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灰蒙蒙的早晨,厚重的揭不开的云层把天空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分不清太阳是否越过了那条线。
这种天气在夏天往往是最折磨人的——雨要下不下,悬在头顶,将酝酿多日的炎热闷在了一口锅里,别说人了,是个活的生物都要被蒸得翻眼白。
小院最早出来干活的一批人是踩着还没退散的夜色走的,而在这之后的第二批,便在这个点出门,他们往往都是学生。
沈垣坐在飘窗上往下望,看着这栋筒子楼吐出一个又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半个月以前,他还和他们一样背着书包往自己的学校奔去,而现在,这个院子一大早去学生的数量一下子少了很多——毕竟高考结束了。
这个院子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只剩两种人,需要上学的,和可以睡懒觉的。可惜他哪种都不是。
他把手里早就熄灭的烟蒂插进花盆里。
这个盆原本栽着一株吊兰,不过它死很久了,以至于土壤都干成了碎块。
他在这坐了一晚上,所以盆里插满的烟蒂,以往他是不敢这么做的,收留他的男老师性格有些古板,不允许他抽烟,只要一看见,就会板起脸语重心长地教育他。
现在好了,人死了,清净了。
古板的老师,还有那个聒噪的小女儿……死了个干干净净。
咚——咚——
门口有人在敲门。
沈垣有点不太想起身,心想索性就让那人一直敲好了,就当他也死了。
不过外面的人显然没想让他得逞:“沈垣,开门,我看到你坐在窗户那,别逼我撬锁啊!”
敲门改成了锤门。
沈垣怀疑自己再无动于衷下去,那道生了锈的门会被敲烂。
他拖拖拉拉地走过去开门,并热切希望那人在自己磨蹭的路上识相的放弃。
可惜没有。
门一打开,那人就教育起他来:“没礼貌的臭小子,装什么不在家?”
沈垣发誓把没礼貌执行到底,好让他知难而退:“我明天就搬走,放心,不拿你们家的东西。”
吴长海嗤笑一声:“怎么说话的,谁催你搬了?”
沈垣倒在沙发上:“他姐和他姐夫——难道你不是吗?”
“我只是苏老师的表弟,他的房子我可做不了主。”吴长海在苏老师生前留下的字画前站定。
他话音未落就引得沈垣一阵冷笑。
吴长海接着说:“不过既然是他收留了你,那么除了他,没人有权利赶你走。”
沈垣的脸色柔和了不到一秒,继而又变得冷硬了起来。
“都是外人,有什么资格。”
吴长海语重心长地看向他,还要继续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一白眼狼,看不惯就滚。”沈垣当着他的面掏烟点火,即便他已经抽到反胃了。
吴长海叹了口气:“你说这些反话干什么呢?”
沈垣点不着火,烦躁地扔了烟:“我说的是实话。”
吴长海也不再端一副为人父母的模样,坐到他身边扔了一沓文件下来。
“看看。”
“什么东西?”
“我托所里的人查了强/奸苏冉的那几个人,查到了他们和当初卖给你爸毒品的混混的关系。当然,里面还有一点别的——感兴趣,你就把它当个事儿看;不感兴趣,你就当看了个八卦,不用当真。”
吴长海没说得太明白,事实上那是一些他近年追查的犯罪团伙的线索。
沈垣看了头两张就看不下去了。
“放心,看这个不犯法。”吴长海看他那紧张的表情,安抚道。
沈垣脸上浮现了一丝被戳穿的羞愤和尴尬。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给我看这个干嘛,我又不会破案。”
吴长海问:“我听说你填的志愿是凌海公安大学?”
沈垣的动作一滞:“你怎么知道?”
问完他就了然了,自己和苏老师说过,他为了了解这个专业,一定会去问这个当警察的表弟。
吴长海赞赏道:“不错,挺有志气。”
沈垣冷笑一声,没搭理他。
八十平的小房子,空了小半个月依旧一尘不染,可初生的红日一跃至地平线上,霞光下就涌现出浮动的尘埃。
吴长海问:“我手底下的特警大队在招临时工,你想不想进去试试?”
沈垣不解地抬头。
“你不就想做警察吗?现在就能让你做。”
“你以公谋私不会被抓吗?”
吴长海呵呵一笑:“也不是什么好活儿,要训练的,而且我只能让你进去,之后还是能干干,不能干滚蛋。”
末了他还加一句:“怎么样?”
沈垣说:“…不怎么样。”
吴长海的电话一到工作的点就如期响了起来,他只好一边接电话一边劝:“你别说的那么绝对,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诶,喂,是我,你说……”
沈垣想,他只有脑子进了水才会答应。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去警队当临时工吃苦。他有病?
