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山里,夜风凉爽,可能因为最近升温,夜里的虫鸣都比平日嘹亮一些。
王国伟家在村子东边,是翻新的老房子,有个露天小院,种了点菜还养了几只鸡,其他人直接被王国伟直接拉去做客,而孙覆洲非要回家换身衣服再去。
路过王琴琴家时,里面依旧是空荡荡的,想必她的家人已经得到消息直接从县城赶过去了。
孙覆洲把运动装换了下来,随便套了一件松松垮垮地背心就出了门。
也不知道王国伟到底要跟他们摆什么龙门阵,估摸着是想探探他们底细,再不济就是想拉拉关系。
孙覆洲心里揣测了了无数种可能性,一直到王国伟家,正好遇到在门口抽烟的沈垣。
屋子里有小孩和大人的声音,很是热闹。
沈垣没什么形象地靠在门口的大榕树下,要多懒散有多懒散,见到孙覆洲才站直:“……你怎么穿的我的衣服?”
孙覆洲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他拿的时候只是顺手在晾衣绳上扯了一件,也没仔细看就往身上套了,毕竟两人的衣服都不是花枝招展的类型,一坨黑白灰堆在一起也就懒得分了。
他反问:“穿个衣服,这都舍不得?”
沈垣似是轻叹了一声,但再看他没什么起伏的眼神,又会让人觉得那只是错觉。
沈垣说:“你误会了……等我抽完烟再一起进去。”
“……好。”
沈垣孤零零地靠在榕树下抽烟的场景,令孙覆洲不由得想起他们几个月前的重逢,沈垣现在行道树下躲着寒风点烟。
老烟枪。
孙覆洲凉凉地开口:“改明儿你记得保险受益人填我名字。”
沈垣:“嗯?”
“留着给你打棺材。”
沈垣在大榕树身上摁熄了火星,似笑非笑地问:“我死了你怎么办?”
孙覆洲推开他倏忽靠近的身体,迈步往院子里走去。
“你死了我再找一个。”
火锅的味道早就从房子里飘了出来,不过屋子里的气氛却不如这火锅味那么热腾,尤其是孙覆洲推门而入后,空气就跟凝住了似的。
还是王国伟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拉住他:“来了,快坐快坐!”
孙覆洲任由着被拉到王国伟身边的位置上。
这一张大圆桌刚好坐满,除了他们三个,剩下应该是王国伟一家子——他老婆,他两个女儿,还一对老父母。
王国伟搓搓手:“哎呀,还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孙覆洲盯着他刮了油似的脸,分外真诚地说:“不好意思,我耳朵受伤了听不见,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同事小邱吧……小邱。”
邱云茫然地对上他的目光,半响,才顺从地点了点头。
沈垣这时却说:“王哥,你问我也行,我跟他是好朋友。”
孙覆洲和邱云齐刷刷地看过去,搞不懂这人瞎掺和什么。
沈垣说:“他们是下派来的扶贫调查小组,这位是孙警官,可惜临走前出了点事。”
王国伟恍然:“哦哦,原来是这样。”
铜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地沸腾,除了王国伟一直在自说自话,各自吃各自的,气氛倒也融洽。
孙覆洲装聋装得理所当然,王国伟地家人吃着吃着六都撤了,于是王国伟便想着法地跟邱云说话,一心把话题往他们的工作上引。
搞得邱云不得不说:“村长,我们的工作内容暂时不允泄露,不要为难我们。”
沈垣道:“小邱,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王哥是一村之长,你们调查之前,和王哥沟通沟通也是应该的吧。”
“我……”邱云犹豫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在村子挨家挨户做做调查回去报告一下就行了。”
这样就有借口在村子里调查王莉的事了。
回家时,王国伟坚持将几人送到路口,那架势,大有送皇亲国戚一般的隆重。
因为白天的事,孙覆洲有点不太想搭理沈垣,后者也很有眼力见地什么都不说。
“小邱,明天跟我去王莉家一趟。”
“啊?哦……”
邱云迟疑地偷瞄了一眼沈垣。
沈垣自始自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游离在外。
当然,除了刚刚在饭桌上有意无意推波助澜了他们一把以外。
紧接着,沈垣打了个哈欠从两人中间走过去:“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累你个大鸡腿。
孙覆洲扒愣下身上的衣服走进卧室,看都没看他一眼。
•
一夜无梦,直到清晨醒来时,却发现沈垣已不在旁边,床单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温度,想来刚走没多久。
“孙……孙副,你醒了啊?我还打算叫你来着,王莉他们一家回来了。”
紧接着邱云突然推门而入,风风火火的,倒把孙覆洲吓了一跳。
“啊,沈垣呢?”
