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孙覆洲预料的一样,王莉的死,王愿南的失踪都是前面那个人搞出来的。
村子里臭名昭著的傻子。
王二傻对王家坉的地形太了解了,他像只湿滑的泥鳅一样敏捷地穿过低矮平房之间的缝隙,前两天下过的雨水仍弥留在地面上,每块水洼都倒映着湛蓝的天。
“邱云,你去右边包抄!”
王二傻挑得尽是窄细的小路,两个人走在一起不如分散一个人去道路宽阔些的右方,说不定可以提前在前面拦截。
不过没追多久,孙覆洲就觉得自己好像严重低估了王二傻的智商。
眼看着前面的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乡间的小路实在难走,王二傻的体力和身手比他想象中的敏捷得多,加上孙覆洲不如他那么熟悉这个村落,以至于没多久,人就在后山下跟丢了。
孙覆洲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树林里。
邱云喘着粗气赶到:“人呢?”
孙覆洲丢给她两个字:“跑了。”
“啊?就让他怎么跑了?”
“怎么能说是让他跑,是我逮不住这孙子!他怎么跑的这么快?”
孙覆洲就纳了闷了,莫不是自己最近过得太悠闲,体能下降了?虽然环境有限制,但也不至于连个半大的孩子都追不上吧……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
按照先前的猜想,凶手露出的破绽很多,多半是引他们找到自己,但这便和他如今的行为大相径庭了。
孙覆洲甚是有些好笑地想,总不能对方笃定自己能找到他吧?
邱云见他的出神,又着急眼下的情况,便问:“孙副,要不我去山下喊增援吧?”
只见孙覆洲交给她自己的手机:“这样,我上山一趟,你现在就去通知离这里最近的乡镇派出所出警,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回来,就去山里的祠堂旧址找我。”
邱云一听就要拒绝:“现在上山会不会太晚了?而且你把手机给我,我们不就没办法联系你了。”
“手机我带上山也没用,如果那时候在祠堂找不到我,就用我的手机联系那个备注是外卖的电话,通知局里定位我的位置。”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孙覆洲迅速检查了随身佩戴的短刀和手电,临时作出决定的后果就是导致他所能用的装备非常简陋,不过他清楚自己肯定没法等到增援姗姗来迟;并且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现在不去,王二傻就不一定还能等着他了。
邱云见他已经打定主意,索性一咬牙一跺脚没再拦他,转身去了联系乡镇派出所。
由于前两天的雨水,山上路滑,本就狭窄的小路中还有不少被雨打下来湿透了的枯枝败叶,和两旁的杂草灌木交杂在一起,让路面的情况更加难以辨认。
孙覆洲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越往深处,雨水带出的土腥气就越浓郁。
他的前面、后面、头顶、脚下,都被森森的绿意包裹。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近期进山的人不多,孙覆洲尚且能借着地面上残留下的踩踏痕迹来判断大致方向。
一路上还算顺利,孙覆洲走到祠堂的时候,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
和记忆里的模样无甚差别,被遗忘在山林中的建筑正在一点一点和大自然融为一体,墙体上攀附的植物比上次来时好像更茂密了。
祠堂门前有块空地,泥泞的情况比山路严重些,脚印便也更加清晰。
不过有一点,孙覆洲记得上次来时,祠堂的门还是锁着的,现在的祠堂,大门大开,好像在敞着怀抱任人观摩似的。
忽然祠堂里传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一样。
孙覆洲将小刀倒执在手中,紧绷的身体随时都能展开防御和爆发攻击。
就在他打算靠近祠堂时,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孙覆洲的唇线瞬间绷直:“王愿南在哪?”
在进村子的第一天,他就曾仔细观察过这个王二傻,十几岁的少年,骨骼瘦小,弓腰驼背,放在女生堆里都嫌瘦小——也可能是因为他整个人套在用宽宽大大的编织袋缝补成的衣服里,那衣服里的空隙看起来还能再塞两个他。
加上他不符合常人思维举动——第一眼的印象时常会奠定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的形象,孙覆洲那时候就觉得他就只是个智力低下的小男孩。
孙覆洲逼近了他一步:“我再问你一遍,王愿南在哪!”
王二傻站在门口,听到他稍带情绪的声音下意识退了半步,孙覆洲这才看见他的手指尖正在往下滴血。
甚至脚边的地面已经染红了一小块了。
他心中一紧,又逼近了一大步:“说!”
王二傻终于开了口:“她……她马上就……能解脱了……!”
