日俯视着大海的巨人,它的眼睛不分昼夜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将暗涌与风浪告诉给每一位渔民。

霞光已在他的步伐中消退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露出本色的天。

孙覆洲随便找了没什么人光顾的水泥桩上坐了下来。

头顶云卷云舒,眼前潮涨潮消。

这样的景色沈垣也曾日复一日的看过。

这景色,这情绪,实在太他妈适合思考人生了!

他的前半生,乏善可陈,走过得路平坦、贫瘠,没什么大风大浪,略有坎坷也不过只是让他扭了会儿脚踝。孙覆洲想从口袋摸一包烟,却只摸了个空。

这个举动只徒增了他低迷的情绪。

他将这样的情绪暂时称作没用的矫情。

可惜,他太没用了,竟还被矫情压了一大头。

孙覆洲实在想体会到沈垣的想法,哪怕无法感同身受,仅仅是理解,都行。

于是,这天的南浦海边,又多了一个古怪的文艺青年。

和上一个不一样,这个男人四肢健全,样貌端正,衣冠体面。

不由得让人怀疑,是否是这片海有什么了不得的魔力。

可惜,每个人的悲欢都不相通。

孙覆洲当真一坐就是一天,直到晚霞的玫瑰色搅着金灿灿的光抹上天边,渔民归来,他还是没能体会到一星半点想要体会到的东西。

该死的沈垣,这个古怪的男人太要命了!

孙覆洲揉了揉坐疼了的尾巴骨。

然后在他起身的时候,手机从裤兜滑了出来。

屏幕被磕亮了。

锁屏界面有两个文件接受提示。

孙覆洲这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东西——吴长海发来的文件。

干脆再坐一会儿吧。

孙覆洲重新坐了回去,同时点开文件,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文件名写着定位器录音备份。

孙覆洲记得,吴长海说过,沈垣当时手上的戒指是周洋给的定位器,后来被市局的技术人员改了信号接收点。

也就是为什么沈垣当时一定要上船的原因。

只要有他在周洋身边,市局就永远都找得到周洋。

这个文件应该就是定位器携带的录音功能所留下的音频。

意识到这一点,孙覆洲的胸腔里忽然咚咚地打起了鼓,然后他点开了音频。

最开始是一段杂音,似乎是截取的一部分。

音频时常很短,杂音就占了一半,这就导致孙覆洲愈来愈好奇接下来的内容。

终于,在接近整个音频三分之二的地方,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哒哒哒……

听起来就像是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应该是主人在用手敲麦,并且频率极快,与此同时,还有隐隐的摩擦声……就像什么东西在费劲地爬行。

孙覆洲将声音开到最大,又把听筒贴着耳朵,以便更清晰的听清楚其中的内容。

布料摩擦的声音……各种人的叫骂……不绝于耳的枪击声,所有这些都被敲麦的哒哒声掩盖了。

没多久,他终于听到了几声重重喘息。

仅一秒,他就听出了那是沈垣。

后者当时应该是受了重伤,体力和精神都已处于最后的临界点,所以声音听起来就像奄奄一息的病人。

孙覆洲有点听不下去了,但好奇心又促使着他急切地想听下去。

音频即将放完,粗重缓慢的喘息将近持续了十秒,很快便迎来了一段极其短暂的静默。

那时候的沈垣,用着最后的力气,带着隐隐的哭腔对手上的戒指说:“……孙叔叔,我想回家……”

音频戛然而止。

定位器最后被海水泡失灵了,只有这段音频通过同步备份到了市局后台。

当时在设备车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沈垣的求救。

到底不是孙覆洲带他回的家。

沈垣早就把他的“家”送给了孙覆洲。

什么惶恐,退缩,都在这一刻磨灭了。

孙覆洲似乎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他从未有那一刻比现在更坚定自己的内心,他或许永远不确定他要什么,但他总算明白了自己不要什么。

不想浑浑噩噩,不想碌碌无为,不想辗转反侧,不想过没有沈垣的日子。

消失的雀跃重新占据他的大脑。

孙覆洲急匆匆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高高的水泥桩上一跃而下,落在松软的沙砾上,却有一种终于落到实地上的踏实感。

他一路飞奔,奔向沈垣所在的地方。

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每一颗星子都在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路上的行人都因为他的奔跑而驻足侧目。

终于,那个小卖部闯进他的视野。

孙覆洲一头冲了进去,却和收银台里的小姑娘不小心对撞了视线。

他平复了一下气息:“那个……沈垣呢?”

