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山里下了场大雨。
自王莉出事后这几天来,县里的民警没少往村里跑,次次调查都是兴师动众的,导致全村上至七老八十下至牙牙学语,都知道村里死了个人。
这动静,便是孙覆洲整日缩在家里大门不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还是……?”
邱云抱着胳膊从房里出来,这人自己不出门,就把她推出去当工具人。兴许是一个黄毛丫头,在别人眼里实在没什么威胁。
以至于她这几天逛遍了整个村子,鞋都坏了两双。
孙覆洲说:“今天你就去王莉的学校吧,今天刚好是上学的日子。”
村子里的村民闭口不言,总有别的人憋不住。
孙覆洲拨开窗户,晌午的时候,外面通常是最安静的——村子里老人居多,作为长眉县辖区内为数不多的贫困村之一,这个村子的环境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恶劣,甚至反而有些山明水静的意思。
当然,也有打破这一幕的存在——除了他们的房子以外,村里的大多数人家的房屋都比较新,包括还有正在盖的,这令朴实无华的山村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穷,又不是真穷。
“行,昨天跟那老头老太太交流太费神了……”邱云抱怨了两句,“连比带划半天,门都没让我进。”
就在前一天,孙覆洲遣了邱云去走访村子里最穷的一户人家,一对没有子女的老夫妇。
村民的收入主要来源于种植和出售特色农产品,可大多数的青壮年都在外打工,劳动力不足导致整个村子的经济一直无法上涨。
除此之外,贫困村脱贫摘帽有一定标准,其中通路也是一个硬性指标,但王家坉的地理位置很不好,所以这件事也迟迟没有实施。
孙覆洲说:“能让你进才怪——这村子应该有其他的灰色收入,他们都防着咱们呢。”
“那你还让我去?”
“我也不知道你混不进去啊。”孙覆洲跟她掰扯,“你今天主要去学校查一查王莉的事……来,把耳机带上,也不知道这信号能不能连……”
孙覆洲从包里拿出一对隐藏耳机,号称是省里研发的设备,好不好使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人测试了一下,确定了东西是好的以后,邱云就收拾出门了。
邱云出门不久,孙覆洲的手机就收到了来自医院的短信,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心想要不装模作样回去诊一诊,也好让一些防备他的人松口气。正要回复时,才发现这短信是催沈垣回去复诊的。
起初他担心沈垣不按时复诊,就给医生也留了自己的号码。
……可惜人家当事人估计就没想要那条腿。于是他倒成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电话却还是诚实得拨了出去。好不容易奔三前终于恋了个爱,还是把握一下好了。
电话通了十几秒,沈垣那头才接起来。
“喂。”
本来孙覆洲一直觉得沈垣这趟外出就像出门买个菜一样简单,直到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他才倏忽想起,在这之前他好像都快记不起沈垣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
他们原来已经这么多天没见过了。
“孙覆洲?”
电话那头,沈垣又唤了两声。
这好像是他记忆中,沈垣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的名字,听起来格外的郑重。
“我在。”孙覆洲不适应地干咳了两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些吧,这里还有一些事要忙……”沈垣顿了顿,“你有什么急事吗?”
孙覆洲忽然想逗逗他:“我想你算不算急事?”
电话那头的沈垣哑然失笑:“……当然算。”
孙覆洲也跟着笑:“那你回来吗?”
“……晚一点,好吗?”
好个屁。
孙覆洲的语气冷了冷:“……太晚的话我就不等你了。”
“那就别等了,我会去找你的。”
没良心的玩意儿。
孙覆洲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挂了电话。
不过刚刚的通话里,他隐隐听到那边有上课的声音……早知道跟着邱云一块过去了,好歹把人绑回来,省的天天出去搅混水。
远在朝阳小学的沈垣,无奈地盯着通话被挂断的界面,说实在的,有些浑水他一个人淌就够了,至于孙覆洲,这辈子就好好地呆在干净的船上,做他引路的朝阳。
“沈先生,和谁通话呢?”
他转过身,一张漫着油光的脸贴得很近。
沈垣扯了一个笑:“哟,王哥,善款点完了?”
