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红灯不知道亮了多久,只觉得时间长到每一秒都在回溯,坚硬的地面快要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塌了似的,每一个步子都让他觉得地面在颤动。
就像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
水泥建筑像肉体一样脆弱不堪,眨眼之间土崩瓦解、支离破碎,所有都在他眼前坍塌。
一个警员气喘吁吁地从一楼跑上来,满头大汗:“刘队,我把药箱拿来了,那起爆炸虽然没有死亡人员,但伤者还是挺多的,这家医院都挤爆了!”
刘承凛从他手里接过药箱,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墙边的孙覆洲:“伤得不算重,我先帮他处理一下外伤。”
警员也担心地望了一眼他身后:“孙大爷他……没事吧?”
从人醒过来到现在,天都黑了,一动不动坐在那,整个人就像僵直了,拉他去做检查也没反应,明明都失神成这样了,反抗起来却是十个人都压不住他。
让医生给扎个镇定剂,他倒好,反手撂倒压制他的警员,还把镇定剂扎给了医生。
也就今天,局里的同事们才想起来这位孙副的爱好是散打——最高荣誉是全省散打冠军,全国比赛因为拿了省冠军摆庆功宴,喝多了没去。
警员虽然平时跟这位副队没混多熟,但此时不免还是唏嘘。
最终警员没忍住,步伐沉重地走过去,拿出自己佩戴了多年的十字架小心翼翼地给孙覆洲带上:“孙副,带着这个祈祷,肯定能活下来。”
孙覆洲似是没知觉地抬了抬头,但他柔软的颈椎实在撑不起来了,到最后他都没能看到这个警员的脸。
依旧是沉默,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握上那枚银十字架,只是一个紧握的动作,却感觉全身都在用力,仿佛要把那枚十字架裹进手心的肉里。
刘承凛在他旁边叹气,无奈之下出言打发走了警员:“你还是去忙你的吧,这里我来。”
警员点点头,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朝气,刘承凛记得,他也是今年新入队的警员之一,刚从部队出来的小年轻。
“你的伤口要处理……哦,我忘了……”刘承凛把药箱在他旁边放下,“你听不见。”
孙覆洲受爆炸波及,导致爆炸性失聪,医生的初步诊断是暂时性的,不过这个暂时到底是多久,医生也说不准。
还没做具体检查,医生就被镇定剂扎了。
刘承凛在他旁边坐下的动静,不知道有没有被察觉到。
孙覆洲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手里紧攥着那个十字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满手血污都无法掩盖的苍白。
刘承凛伸手拽他的胳膊,起初纹丝不动,双方似是较劲地对峙了一会儿,最后以刘承凛松手而结束。
孙覆洲偏过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到最后都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着他。
仿佛一座即将要喷薄的火山却被堵住了洞口,那些无法宣泄的剧烈的、滚烫的,无处不再折磨他。
“山上的山花开哎~~我才到山上来~~”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静默的时候,孙覆洲的手机响了起来。
孙覆洲听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手机在振动。
就在刘承凛要提醒他是,他已经曲着胳膊把手机从外套的里口袋拿了出来,屏幕上闪烁着“沈哥哥”三个字。
刘承凛扫了一眼没说话。
孙覆洲犹豫了很久,就像是等它自己挂断,但它一直亮着,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按了接听键。
手机被他放在耳边。
“孙……孙队。”沈垣没料到电话会接通,有些惊讶,“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沈垣表情有些凝重,“出什么事了吗?”
……还是沉默。
沈垣开始怀疑电话那头到底是不是孙覆洲:“孙队,你在听吗,说句话好不好,你……”
孙覆洲用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低语了一声:“沈垣。”
听到他的声音,尽管声音里全是不对劲,但沈垣还莫名松了一口气:“嗯,我在呢。”
……他多想一直都在啊,尤其是发生爆炸的时候,他怎么把孙队一个人丢在那了呢?
可惜孙覆洲听不见。
尽管他把手机放在耳边,但不管贴的多近,他都听不到沈垣的声音。
“孙覆洲,孙覆洲!松手!”刘承凛见他把手机话筒一直贴着耳朵,但手机的一角一直在挤压他脸上的伤口,本已经凝固的伤口,此时变得血肉模糊。
孙覆洲的手机最后还是被刘承凛拽了过去,通话还在继续,沈垣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刘承凛喊的那几声,此时也无法淡定了。
尽管孙覆洲听不见,但刘承凛还是走远了几步:“喂,沈垣吗?”
沈垣嗯了一声:“是……刘队吗?”