小姑娘被这个莽撞的男人吓了一跳,抖着手指了指外面:“他下班了。”

孙覆洲一听这话,又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甚至出门时还撞到了一个乞丐。

“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都没看道了歉就跑开了。

孙覆洲现在就想一个满脑子只有肉的饿狼,只知道奔着沈垣去。

小巷子里没灯,但沈垣的窗户亮着。

门也开着。

孙覆洲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还是直接进去,只好象征性的敲了敲木门后推门而入。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一根棍子迎着他面门就挥了下来。

孙覆洲反手一擒一拧,直接将棍子夺了下来,不过还没等他缓过气,余光就看到一道反着银光的金属朝他而来。

就在小刀快捅到他身上时,孙覆洲闭着眼睛大喊:“是我!”

小刀划破了他的手心,停了下来。

“孙覆洲…?”

沈垣不确定的语气闯进他的耳朵。

两人的久别重逢竟急转直下,成了一场尴尬的对视。

孙覆洲准备了许多潸然泪下的说辞这时候都化作了泡影,他盯着沈垣的脸,张了张嘴:“你再不回去,旺财就饿死了。”

沈垣忍俊不禁地歪了下头:“你就为了这个来找我?”

孙覆洲组织了一下语言:“狗粮太贵了,我没钱。”

沈垣气定神闲地补充:“我的钱都给你了。”

孙覆洲据理力争:“我又不知道银行卡的密码,你这不还是逼我来找你。”

沈垣双手环胸,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我以为孙队猜得到,密码当然是最特殊的日子。”

这回孙覆洲真的懵逼了:“什么特殊的日子……”

沈垣挑了挑眉:“当然是咱们第一次……的日子。”

一开始孙覆洲以为他说的是第一次见面,便绞尽脑汁地回忆,愣是想不起他当年大学开学时几月几号,直到他看到沈垣嘴角一直噙着玩味的笑容。

一夜情……

孙覆洲一下从脸红到脖子根。

沈垣又笑了一下,仿佛是被他纯情的表现逗乐了,眼看着孙覆洲一下子陷进了害羞里出不来,他总算正经了些。

沈垣敛起笑意,抓着他的手拿到自己眼前:“不逗你了,给我看看你的手,刚刚我以为是以前的仇家,下手重了一点,没事吧?”

孙覆洲忽然回握住他的手:“太疼了,手疼,身上疼,心也疼,疼得不得了。”

他很少撒娇,语气一软,沈垣就跟着受不了了。

沈垣小心翼翼地擦去他手上的血,还好伤口很浅,只是破了表皮,这会血都凝固了。

这边孙覆洲还保持着一个傲娇的姿态扬着脸,下一秒,手心触碰到的柔软立马令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了。

沈垣吻了吻他的伤口:“孙大少爷还是矫情,果然,有人说追你只能把你捧在心尖尖上。”

孙覆洲又是脸一红:“这谁说的屁话。”

沈垣轻笑:“我说的。”

你是我心尖尖上宝贝,是托我上岸的孤舟,是我暗无天日的光,是我永夜里的朝阳。

孙覆洲将人扯进怀里,又嫌这人没立刻回应,忙紧了紧双臂。

妈的,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早就该这么做了,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时。

沈垣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忍住了想啃咬他耳垂的冲动。

“孙队,有点喘不过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看见门外闪出一个人影。

“去死吧!”

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安宁。

沈垣带着孙覆洲往角落里倒去。

还没站稳,沈垣就上下其手摸着孙覆洲的后背,确认没有伤口,他惊魂不定的心才稍微稳下来。

门口的人因为劣质手枪的后坐力还没缓过神,两人趁机飞快地跑上楼梯。

孙覆洲在楼梯转角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总觉得十分眼熟。

沈垣拉着他跑上二楼的阁楼:“别看了,是赵崇。”

孙覆洲立马想起早上刘承凛的电话:“他怎么跑到这了?”

沈垣利落地锁上房间的门,然后掀开枕头,下面藏着一把小刀。

他把小刀递给孙覆洲,转头走去打开窗户的锁。

他两手一撑翻上窗台:“我之所以来这就是听说他逃窜到了附近,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晚才找上门。”

事实上他早上就在附近发现了赵崇的身影,但因为不确定所以一直没有动作,所以才在晚上守株待兔。

守是守到了,可惜守了个自己人。

沈垣的逃跑路线十分清晰,锁门只是为了拖延,赵崇开了一枪,早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警察很快就能到,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犯罪分子引到没人的地方方便抓捕。

两人从二楼跳下去,借助一楼的雨棚落地。

沈垣腿脚不方便,多亏孙覆洲才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逃了出来。

赵崇的反应很快,甚至都没有追上二楼,直接从房子的后门追了出来。

夜晚的环境影响了他的视线,连开几枪都只描了个边。

孙覆洲在背后护着沈垣跑,甚至有心情调侃:“来之前我还想,我的身份会不会给你带来危险,就像老刘那样,现在我才发现,你身边比我危险多了!”

