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站里潮湿的水磨石地面,被人来人往的脚印踩成了灰黑色。
候车厅里两排塑料椅伤坐了零星几个候车的乘客,站内人不多,即便是有,也只顾着自己脚下的路,无暇注意别人。
孙覆洲旁若无人地把玩着沈垣手上的戒指——很漂亮的蛇。
他们来得早,在车站附近的苍蝇小馆里吃了顿午饭便坐在这边耗时间了,如今离他们上车还有一个小时。
孙覆洲将他手指上的戒指转了几圈:“对了,王琴琴她爸怎么样了?”
沈垣在手机上“啪嗒啪嗒”打了一行字:安排在疗养院。
孙覆洲看完以后往后一靠,仰着脸看向通知车次的车站大屏,语气有些别扭地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查案权限了,也不能确认王琴琴到底是不是意外。”
他转过头看向背后的车站大门——全天车次都占不完一面屏的小车站,真是让人一览无遗。
坐在他后面的大叔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散发着淡淡腌菜酸味。
孙覆洲有点不适应地皱了皱鼻子,然后果断凑到沈垣衣领边深吸了一口气——这男人怎么总是香喷喷的。
不过他没听见他身后的男人正对着电话用口音很重的方言叮嘱:“我马上就回……知道了……当然办好了,你让伢们在家老实呆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离得近都能听清,亏得是方言,听不懂的人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一串叽里呱啦的外语,比樰城当地的方言还要难以辨认。
沈垣不经意地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男人,另一边又用手指戳开孙覆洲的脸——自从他失聪以后,心里没有安全感的那一面被无意识地放大了些。
“孙副……”姗姗来迟的邱云拖着一个行李箱,身上背一个防水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系带运动水瓶,“……沈先生?”
沈垣侧过脸冲她点了点头:“你好。”
邱云原本匆匆忙忙的步伐还没走到面前就缓了下来,停在两人三步之外的地方。
孙覆洲等得太无聊了,正靠在沈垣的肩头闭目养神,他实在是懒得动了,连沈垣偏头的小动作都没能让他睁开眼。
沈垣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手劲不小,疼得他险些跳脚。
沈垣冲自己旁边指了指,孙覆洲这才注意到邱云。
他看了一眼邱云带的大包小包,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瘪瘪的行李包:“你以为是去旅游的?”
邱云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过来,因为孙覆洲坐在这排椅子的最旁边,她只能在沈垣身边坐下。
其实她带的也不多,虽然女警一向都是当男的用,但毕竟还是个女生,既然是要去偏远山区呆一个多月,准备充分是必要的。
邱云将双肩包搂在怀里,整个人蔫蔫儿的,脸色很差,不仅是因为这两天没睡好,更是因为心中郁结不疏才导致面色难看。
这一边孙覆洲看起了手语教学视频,沈垣便过来搭话:“我听说李菲死的时候,你正好在现场?”
邱云显然对他没什么好感:“这好像与你无关吧,沈先生,你这么关注这个案子,莫不是你跟经典时代KTV也有什么牵扯?”
“你真是冤枉我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垣仿佛不知道她的敌意一样,还煞有介事地解释,“KTV爆炸当天我在参加私人酒会,这是你们确认过的吧?”
邱云小声嘀咕:“这不代表你就没嫌疑了,不然你这么关注这个案子做什么?”
沈垣咦了一声:“……我是受害人家属,我关注是理所应当的吧。”
邱云的声音更小了:“一个自杀一个车祸意外,谁知道是不是你接近的借口……”
她嘀咕完以后,沈垣没像之前一样很快就回应,而是安静了一会,以至于邱云都以为他被自己猜中了小心思正在心虚:“你不会……”
然而沈垣正了正坐姿,斜睨着孙覆洲的手机屏幕,上面的视频教学正在教“死”这个字。
“拿生命当成一种手段,未免太轻视了吧。”沈垣默默记了那个手语动作,然后对她说,“还是说见多生死,所以会无意识地产生一种漠视?”
邱云将伸出去的腿慢慢拉了回来,想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也端正很多:“我没有漠视……”
“我也没有。”沈垣打断她,“所以别猜测我,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立场是孙覆洲,既然你相信他,那就爱屋及乌吧。”
邱云抠住了手心:“什、什么?”
他这不就是明摆着赖上孙副了?
这时,车站四角的小喇叭开始播报进站信息了:“各位旅客你们好,樰城开往长眉县的客车可以检票进站了,请各位旅客从一号检票口进站……”
整个小车站就俩进站口,东边一个,西边一个。
两人的谈话截止,沈垣手动提醒孙覆洲,不止他们,坐在附近的几个认听到广播后都起身了,看样子都是坐同一辆车——这个小客运站只有去各个县城的车,大白天候车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车次也不多,一个小时以内都只有这班车能坐。
检票,进站,找车……
写着从樰城到长眉县的牌子的客车就停在他们一出检票口的左手边,很容易能找到。
客车的座随便挑,孙覆洲和沈垣就坐到了最后一排,邱云和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和他们一起陆续上来的大多是中年男人和女人,穿着朴素,互相之间都用口音很重的方言交流。
沈垣留意听了几句,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的招呼,并没什么意义。
孙覆洲这边已经学完了一个视频,便收起了手机,将靠背调低:“我睡一觉,到了叫我。”
沈垣给他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孙覆洲有些愉悦地勾了勾唇。
他学习手语的契机,其实是因为发现沈垣这厮熬夜刷手语视频,严重影响了性福生活……不对,孙覆洲觉得他跟个小可怜似的,不声不响就学了起来,他怎么着也得跟人一块学才行。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用得上——医生都说了,他的耳朵养养就能好。
等孙覆洲靠着闭目养神以后,沈垣就拿出自己的手机,里面有一整套手语教学视频等着他,这两天刷视频的时间不多,也就这会儿闲了下来。
乘客都上得差不多了,检票员开始一个个收票。
过道那边的邱云也抱着臂休息起来,沈垣带着耳机刷视频。
从樰城到长眉县的路程大概两个小时,这个县城说好听点是县,实际上也就是个比村好一点的小镇子,很偏很小的一个地方,当地有些果园果林,所以乡镇里的一些果农会开放农家乐获取一部分收入。
客车开得很颠簸,起初孙覆洲只是闭着眼,颠一颠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颠着颠着困意就真上来了,力气逐渐卸掉,迷迷糊糊中,觉得车开了很久。
梦里什么都有。
他这次答应吴长海下乡其实也只是给自己一个缓冲,毕竟刑警这份工作当初是他选的,哪怕一开始是因为跟他那个掉进权眼里的爹抗争的关系,但他的确曾热爱过这个职业。
除暴安良,匡扶正义。
只是后来时间一长,他也就把热爱变成了工作需要,逐渐乏味了。
一个人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它一定会出现。
所以他想趁这段时间想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在这个位置上,或者说自己有没有承担起这个身份的责任的能力。
虽然前不久他才对沈垣说,自己不要做警察了,但其实他清楚,沈垣希望看到的是作为警察的自己,就像他希望沈垣能正正当当地活着一样。
他们爱对方本身,所以更希望自己值得被爱。
孙覆洲借着做梦胡思乱想了很多,醒来时就觉得自己脸下温温热热的,有些硬,但垫着很舒服。
见孙覆洲醒了,沈垣总算能把自己半边被压麻了的身子活动活动。
孙覆洲舔了舔嘴唇,看他活动筋骨:“不好意思啊。”
沈垣学以致用地做了个没事的手语。
孙覆洲笑了笑:“行啊你,学得挺快。”
沈垣笑着又做了个手势。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