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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卷壹•大雪(六)

作者:Exilecomet 当前章节:5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26

距离案发现场不过一条街之隔的东边,就是西水区目前最繁华的商贸圈,它承载着这个城市的梦。

在这条隔绝繁华与贫瘠的路上,某块东倒西歪的广告牌下,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身落满了灰,看样子主人并不常使用它。

眼看着车轮附近的泥都风干成“树皮”了,也没被带去洗洗。

广告牌的顶部积了一层雪,随着车流来往,汽笛声抑扬顿挫,雪忽然扑扑簌簌地往下落,砸在灰白的地面上,开出一朵花来。

刘承凛一眼就瞅准了目标车辆,正要向它走去时,他忽然在余光里看到了一个香气四溢的煎饼摊。

某个没有开暖气的车里,一个整张脸都窝在羽绒服里的人,像个婴儿一般缩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若只是粗略地看一眼,大概会以为他睡着了,可你只要认真对上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低垂的睫毛帘儿后,一道浅浅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投在某个方向。

驾驶座旁的车窗被人轻叩了两声。

愣了愣,孙覆洲迟缓地抬起手,摇下车窗,一个冒着热气的不明物被扔了进来,正中他怀。

刘承凛搓着手坐进副驾驶,却被车里车外相差无几的温度冻得一愣。

真是别开生面的欢迎方式。

刘承凛一边打开暖气一边看傻子似的看他:“怎么不开暖气,知道外面多少度吗?你这是打算亲自了解冻死的死亡过程?”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虎?”孙覆洲把遮到脸上的衣服往下拉了拉,牵扯间露出了怀里的一个暖手袋。

刘承凛点头:“好吧,误会你了。”

孙覆洲连眼神都欠奉,慢条斯理地咬了口煎饼,先是细嚼慢咽地品了一口,仿佛对了味道,马上就三下五除二地囫囵解决了。

一边吃着早餐,孙覆洲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嘴里还嚼着饼,就迫不及待地说:“昨天你走之后,我跟网咖楼下的当铺老板聊了一会,他说黄毛前段时间发了笔财。”

孙覆洲的套路,刘承凛有所耳闻,也没问他为什么单独行动:“什么财?”

孙覆洲耸肩:“我没问出来。”

饶是好脾气如刘承凛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办事办一半儿是什么臭毛病?

“但是我觉得很有研究价值。”孙覆洲不满他的反应,急着辩驳,“你想想,黑啤酒会所是什么地方?虽然它之前是个破KTV,但现在人家是个正儿八经的私人会所,黄毛要有多大方会请徒弟去那里面喝酒?”

刘承凛细细一想,的确有问题:“嗯,有道理,然后呢?”

“所以我昨天晚上让人查了黄毛的账户,明面上没有大额的资金往来,那钱去哪了?什么情况下要把钱这么藏着掖着?”孙覆洲细数着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冲着钱去的?熟人作案,我记得,昨天罗军手里就拿着不少钱……”

刘承凛点头:“有可能,但不是罗军,探员调查他的结果是,没有作案时间,当晚他一直在网吧上班,监控都拍着,哪怕昨天第二次发现尸块的时候,也是一样。”

经他这么一说,罗军的确被排除了。

他们正聊着,一辆黑色的越野从他们身旁经过,速度不快,足以让他们将车子的外形及车牌看得一清二楚。

“不想了,慢慢来吧……话说,你怎么没给我多加个蛋?”孙覆洲忽然皱起眉,好像刚吃到肚子里的煎饼是寡淡无味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早已飘去了另一个方向——笔直的毫不遮掩的看向了刚刚擦肩而过的车。

孙覆洲将怀里的暖手袋紧了紧,脸也往衣服里缩了缩,只余一双漆黑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地盯着挡风玻璃。

面对孙覆洲突如其来地刁难,刘承凛应对自如:“没钱。”

孙覆洲急扯白脸地骂:“一个蛋能穷了你?”

刘承凛毫不犹豫地说:“能啊,我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养,当然要节约。”

孙覆洲不爽地啧了一声,抬手将白色塑料袋塞进了车门上的置物架里。

刘承凛忽然扬了扬下巴:“你认识他吗?”

