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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卷壹•大雪(二)

作者:Exilecomet 当前章节:5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26

飞华路位于樰城西水区,是西水区主干道的一个“旁支”。

西水区今年突然成了樰城的发展重心,而衔接飞华路的分岔口周围,由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在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附近,逐渐发展出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商圈,人流量日益增多的同时,各种娱乐场所也在其中鱼龙混杂。

市局离飞华路不远不近,开车十来分钟,但因为雪天路滑,加上堵车,车开得比平常慢许多,在他们还塞在红绿灯下时,早一步到达的民警已经发来了现场资料。

“报警的是个小混混,夜里喝多了,抄近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压倒了墙角的杂物,其中有装尸块的行李箱,他以为是附近谁搬家时落在那儿的,就打开看了一眼……技术室的车已经到了,正在勘察现场。”邱云坐在副驾驶,将邮件“尽量”简化后,传达给驾驶座的孙覆洲。

孙覆洲的同情之心溢于言表,一连啧了好几声:“那人没吓出毛病吧?”

邱云也有些同情这个报案人:“据说分局给他找了心理医生,正在做心理疏导。”

孙覆洲眼瞅着前面的车走没两步又停下了,似气竭的老黄牛——吭哧吭哧爬半天,没挪两寸地,不免有点着急了。

“对了,案发现场在飞华路?那块不是最近有个什么商场开业吗,周围拆得跟破烂似的,一往那边走准堵车,我上高架会不会快一点?”

邱云从车窗小心翼翼地伸出头,远远地望了一眼最前方:“不用,我看前面堵得不长,过了这个路口就好了。”

相隔不远的飞华路,此时一派热闹,警笛与汽笛齐鸣,车灯共警灯一色,作为正在建设中的路段,有这样繁华的场景,本应该是开发商最乐见其成的。

结果被一桩碎尸案砸了个头晕眼花。

如果有一个俯视的视角,就能发现案发现场这一带和旁边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有着鲜明的对比,呈半包围状分布的那些未建设完全的地带,就是孙覆洲口中说的被拆得跟破烂似的拆迁区。

开发商们好不容易赶走了难撬的钉子户,余下的就等摇身一变,让这些地皮跻身成为马路对面的高档小区一般地位,受人仰望。

工人们因为过年大雪而延后了两天工期,只来得及在这片筒子楼的外围搭建围挡板,却把这条巷子口被遗忘了,倒是方便了拾荒者溜进来清理住户留下的垃圾。

孙覆洲趴在车窗边,远远地就看见小巷子上方有搭建防护竹板,从雪地提取脚印的想法也不由得破灭。

除了远处的路灯和月光,巷子里面没有任何照明物,这也就导致了这条巷子在夜里的存在感骤然降低。而掩住行李箱的杂物,就在入口处的墙角夹缝里。

隐蔽的环境加上大雪的天气,要不是那个喝多了的混混,这箱尸块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发现。

孙覆洲下车后,习惯性地开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多亏了他们听了邱云的话没爬高架,虽然比平时慢了许多,但相比那边因为走了高架,到现在还塞得跟腊肠似的刘承凛,他们这一队已经算及时了。

“里面怎么样了?”孙覆洲迎面就看到有一个民警等在警戒线外头,肩头落满了雪,旁边法医跟民警们不断地进进出出,勘察现场,忙碌的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特地留下来等他们的人,是分局的警队队长黄伟,三十好几,很壮,说话有些口音。

他一边给男同志们递烟,一边向他们说明现场的情况:“我们在现场仅发现一个二十八寸的拉杆箱,装着下肢和部分内脏,肢解的手法特别精准利落,凶手很有经验,还用防水布包了好几层,血水完全没渗出来。”

刑侦队的技侦们都自觉地分散到现场的不同位置。

孙覆洲把烟夹到耳朵上:“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虽说是自己辖区,这黄伟却是毫不顾忌,脑洞可以说是大开大合。

他谦虚一笑:“也说不上是想法——我觉得吧,凶手把人的胳膊腿儿卸得这么熟练,要不职业相关,要不经验丰富,都是为了掩盖痕迹,但您不知道,特别蹊跷的一点就是,有个身份证被凶手在尸块上面的,就‘特意’放在最上方——如果啊,我是说如果,身份证不是死者的,您说像不像特殊标记、预告犯罪,身份证上的人就是下一个被害者?”