“哦,他刚走,我才发现他昨天拿了瓶酒回来,还挺贵,说是给你拿的。”
孙覆洲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客厅是发现了邱云口中的那瓶酒,大几千的茅台就放在地上摆着。
邱云揶揄道:“你们送礼物还挺有意思哈,上次是骨架,这次是酒,他还送过啥?”
孙覆洲回手给了个爆栗:“闭嘴,烦死了。”
他碰都没碰那瓶酒,对邱云说:“收拾收拾,抓紧时间去王莉家。”
据说王莉的父母是坐早上第一班车回来的,刚到家就和邱打了个照面,并且脸色都很差。
两人刚出门,邱云瞥见不远处的塑料棚下窝着一团黑不溜秋的身影。
“啧,那个傻子又在那儿。”
孙覆洲顺着看过去,那个脏兮兮的男人正捧着手里的食物狼吞虎咽——尽管那只是半个灰扑扑的馒头。
“是不是真傻还有待商榷。”
孙覆洲敲响王莉家的木门时,正好碰上王莉的母亲出门丢垃圾。
正如邱云所说,面如菜色,妇人脸上的两颗眼袋都要挂到嘴角了:“你们是?”
邱云说:“我们就住你们后面的,过来调查村子里贫困家庭的生活情况。”
王母叹了口气,蔫儿巴地打开门让他们进去:“这个调查有钱拿没有啊?”
“这要调查之后才知道。”邱云开始胡说八道,“上面发钱,我也说不准。”
闻言,王母脸上变得一点活力都没有。
……这些当官的,没一个靠谱。
邱云问:“你们很缺钱吗?”
“谁不缺钱?”王母道,“我们家好几口人,昨天我婆婆刚进医院,治病就要花不少钱,今天我女儿又没了,要是找不到凶手,我姑娘白死了!”
王父从屋里出来时就听到自家婆娘哭哭啼啼地在说自己的家事。
“你给我少说点几句!嘴那么长!”
“造孽啊!”
王母瞪了他一眼愤愤地自个儿回房了。
“不好意思,见笑了。”王父走到两人面前,“诶,你是那天那个……”
孙覆洲说:“我们是城乡扶贫调查组的,昨天你女儿就是我接回来的。”
王父惆怅地摇头:“哦哦,是你啊,也不知道莉莉是得罪了什么人……”
邱云按照惯例问了一些关于家庭经济情况的问题后,就开始旁敲侧击王莉的案子。
不过王莉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基本就没和自己的孩子相处过,更别提有什么了解了。
所以王莉的日常生活,王父是一问三不知。
孙覆洲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儿,邱云照着问:“你们昨天去认尸了吗?警察怎么说?”
“那警察说可能是淹死的,其他的还在查。”王父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我们马上就要回城里上班去了……”
孙覆洲的认知再一次被县城的警局办事效率刷了个新。
看样子只能由他们施压了。
这时候王母又溜达出来:“俺们村的河淹死小姑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要我看,如果查不出来怎么死的,上头能不能发点抚恤金?”
王父的脸憋成了猪肝色,连忙挥手赶她:“去去去,你别在这瞎说!”
王母撒泼似地说:“我怎么瞎说啦?本来就淹死过好几个!国家发点钱救济一下有问题啊?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最后王父黑着脸连催带赶地把人赶进屋子,只听见夫妻俩含糊不清得在屋子里争执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王父捂着脸出来,脸上几道指甲印。
他冲孙覆洲两人尴尬地笑了笑,并为了掩饰尴尬迅速扯开话题。
“别介意,她脑子不好。”王父说,“诶对了,昨天还有一个小伙子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我还没谢谢你们哩!”
邱云没有看到孙覆洲在本子上写下提示,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他……他有事,出去了。”
“这样啊……”王父沉吟片刻,“我也是今天才想起来那个小伙子的爹妈我原来认识,他们家的事在村子闹得不小,怪不得我一看见他就觉得面善。”
“他们家……什么事啊?”
这话是邱云问的。
“就他爹妈吸毒欠债啊,追债的上门拆家,然后没多久他爹妈死了,他就跟着他爷爷,一边还债一边上学。要是他爷爷正常就算了,日子紧吧点也能过,但他爷爷偏偏身体又不好,就靠几岁的小孩养家,我们当时都说他们活不长。”
邱云听得很起劲:“竟然还有这回事?”
兴许是觉得这么议论别人不太好,王父的语气收敛了一些:“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都长那么大了——其实也难怪,这孩子从小就能忍,他生出来那会从来不哭,生出来一个多星期了,村里还有好多人不知道这事。”
越扯越远。
王父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往事,觉得总算给孙覆洲扯迷糊了,这才把二人送出去。
没想到查案变成了听八卦,邱云拉回被带跑偏的思绪,正要开口,却听到孙覆洲说。
“沈垣还真是个奇葩。”
他顿了顿,“会哭的小孩有糖吃,我生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天一夜。”
“活该他混的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