孙覆洲顺着看过去,先前的越野车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高挑的男人,可能是裹着件黑色长外套的缘故,和瘦长的电线杆并肩而立,也没衬出他体格多么健壮。再往上,脖子上缠了条驼色的围巾,但是它大部分都藏在外套里,并不能看清花色和款式。

他正在避着风点烟,正好侧面对着孙覆洲他们,脸廓的线条分明,一直交集到眉眼,最后隐入了眼窝的阴影里。连着点了几次火都没成功,以至于现在,脸上已经隐隐有不耐烦的神色。

“不认识。”孙覆洲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刘承凛简明扼要地介绍:“他就是沈垣,混混出身,以前某个片区有名的刺儿头,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KTV,也就是黑啤酒会所的前身,半年前停业整修,上个月才重新开业,从KTV变成了一家私人会所,而他本人,因为长得好看,民间传闻很多,但参考价值都不高。”

孙覆洲嗯了一声,表现得并不太在意。

“你从凌海调过来也快两年了——”

刘承凛的话没说完全,但对孙覆洲来说,这后半段话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对此,他向来都是充耳不闻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十分诡异地看着同一个男人。

另一边的沈垣终于点着了烟,沉沉地吐了一口浓白的烟雾,透入骨髓的冷空气让他不禁有些瑟缩,沈垣捏了捏冰凉的手,想抽完烟再离开。

或许是神经过于敏感,沈垣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对四周环顾了一圈。

目光好像真的能烫着人一般,但是就在视线接轨的瞬间,孙覆洲忽然弯下腰来。

刘承凛自是巍然不动。

甚至他还不明所以地问:“你躲什么?”

孙覆洲手忙脚乱地坐直了:“没…东西掉了。”他摊开手,手里是一枚一毛硬币。

孙覆洲匆匆将硬币丢进胸前的口袋,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拿余光扫了一遍沈垣的方向,人已经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噔噔!

副驾驶那侧的车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敲窗的手还滞在那儿,骨节分明,带着块款式老土的机械表。尽管没看到脸,但黑色的外套让人很快就清楚了来者的身份。

刘承凛坦荡地摇下车窗,大剌剌地将车里给他看。

之前市里某个商人的酒会,刘承凛跟着上任局长参加,曾和沈垣见过一面。

沈垣半弯下腰,朝驾驶座望去,做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啊…刘队和…孙队,两位怎么一大早在这坐着?看风景吗?”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回头看了看严严实实得遮住小区的白色围墙,除了有不安分的枝干在外面伸着,委实没什么风景可言。

“公安办案,闲人勿扰。”孙覆洲飞快地喊了一嗓子。

“能问问查的什么案吗?”

“这是机密,跟你没关系就别太好奇,小心被当成嫌疑人。”

“这就不用孙队操心了。”面对孙覆洲的阴阳怪气,沈垣只将两边嘴角敷衍地一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案子,但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一定积极配合。”

孙覆洲挑眉:“没想到沈老板还是个古道热肠,你放心,等案子破了,我们局里肯定给你送面旗。”

沈垣:“我倒是不知道,孙队这么爱聊天。”

刘承凛:“还是没你会聊天……”

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有来有往,夹枪带棒,倒是毫不顾忌还有个人夹在中间十分难做。

等他们计较完了几个回合,刘承凛终于表现出有所察觉的样子,很生硬地打断了他们:“孙覆洲,少说两句……沈先生这是要去哪?”

沈垣指了指背后不远处的某栋建筑:“来店里看看,前两天比较忙,刚好今天有空。”

刘承凛顺着看过去:“介不介意我们去坐坐。”

沈垣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笑说:“不胜欢迎。”

眼看着刘承凛已经推门而下了,孙覆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坐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拢了拢衣服,并试图想和他莫名其妙的队友交换眼神。

不成想沈垣先一步弯下腰和他对视:“孙队不给面子?”

眼里盛满蜜糖一般的笑意,不免让他发怵。孙覆洲立马撇开视线,然后硬着头皮下车。

“你们认识?”趁沈垣走在前面,刘承凛一边保持着目不斜视,一边表达着自己那点儿好奇心。

“不认识。”孙覆洲果断否认。

刘承凛偏过头,探究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并没什么发现,于是他又转回去,哦了一声:“你就装吧。”

黑啤酒会所的大门就在面前,这栋漆黑的建筑,曾经在夜晚流光四溢。

前一天会所休息,所以今天这一大早,大门还关的严严实实,沈垣从口袋拿了串叮叮当当的钥匙,打开了挂在门上的锁,刚推开门,一股不算浓烈的香薰味就从门后里飘出来。

黑啤酒会所的前身是家夜总会,做大了之后就慢慢地想脱了俗往雅上靠,开始赚有钱人的钱。

占着这闹市里的三分地,服侍着非富即贵的人。尽管外面的装修再怎么简约低调,也盖不住里面的尽奢尽靡。

就像这晾了一天也没散尽的香。

沈垣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解释店里的安静:“本来这两天过年不营业,但是有些客人喜欢在二楼谈生意,所以只有二楼在营业。”