沈垣拉着他转出小巷子:“那你不还是傻不拉几地要呆在我身边!”

孙覆洲傻不拉几地笑了起来。

危险就危险吧。

世界上多他一个不多,但永远都会缺少一个逆行者。

他跟着沈垣从街道跑到海边,仅仅用了几分钟,两地相距很近,这大概也是沈垣当初选这里的原因——容易把人引出居民区。

孙覆洲望着开阔的四周:“去哪?”

沈垣指了指远处唯一的灯光:“上灯塔。”

赵崇也是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了,一心就想弄死沈垣,全然没管他们的把戏,一步一步往沈垣设计的陷阱里钻。

两人跑进灯塔时,赵崇已经被甩远了。

沈垣锁上入口:“以防万一,我们在上面躲一晚上,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了。”

他指了指外面,警笛声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顿时,他们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踏实。

心惊胆战的逃跑几乎耗尽了两人的力气,稍微休息了一会,沈垣就拉着孙覆洲往灯塔的顶端去。

“我常在这上面看日出,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和你一起看。”沈垣絮絮叨叨地说,“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孙覆洲应道:“我们还有很多机会。”

沈垣笑笑不言,专心爬楼。

狭窄的楼梯,转了又转,好多圈以后,孙覆洲头都转晕了,终于爬到了顶端。

眼前豁然开朗。

静谧的海和夜,他们摒弃了整个世界。

往下看去,闪烁着红蓝灯光的警车已经围住了一个点,不用看,孙覆洲都知道站在那里的是谁。

总算结束了吗?

两人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很久。

不过没有人觉得不适,充盈在他们之间的有很多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们站累了就靠着半人高的栏杆坐了下来。

孙覆洲觉得自己睡了很好的一觉,除了醒来的时候有点腰酸背痛肌无力。

早就醒过来的沈垣兴冲冲地来拉他:“孙队,快来看日出!”

孙覆洲揉了揉酸涩的眼,这才发现海面和天边已经被一种极其绚烂的颜色铺满了。

这个日出所带来的震撼比他昨日来时更甚。

孙覆洲盯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渔村建筑,拉了拉沈垣的手:“坐着看吧。”

沈垣回过头,嗯了一声,便扶着自己的膝盖艰难缓慢坐下来。

他的眼睛还没办法适应强光。

孙覆洲轻手轻脚地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用手盖着他的眼睛上方,方便他能看到的同时也阻碍了一些光照。

沈垣闭了闭眼:“孙覆洲,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你孙副,我却一直叫你孙队吗?”

孙覆洲嗯了一声,他曾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后来觉得实在无关紧要也就没细究过。

沈垣说:“在凌海,你曾是最年轻的警队队长,但后来他们都认为你是靠关系。”

孙覆洲又嗯了一声。

“他们能忽略你的一切荣誉,但我忽略不了。”

孙覆洲还是嗯了一声。

其实不仅是别人,他自己都曾怀疑过那些荣誉的真实性。

“我曾将你的荣誉视作我的目标,若那些都是假的,岂不显得我的目标也成了个笑话?”沈垣抬起手,把纹身给他看,“说起来很俗,我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惜命,我只想好好活着,可活着就得有目标,现不现实的无所谓,它能拖着我走就够了。”

“所以我喊你孙队,不仅是提醒你也是提醒自己,那便是我动力。”

孙覆洲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

往小了说他们纠结于你我之间的情情爱爱,往大了说他们纠结于令自己感受到无所希望的环境,不值一提的痛苦成了难倒巨人的河流,但好在最后他们终于得以拯救。

不是拯救彼此,是拯救自己。

“缄默的理想在倾覆方舟之下

滚烫的灯光是我恍惚不得见的朝霞

泥沼仍拖着我的脚

但我已吻到了我的目标。”

这就是最浪漫的结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是一篇不合格的刑侦文,本人对于案件缺乏想象,以及知识理论的匮乏,大概率会给一部分热衷于刑侦文的读者带来不那么完美的观感,对此,我实在感到抱歉。这是我的第一篇完结文,经验不足,过程坎坷,难以自述,惟愿给笔下的人物以及自己的初衷一个好的结局。两位主角只是有一些故事的普通人,不伟大也不平庸,若产生了些许理解,或许是对他们的存在最大的肯定,文章的完结其实只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开始,坏人无处不在,好人也可能难以自持,请撒开膀子为了自己的目标生活。最后,感谢每一个在无所希望中奔跑的逆行者,这不是我期望的世界,却也是最珍贵的世界。(爱用矫情造作之词,难以言语的弊病之一,可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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