不得不说,这个黄队长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没少看犯罪小说,一箱碎尸,立马推出一宗迷雾重重的预告杀人案。

附近看热闹的群众围了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一二。

虽然警方已经尽量把警戒线的范围扩到了最大,但巷子就这么窄,总不能拉到大马路上。

眼看着因为这番无凭无据的推测,而可能引起的市民们的恐慌,孙覆洲觉得自己有必要挽回一下。

孙覆洲晃了晃手,摆出架子,侧过上身,就冲着媒体手里的收录设备,义正言辞道:“黄队,咱们警方破案讲证据,不能全凭臆测,西水区是樰城近年的重要发展地区,上级特别重视,出了这种事,就是我们不过年了,也不会让凶手得意,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躲不过法网恢恢,也请市民们不要以讹传讹,增加警方的办案难度。”

黄伟也不是听不出好赖话的人,虽然一腔热血被浇熄,但面对领导,他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退到人后勤勤恳恳。

红蓝色的警示灯不断的交替闪烁,原本堆积着杂物的角落此刻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一个灰色的拉杆箱大开着,里面平铺着好几层防水布,在他们来之前法医就已经把尸块都被转移到尸袋里了,随着几个法医的动作,袋子里淡粉色的肉依稀可见。

孙覆洲带着手套,等技术员托起大敞的行李箱时,围着细细地看了一圈。

杏色的表面,贴满了泛白的卡通贴纸,内里垫着的防水布像从货车上随手揭下来的,仔细些能看到沾着零星黑灰色的渣滓,箱子表面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斑驳的泥渍。

他看着人轻手轻脚的放好后,忍不住手欠转了转轮子:“八成不是凶手的,到时候查到买家了,别跟人说装了尸块,容易有阴影。”

轮子里缠了头发之类的东西,不大灵活。

邱云一直捏着鼻子蹲在旁边,一听这话有点纳闷:“为什么?”

虽然箱子上的贴纸是有点娘们唧唧,但这么快就下了判断,未免有点草率。

孙覆洲连个表情都欠奉:“我说我凭直觉,信不?你要是真想知道,去查货源呗。”

邱云被噎得牙痒痒,不得不给自己通体顺了两遍气,才继续跟上孙覆洲的步伐。

不再摆弄行李箱之后,孙覆洲又把视线投到了另一边,他见缝插针地挤进围在尸袋旁忙碌的法医队伍里。

“幸好是冬天,要换作夏天,早就臭了。”孙覆洲带着手套,拨了拨其中一只表面结了层粉霜的断手,好似在挑市场里的猪肉,“你们研究出什么了吗?”

法医临时赶过来,带的工具不多,本就是个折腾人的活儿,还掺和进孙覆洲这个碍事儿,登时吹胡子瞪眼地说:“去去去,瞅你手欠儿的,再给我弄乱了——”

孙覆洲盯着尸块,啧啧啧地摆头:“这腿细的……”

法医点头:“现在男的都这样,这个也是,年轻小伙儿,不超过25岁,身高一米七左右,体重一百到一百二十斤以内,不爱运动。”

邱云离得近,免不了看到尸袋里的东西,加上孙覆洲之前那一顿毫不客气的动作,血肉横飞的画面,让人胃里立即翻腾倒海起来。

她屏气凝视了半秒,手心盖住半张脸,飞快地逃离了。

法医掰着断腿的脚尖,扭头看落荒而逃的邱云,打趣道:“你们这实习生,素质不行啊。”

孙覆洲扭头深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你以为人人都像老刘一样?我当年为了减肥追校草,旁听了半个学期的解刨课,整整瘦了二十斤。”

最后他直接脱水住院,校草也跟女人跑了,他唯一的收获,就是看尸体时像在看猪肉。

黄伟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取来一个半透明物证袋:“孙副队长,身份证送来了,您看看,证件的主人我们正在尝试联系……”

孙覆洲接过塑封袋,拎着封口在眼前晃了晃,沾满血污和灰土的身份证上,清楚地写着自己的主人的姓名——黄小山,二十岁,樰城黄李村人。

孙覆洲将物证袋递给一边的刑警:“一块送回市局吧,听着,咱们首要任务就是弄清楚被害人的身份信息——对了,刘承凛到了吗?。”

尸袋和行李箱都不算小件,跟过来的几个刑侦队员的包括地方民警也都帮着法医处理这袋碎尸。

邱云刚把胃里的食物倒了个干净,就听到孙覆洲的话,忙拿出手机来看,刘队那边刚发来一条定位,已经在附近了,便举手示意:“还有一个路口就到了!”