他一开口,智力低下的特征立马就暴露了出来——口齿无法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这让王二傻着急地挥舞了一下双手,仿佛要比划出他的所作所为。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原本早就开始一点一点向他靠近的孙覆洲,忽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鞋底带起泥巴,飞溅了自己一裤腿。
直到现在,孙覆洲才知道这个发育不良的小男孩真正的力气有多大。
意料之外的认知令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不过孙覆洲很快就从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变为有目的地用手和膝盖去压制他。反观王二傻的行为,可以说是毫无章法,只会用两条胳膊带着全身的力气反抗,双腿在地面上胡乱地蹬。
搞到最后两个人都很狼狈,尤其是明明一直处于压制性上风的孙覆洲,仍被他溅了满身的泥点子。
孙覆洲抽出了自己的皮带把他的手反绑了起来,然后又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已经不指望这人能主动招了,索性提着他走进祠堂。
然而祠堂里的景象瞬间让他顾不得抓紧手里的王二傻——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正像个虫子一样在地面上向门口耸动,她的四肢都被绳子牢牢地捆住了,不知道哪里受了伤,白色的裙子上有一片很明显的血迹,海藻一样的头发如今枯槁如草,蓬头盖脸的耷拉着。
见到有人走了进来,王愿南的第一反应是极其抗拒且惧怕地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孙覆洲只好将王二傻和旁边的栏杆绑在一起,然后立马赶到王愿南身边,首先检查她的伤口——伤是利器划伤,在锁骨上,刀口很长,但已经差不多止住血了。
王愿南一边发抖一边盯着孙覆洲的一举一动。
她爬行的时候膝盖和胸脯在地面摩擦了很久,尤其是白色裙子的领口很大,少女的皮肤上有一大片的擦伤,并结出了细细密密的血珠。
孙覆洲刚将把她的嘴塞得满满当当地的破布拽了出来,王愿南就开始大哭,哭得上气接不来下气。
王愿南一边哭一边喊:“我放弃资助……我放弃资助,你们,你们放过我吧,求求你们了,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求你们了!别杀我!”
她的话让孙覆洲始料未及。
孙覆洲只好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小妹妹,你别哭,我是警察叔叔,不会杀你的,你放心……”
谁知王愿南一听她是警察,哭得更凶了:“求求你们了,我不要资助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坐牢!”
孙覆洲一把将她的上身摆正,严色道:“小妹妹,你看清楚,我真的是警察,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王愿南透过朦朦胧胧的视线看到眼前的人。
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尽管这个人说出的话好像非常有可信度,但她丝毫不敢放松一点警惕。
那把刀悬在她头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从鬼门关走一趟的感觉只有后怕,
王愿南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活下去,于是她换了个讨好的语气,尽管她的声音已经抖上了天:“我……我可以听话,我可以乖乖把衣服脱了,我也可以叫出声,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杀我……!”
孙覆洲在听到脱衣服的时候,脸色就猛地变难看了。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能联想到王愿南说的这些话,一定不是第一次对他这种成年男人说过。
孙覆洲板起脸色问:“这些话谁教你的?”
王愿南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下意识回答:“爸爸们……”
孙覆洲缓和了自己的语气,轻声问:“你别害怕,你跟我讲讲他们是谁好吗?”
王愿南抱着自己的身体躲进了桌子下面:“我不知道,他们就是爸爸们,给我们钱上学,他们说只要……只要我们乖乖听话,陪陪他们……就行……”
她才十三岁,在落后的小村庄从没有接触过任何性教育,她以为脱衣服只是游戏,被“爸爸们”摸一摸只是游戏,甚至疼了流血了都只是游戏。
只是游戏而已,忍一忍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玩这些游戏,她们就没有办法读书,也不会有钱。
孙覆洲的脸色彻底黑了,额角暴起的青筋在皮下颤动,伸出去的手却怎么都不敢再碰她一下。
这时候身后的王二傻却嘿嘿地笑了起来:“我,我…早就说了,死了是解脱!”
孙覆洲难以置信地回头:“你是因为知道……才做这些的吗?”
王二傻安静了几秒:“我,我是因为……”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伸着手往孙覆洲的正前方挪了挪,将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孙覆洲半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王二傻,脸上被溅了一大片尚且温热的血。
“啊——”
王愿南发出了惊人的尖叫,尖锐的声音险些将他的耳朵穿透。
孙覆洲听到了有脚步声走近。
紧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沈垣,这怎么还有老鼠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