……他确实有病。
打通名片上的电话时是第二天早上,他整整考虑了一天一夜,熬到两眼昏花,看那煞白的天花板都成了红红绿绿的时候,手上一滑,电话打出去了。
“喂,小沈啊,考虑好了?”
吴长海接到他的电话时似是早就笃定了这一结果,从容得让沈垣想挂立马断电话。
沈垣:“……嗯。”
“好,那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下午就去报道吧。”
“这么快吗?”
“快什么啊,队里都开始训练了,再给你一天时间整理心情,以后的日子就难捱了。”
“…哦。”
沈垣挂断电话后,坐在车站前的石墩上。
远处天光初现,车站的广播如约而至。
彼时他十七岁,所有的行李都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背包,这一年樰城还没有直达凌海的火车,他得坐早上第一班客车先到另一个城市,然后再坐五小时的硬座到凌海,坐到感觉自己的尾巴骨一站起来就要折断似的。
下车时他被凌海的车站吓了一跳,和老家人挤人的破车站不一样,这里又大又宽敞,广播站的声音洪亮而又清晰,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出口,可一走出去他就更迷糊了,这时候的凌海已经有了大城市的模子,政府规划得好,高楼大厦一座又一座地落成。
沈垣走进这片钢铁丛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小伙子去哪儿?”
路边的的士司机热情好客,齐齐围上来,沈垣晕头转向地从人群里突围出去,他不知道从这到凌海公大有多远,害怕打车的费用昂贵,所以找路人问了公交车的路线。
坐在摇摆的公交车上,穿进这座城市的腹地,拨开光鲜亮丽的外衣,纵横交错的平方和矮楼让出一条条小路,路边的苍蝇馆子看起来很有食欲,油沥出的招牌锃光瓦亮,沈垣坐在窗户边,企图抓住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交车摇摇摆摆的停在了一个路口。
远处,凌海公安大学几个金灿灿的大字正在黄昏的日落色下熠熠生辉。
沈垣下车走绕了一小圈才走到人家大门口。
迎新的车子从他身边开过,招牌从车窗伸了出来,从缝隙里,正好能看见那一张两张傻笑的脸。
兴奋,好奇,向往。
“同学让让!”
忽然身后一声惊呼。
沈垣还没动作,就感觉到有什么撞上了自己的腿,重重地一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肇事者抬起头,一身迷彩服很是抢眼,“没事吧你?这轮子不长眼睛,请你吃个冰棍你别介意!”
“没关系。”沈垣缩回腿,抓住了被塞过来的冰棍。
那人坐在行李箱上,脸热得有些泛红,一只手用帽子扇风:“你哪个系的?怎么没换军训服?今天不是训练了吗?”
“我是……法医学的,今天刚到。”沈垣当时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想起刚刚看到的迎新招牌,便胡诌了一句。
后来想想,约是不想在人前露怯。
“哦哦!”少年眼里瞬间升起一股敬佩的神色,“那你……”
“孙覆洲,你跑那么快干嘛!我提这么多东西哪追的上你!”另一个少年忽然带着一堆白花花的塑料袋扑了过来,两人瞬间扭在一起。。
“我都说了带个行李箱装吧!”被叫做孙覆洲的人踢了踢脚下的箱子,很是得瑟。
“得,就你聪明,你倒是把扫把给我塞进去啊!”
“塞呗……喏这不就好了?”
孙覆洲把扫把横在行李箱上,不仅如此,还有拖把和撑衣杆。
室友无语地翻了他一眼:“厉害个毛啊…给我给我……话说你刚刚跟谁在说话吗?”
孙覆洲一边递东西一边说:“嗨,我刚认识的一哥们,学法……”
他直起腰板,眼瞅身边不知何因已空无一人,不由得一愣。
他室友也跟着直起腰背,顺着他的目光张望:“谁啊?”
孙覆洲在原地转了一圈:“好像走了……”
“你把人吓跑了?”
“滚犊子吧!”
不远处,沈垣正躲在接送的校车后面,手里的冰棍化了,糖水流了一手,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只好扔了。他出神地想,如果他今天拿着通知书去报道了,应该将会和门口那人一样,有个充沛明亮的四年大学生活。
还挺向往的。
“汪!”