“是我。”刘承凛回头看了孙覆洲一眼,见他没有异样这才稍稍放心,“他……出了点事,暂时听不见了。”
沈垣沉默了两秒,再次开口时声音便有点哑了:“好,我知道了。”
“那……”
本来刘承凛想说让他过来带走孙覆洲,但沈垣紧接着就打断了他的话。
“麻烦刘队将他送回来了。”
沈垣倚着窗台,烟灰洋洋洒洒的抖落在窗沿上,旁边,在花盆的土壤里,高低不平地插满了烟头,他手里是这包烟的倒数第二根,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倒插烟。
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花盆里没有空隙了,他直接用指腹碾灭,烟头随着烟灰和散落的烟草从空中坠落,最后砸在楼下的蓝色塑料棚上。
不远处,漆黑无人的街道倏忽间落进了一束灯光。
一辆车渐渐驶进来,最后停在楼下。
是刘承凛的车。
车灯一直没有熄灭,刘承凛和孙覆洲一前一后下车,没过多久,刘承凛就回到了车上,孙覆洲也拖沓着步子往小区里面走。
等到孙覆洲的身影消失不见,沈垣也随即离开了窗台边,走到电视机旁的柜子前,找出了医药箱。
他知道,孙覆洲的状态肯定不会乖乖处理伤口,必须先拿出来备着。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垣过去开了门,孙覆洲正站在两扇门中间,似乎在犹豫。
不过见他开了门,孙覆洲也就向他走来。
沈垣就像不知道他失聪了一样,在他进来后说:“我给你留了晚饭,刚给你热过了,你等等。”
孙覆洲背对着他,没听见也没看见,沉默地在沙发上坐下。
沈垣从厨房端出热好的饭菜,在茶几上排开,尽管是热过一次,但香味和色泽都很诱人。
他从药箱里找出纱布和伤药,在孙覆洲旁边坐了下来——孙覆洲脸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没有处理,所以从耳边一直到脖子上,全是血。
“你怎么这么对自己,我得多心疼啊?”沈垣开玩笑似的说,“你在用苦肉计吗?”
孙覆洲理所应当没有回答,扒了两口米饭,几乎没有咀嚼就咽了下去。
沈垣将他脸上和脖子上的血污都擦干净了,然后贴上了纱布。
孙覆洲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沈垣,后者还在帮他处理伤口,他头一偏,沈垣的手也跟着挪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好像马上就可以接个吻也毫不不违和。
他闻到沈垣身上的烟味,浓郁到掩盖了他身上的冷香。
沈垣只停了一秒,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怎么了。”
“我……我听不见了。”
孙覆洲一说话,就觉得嗓子扯得疼,不过这也正常,他在爆炸现场把嗓子吼坏了,所以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公鸭嗓,还是消音的那种。
沈垣用比较慢的语速说:“我不嫌弃你。”
孙覆洲将他的口型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开玩笑的力气。
沈垣和他安静地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烟盒里最后那根倒插烟递到了他面前:“抽根烟。”
孙覆洲把烟咬在了嘴里,沈垣替他点燃。
有了尼古丁的浸润,好像他脑内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他的后脑勺枕在沙发靠背上。
他吸得每一口烟都很用力,一大团一大团的烟雾,散都散不开,蒙在他眼睛上。
孙覆洲呢喃道:“我真的不想当警察啊……”
沈垣收拾药箱离开,回来时却绕到了沙发后面。
“不行,你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
可惜,这话他听不见。
沈垣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亲昵地在他头顶蹭了蹭。
孙覆洲好像很享受地闭上眼,但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挣扎。
“真的,我不做警察了,什么正义的执行者,谁他妈爱当谁当。”
这大概是他这么久说的最有力气的一句话了。
沈垣的手起先是在喉结处打着圈圈,渐渐地,手指往下滑,到了领口处,嶙峋的锁骨在皮肉下打滑。
他吻了吻孙覆洲的伤口:“做吧。”
孙覆洲隔着布料按住他摸索在他胸膛的手说:“……及时止损。”
不只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及时止损大概是“逃避”最好听的一种说辞了。
沈垣当做没听到,张嘴啃完上那段硌人的骨头:“算了,直接做。”
锁骨上有血,浓郁的铁锈味从他的舌尖传来,直接引来他更贪婪的吮吸。
身上衣服满是灰土,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沈垣直接动手将它撕开,剥离他的身体,颈部跳动的脉搏让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生命依然鲜活。
孙覆洲吸了最后一口烟,还没吐出来,沈垣的唇便覆盖上来,将他嘴里的烟引渡到自己的嘴里、肺里、身体里。
孙覆洲的上身被他的双臂禁锢在沙发上,指尖的烟便直接被他揉灭在了手心。
沈垣从他的唇上离开,稍稍拉开了一点点距离,诚恳且悔恨地向他道歉:
“对不起啊。”
啪嗒——
一滴眼泪落到孙覆洲的脸上,然后又顺势滑进他的唇角。
咸到发苦,苦得他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