孙覆洲瞅着这个颇为狼狈的小姑娘,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只知道是个新来的,便冲她招了招手:“行,催催他,你先跟我一起,去看看里面。”

巷子往里走,借着临时接通的照明灯,能看到两边都是矮小的平房,路两旁几个违章搭建的车棚和水池倒在一起,都成了一团分不清你我的路障。

再往里些,两边分出几支羊肠小道,路是被人踩结实了的土地,除了巷子入口上方搭了防护网以外,里面仍敞着,白雪盖着黄土,都是完整的。

邱云不知道从哪个照相员借的相机,沿路走沿路拍,拍完还抱着个本子记两笔。

孙覆洲拧着眉毛看她,在她拍照时,退了又退,一直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又实在不忍心打击新人的热情,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当年好像也是这种本事没有屁事一堆的菜鸟来着,崇拜着个人英雄主义,犯罪现场捡和烟头都觉得能推导出整个案件……

前面的路上盖着雪被,两人的脚步也戛然而止。

孙覆洲拿脚尖蹭了蹭雪地的边缘,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直接指向最远处:“从这能通到对面马路上吗?”

邱云想都没想就回答:“应该不行,围着了。”

孙覆洲停在空中的手还没收回,只好又再空中虚点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两手在身后一背:“回去吧,老刘应该到了。”

邱云在身后追:“不往里走了吗?”

孙覆洲埋头走路:“没看见这么厚的雪?让痕检组的人来。”

“孙覆洲,作为前辈,带新人的时候耐心一点。”早一步在案发现场等着的刘承凛,恰好把孙覆洲的话听了个全。

孙覆洲先是用一副诧异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我哪儿没耐心了……不是,你就别随便拉红线了,你是我大爷吗你?”

刘承凛挑了挑眉毛,假装听不懂。

“东西我让他们标记完都先送回市局了,外边围了不少人,在这放着不是事儿,毕竟不是第一现场。”孙覆洲早先翻尸体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会儿却总觉得鼻尖上萦绕着一股子腥臭,忙含了根烟点上。

刘承凛说:“你不是戒了么?”

“要么说警察九成九都是烟民呢?”孙覆洲耸耸肩,“刘队,下命令啊,咱们是继续在这勘查还是回局里?这么大一个碎尸案,分局那边都已经准备好移交资料了,咱们要争取在最快的时间里,给市民一个完美的交代,也让大家伙过个好年。”

孙覆洲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分分钟向众人掏了心窝子,话里话外都挑不出问题,还在无形之中给无数半夜爬起来工作的同事们鼓了一把气。

刘承凛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说:“心里话?”

孙覆洲郑重一点头:“心里话!”

“不像。”刘承凛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是怕被吴局抓着小辫子吧?”

被一眼看穿的孙副队长毫无羞愧感:“你都说了,我怕他怕得很,我花了多大力气调到你这儿。要是被他弄走了,我还不如自己辞职。”

两人闲扯了将近一根烟的淡,在这期间,邱云就在一旁唰唰地记小本儿。

余光瞥过身侧,孙覆洲无奈地掀了个白眼,伸手抽走邱云手里的笔记本:“大姐,你都在记啥?刚刚那话,让吴长海知道了,我现在就能走人。”

邱云的目光跟着本子移动:“我只是在记这附近的路段监控点——”

孙覆洲把本子翻了翻,密密麻麻地字铺了好几页,全是各种零零碎碎的细节,连一段连续的情节都拼凑不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顿了顿,果断撕走了,然后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了好几份,在手里揉把揉把,装进了口袋。

笔记本被赛到了无辜的刘承凛怀里。

“没有证据支撑的推理都是编故事。”孙覆洲说完这话,挺着腰舒展了身体。仔细些或许还能听到关节在皮肉里咔咔作响,“分局派出所的说报案人移送市局了,我先回去跟他聊聊,你们继续勘查吧。”

刘承凛熟知自己副手的个性之坏,只是将笔记本递还给邱云:“他还在叛逆期,你别歧视他。”

邱云自知本子上都写了什么,却不明白孙覆洲生气的原因:“我是觉得黄队的话可能是个思路,我才记的……”

“什么话?”

“就是关于凶手的意图,凶手的职业,凶手的……”

刘承凛抿了抿唇,压低了警帽,打断她:“在线索不充足的情况下,过早的提出假设,容易扰乱查案方向。”

邱云大度地笑了笑,将本子收进挎包里:“我明白了,孙副也是这个意思吧,我只是怕我记性不好,所以什么事都会记一下。”

“那就好。”刘承凛点头,“对了,你是凌海公大毕业的?”

邱云点头:“是,还是何教授给了推荐信,我才进的支队。”

“何教授曾经也是我和孙覆洲的导师,不过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邱云背对着他,用相机拍下了装尸体的行李箱的各个角度:“嗯……何教授有来做刑侦相关的讲座,听说他在樰城工作过,就试着问了一下——我妈妈一直在老家没人照顾,回来工作方便一点。”

刘承凛不疑有他:“嗯,好好干,早日转正。”

等人走远了,邱云才回头悄悄看了一眼刘承凛的背影。

发间的雪不知不觉中化成了水,丝丝缕缕地沁到头皮,寒气一下子渗进了颅骨,堪比清凉油的提神效果,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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