一只黝黑的大狗路过他面前时,凶狠地狂吠了一声。
随后他的主人赶到,是个穿着警服的学生,他歉意一笑,然后摸着黑背的脑袋低语训了几句,于是沈垣眼见这只刚刚还勇猛无双的警犬立马低下头颅蹭了蹭自己的主人。
“你也是新生吧,不好意思,它平常很乖的,但最近新生太多了,它还在训练……”
沈垣没太注意对方说了什么,直到手里被塞了一个迎新手册。
人已经走了,而新生手册上的校园就在眼前。
总有人说,那扇门后为国家和人民孕育出了成千上万的英雄。但在成为英雄之前,他们还是少年,是父母的孩子,是彼此的朋友,是对方的爱人。
但他不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这样很好。
沈垣揉烂了迎新手册,撕了录取通知书,随后拨了一个电话。
“喂,吴局,那活儿我干,不过包食宿吗?”
“……”
“对了,我打架认识一个人,见过他和你说的一伙儿混混来往,他答应带我,给我介绍了个网管的活儿,算不算通过测试?”
对方刚说了句什么,沈垣就不可遏制的笑了起来:“得了,打架斗殴?你还是担心担心我以后会不会叛变吧,毕竟我这人道德底线低,万一我觉得人家赚的多,索性就弃明投暗了。”
……
“……操,你真那么说?”
床上,两个赤条条的人四仰八叉地躺着。
孙覆洲活动了一下背后的手,然后扭动着上身,把自己移动到床头柜边,叼起上面的钥匙,坐起来给沈垣使了个眼色,然后咬着牙说:“赶紧给老子解开。”
怎么之前就没发现手铐那么硌手呢?
沈垣正半撑着脑袋看他跟个虫似的挣扎,笑得四平八稳,直到孙覆洲说话了,他才慢腾腾地起来。
手还没伸过去,沈垣忽然起了个坏心思,直接用嘴凑了过去,将钥匙接了过来。
钥匙一离嘴,孙覆洲就呸了起来:“呸呸呸,脏不脏,这钥匙我们办公室大老爷们天天揣身上逮人,我这是没办法……”
沈垣:“……”
“错了错了哥,别来了!”孙覆洲承担不了后果,立马求饶,“我好不容易休一次年假,三天都在床上,你丫的不用上班打卡,能考虑考虑我吗?”
沈垣摸着他的脊梁骨:“我怎么不考虑你了,我要是不考虑你能答应轮流制?你太小瞧你男人的肾了。”
如果放在以前,这招对付孙覆洲的驴脾气那是一激一个准,但现在渐渐不管用了。
孙大爷不知道哪儿听说的小道消息,觉得沈垣那腿还能再恢复恢复,落下的后遗症总有一天能好,现在不仅仅天天喝骨头汤加牛奶,还限制他使用,不能久站之类的就算了,床上的持久运动必须躺着或坐着,那是一点都不尽兴。
孙覆洲被摸得一激灵,忙扒拉下身上的爪子,灵巧地翻了个身。
“你是不累,动的他妈的都是我!我人鱼线从来没这么明显过。”他说,“明天要上班,今晚到此为止,现在还早,咱们继续刚那故事吧……所以原来你那么早就觊觎老子的容颜?”
沈垣也不是非要吃撑的人,说睡素的就乖乖睡素的:“我只是觉得羡慕你……好吧,有一点嫉妒。”
“尤其跟那些人混得越久,我就越嫉妒你,觉得你明明前途光明却瞎几把糟蹋,觉得如果我是你我早就国内第一刑警了,打击的犯罪卷宗能堆一库房。”
“但结果,我耗了七年,只办好了一个案子,甚至该活的人,我也没能救几个。”
窗帘的后面是无限美的黄昏,他们留了一个缝,好让自己能在昏暗封闭的房间里知道今夕是何年。
此时黄昏涌动,绯色铺天盖地的漫开。
孙覆洲看着眼前的人慢慢渡上一层金边,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额角:“没关系,你老公牛/逼,能办一库房的案子给你当彩礼。”
沈垣哑然失笑:“不用了。”
“……你平安就好。”
「英雄是我少年至今都常做的一个美梦,但不太顺利的是,我好像始终差一点,这个梦到最后也不那么完美,不过现在有一点好,有个人说要替我完成——但是彩礼就算了,毕竟是我娶。——沈垣随笔」
「最近局里好忙,那些人年底冲业绩似的,老子又被派去扫黄,拜托,扫到自家会所很尴尬好吧?算了算了,吴局也不容易,一大把年纪了,天天去牢里给朋友做思想工作……邱云去省里也有段时间了,上次她分享的猪蹄汤还不错,下次再问问别的,还有外婆今天给我寄了个佛牌,说是庙里买的,回头拿给沈垣,就当还他的玉了,也希望能保佑他平安。——孙覆洲工作日记」
Exilecomet:
写了一点两人以前的故事和不正经日常,大概不会有别的番外了,感谢观看,大家下本再见!新的一年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