大门后是一条幽暗的长廊,偏法式的装潢,搭配着几幅不知所云的画,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荒诞的氛围,在路上能看到通往一楼大厅的门关着,孙覆洲的目光在上面滞了一瞬,呼吸猛地就沉下去了。

“孙队,一楼这几天不营业,调酒师都回去了。”沈垣忽然说,“你可以初五再来。”

孙覆洲迟疑地看向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刘承凛也回过头来,投以一道十分诧异的目光。

孙覆洲调整了一下心情,迈开腿跟上他们:“没事,就是觉得你们这儿装修的挺别致,想多看几眼。”

沈垣摆上不轻不重的笑容:“孙队要是喜欢,等会走的时候给你入个会员,下次来有折扣。”

孙覆洲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仓皇地别过头:“那还是不麻烦你了。”

沈垣还是那一副四平八稳的笑,站在一楼的转角处,灯光分明,他的身形偏瘦,立在那影影绰绰,似是对他的慌乱无所察觉。所以很快,他就收起了笑容,转身向二楼走去,木质的楼梯发出沉闷地响。

二楼在做营业的准备,店员都忙碌着,尽管如此,他们的动作并没有发出嘈杂的声音,哪怕在打扫卫生,也搭配着清淡的纯音乐。

“沈哥早。”看到沈垣,一个打扮得像管事一样的男人立马走向他们。

沈垣示意了一下背后的二人:“阿东,给两位警官安排一个安静点的位置,上点吃的喝的,我请。”

孙覆洲连忙拒绝:“不用,无功不受禄,算我们自己账上的就行。”

“是。”阿东热络地给孙覆洲两人往另个方向带路,“两位这边请。”

整个二楼面积很大,装修上明显下了不少心思,每个座位都隔成了单独的空间。花瓶的花是新鲜插的,窗台的熏香是刚点上的,连桌上的摆件也都精致得不像话。

阿东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来到靠窗的一个位置上,杏色的窗帘颇有份量的垂在两边,宽阔的窗户将外面的景色概括得十分明朗。

阿东在桌边笔直地站定:“两位请坐,这边已经打扫好了,不会有人过来打扰,两位看起来是生面孔,需不需要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店里的特色?”

“不用。”孙覆洲懒洋洋地在软糯地沙发上靠着,挥手打发他,“让你们老板快点过来就行。”

“好的。”阿东奉上笑容,然后安静地退下。

阿东拿着点餐本回到大厅,刚把本子递给某个路过的服务员时,一只手就从旁边将本子拿了过去。

“沈哥。”两人看向来人,均恭敬地喊了一声。

沈垣看了一眼点餐本:“把咖啡换成热牛奶。”

服务员得到命令,点头离开了,留下阿东犹豫地看着沈垣:“沈哥,他们是来查那天的事吗?需不需要……”

“刑侦队的两位队长,你想怎么打发?”沈垣语气冰冷地反问。

店里的暖气开的足,沈垣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挺括的长外套不见了,只穿着斯斯文文的素色毛衣,俨然一副三好青年的模样——如果忽略掉他身上的那股浑然天成的匪气的话。

沈垣在他们对面坐下,卷了两圈袖子,露出了部分黑灰色的纹身:“不好意思,久等了。”

孙覆洲从他的花手臂上移开目光:“沈老板真是大忙人。”

“都是为了讨生活。”沈垣摊了摊手,“两位是来查案子的?”

刘承凛冲他投向意外的目光:“沈老板知道什么?”

“只是听说了一些,网上的帖子你们还没删干净。”沈垣说,“就是不知道你们要问我什么?”

“这个人二十三号晚上来过你店里,见过吗?”孙覆洲拿出黄小山的照片。

“见过,南华那块的小混混,都叫他黄毛。”。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过严谨一点来说,他是店里的客人。”

沈垣的态度很好,好得过分。

孙覆洲拧着眉反问:“就这么简单?”

“覆洲——”刘承凛沉着脸色唤了他一声。

沈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孙队,我是嫌疑人吗?”

孙覆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得眼角乱跳:“不是……”

窗口的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扬起的窗帘勾住了桌子上的鲜花,纤细的花瓶晃了两晃,骨碌碌地往桌边滚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将安静打破。

“啊——对不起…”一个服务生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他二十三号的确来过,与我们的服务生有些……小矛盾。”沈垣慢条斯理地说,“至于他们离开以后去了哪,我不知道,当晚我一直和……陈氏的陈禹在一起,而且我们十二点就一起离开了,是否可以互相证明呢?”

孙覆洲低着头喝了口温热的牛奶,捧着杯子的两只手不由得握紧,格外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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