王贵喜揉搓着双手:“点完了点完了,等那些记者一走,就可以用调物资的名义把东西接进来。”
沈垣接过他递的烟:“王哥辛苦了,这么些年,操办这个学校也不容易。”
王贵喜说:“瞧你说的,不都是为了赚钱?”
“王哥心思细,也不知道走那条路才能这么不动声色的办事……”
沈垣用若无其事的口气打听,却难为住了王贵喜,说与不说都不好做人,不说吧,万一姓沈的不爽,到上面参他一本,白白结仇;说吧,人家要是想分羹,自己的肉就不够吃了……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王贵喜暗暗松了口气,忙问:“谁啊!”
沈垣反应不大,默默地低下脑袋。
外面的是学校的教导主任,一个老秃子。
“校长,是我,外面有个女的来我们学校,说是打听王莉的事。”
王贵喜佯装沉思:“这有啥好打听的,又不是在咱们学校死的,赶紧打发走。”
教导主任为难道:“外面的记者正在给孩子们拍照,我怕影响不好,已经放那女的进来了!”
王贵喜“哗”地拉开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主任光溜嗯脑袋:“会不会做事!万一瞎说点什么,到时候影响更不好!”
教导主任脑门上的冷汗直直地往下淌:“是是是……”
他哪知道这么多——王莉死就死了,跟他们又没关系,所以这才把人放进来,怎么还放错了……
王贵喜问:“她现在人呢?”
“这儿呢。”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只见邱云大步流星地走来,背挺得笔直,底气十足,大有一副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放在眼里的气势。
王贵喜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唬住,反正态度瞬间就恭维了起来:“敢问这位小姐是……?”
“叫我小邱就行。”王贵喜不高,和邱云几乎是平视,但莫名的,她很不喜欢这个男人,“前段时间你们这的一个学生离奇死亡,所以过来看看。”
王贵喜惶恐道:“哎呀,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学校里藏了个杀手……而且县里的警察不是说淹死的吗,怎么成……离奇死亡了?”
“离不离奇不是你说了算,我说的也不算。”邱云二话不说拨开他往办公室里走,“等调查了才知道……”
王贵喜忙道:“等等,我有客人……”
不过为时已晚,邱云已经看到沈垣了。
邱云不自在地打了个招呼:“巧啊,沈老板。”
耳机那一头的孙覆洲,听到沈老板这几个字,心里明显地咯噔了一下。
短暂思索过后,孙覆洲说:“别和沈垣纠缠,直接问王贵喜问题。”
这边沈垣也识相,很快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王贵喜和教导主任只好陪着邱云落座。
邱云说:“不必局促,我就问几个问题。”
“好好好。”
嘴上答应的快,其实王贵喜巴不得她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
“王莉平时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王贵喜回答:“她……成绩一般,不突出,但很听话,老师们对她也很省心。”
成绩中下游,但安分守己的普通学生。
邱云:“那她的性格呢?和同学们有没有过矛盾?”
“不大爱说话,老是闷不做声的,像这种孩子平日没什么朋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矛盾吧。”
邱云长长地嗯了一声——或许是学校学生不多的原因,王贵喜看起来还算了解自己的学生……
这时,一旁的教导主任插话道:“不对啊,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矛盾……”
邱云忙问:“什么事?”
“她出事前几天,脚伤了,一开始说是别人推的,后来又说是自己摔的。”教导主任顶着王贵喜直勾勾的目光说,“……不过我想就算是推的,应该也是别人不小心吧,毕竟没听说她跟谁有过矛盾……”
常规的询问技巧邱云都会,所以大部分时候孙覆洲都是安静的,只有关键时候会点一句,比如现在。
“让他说清楚一点。”
邱云问:“说清楚点,具体什么时候,在哪摔的?”
“什么时候……上上周五吧,清明节之前,因为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正好是我上。”教导主任说,“她迟到了十几分钟,因为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那她为什么说是被人推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隔壁班两个同学路过把她扶回了教室,我想王莉应该是被吓到了,才会说有人推她,但其实那个时候学生们都在教室上课。”
这个说辞勉强挑不出问题。
但仔细想来总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