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血还烫着,一具直愣愣的尸体就倒在了孙覆洲面前,倒在了他和沈垣中间。
孙覆洲讷讷的张了张嘴,一股恶寒从脚尖窜到头顶。
周洋不依不饶地说:“小沈,我问你话呢!”
沈垣的视线从孙覆洲脸上拔开:“周哥,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孙覆洲有两秒因为看到他的脸而出神——他好像很久都没看到沈垣了,久到他再次听到沈垣的声音有种恍然大悟的错觉——在这之前,他好像都快忘了沈垣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但又似乎判若两人。
他黑了一些,但相较于以前好像更有精神;他眼下有两抹清灰,估计是缺乏休息的原因;放孙覆洲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近乎是谄媚的表情时,是有一瞬间想把他的脸撕烂的。
尤其是当紧跟其后的周洋转着手里的枪,走到孙覆洲面前站定时。
孙覆洲乖顺地作出投降的手势,脸上努力想还原出沈垣刚刚那抹谄媚的表情:“沈垣,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洋扬了扬手里的枪:“警察同志,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旁的沈垣沉默地用态度附和他。
只见孙覆洲就像世界观被打碎了似的愣了一秒,然后立刻破口大骂:“沈垣,我操你大爷,你就这么玩我?!”
他一边嘶喊,一边偷看周洋手里的枪。
枪是境外的制式手枪,枪口做了消音处理,这把枪的特点容量大重量轻,不出意外的话,弹夹里的子弹们能轻轻松松地把他的肚子打成烂泥。
正如王二傻的肚子,那个血窟窿仍在孜孜不倦地冒着血。
没人管这具可怜的尸体,周洋甚至踩在他的手上。
孙覆洲虽然嘴上在骂,但并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祠堂里的几个人,除了王愿南以外,都惜字如金地沉默着,而祠堂外,虽然被墙壁和门挡着,但两支组成小队的武装分子,每隔一会儿就会明目张胆地从门口路过。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如何,孙覆洲只知道自己真有点怕了。
周洋会一枪崩了他吗?或者他先反抗一下,然后被打成筛子。
孙覆洲看过这个男人的资料,但单薄的语句始终无法完全描述出这个人的确切模样。他是多面的人,也是单一的恶。
尽管这是在山上,周洋也穿的很得体,他致力于将自己的外表打扮得像一个真正的体面人。但也仅仅是像的程度——没有哪个有涵养的体面人会这么果决地射杀另一个人。
他能想象,如果不是王二傻,那枚子弹打穿的就是他的脑门。
那个孩子费尽心思将他引来这里,给他看这座山村的秘密,只是恐怕他没有料到自己的希望会如此无能,无能到还没有作为就要身先士卒。
周洋又抬起手,这一次,枪口无情地戳在了他额头。
说实话,被冰冷又坚硬的死亡威胁真的能直白地勾起人类的求生欲,不怕死的情节都是演的吧?他的腿已经有点抖了。
沈垣比他扣扳机的动作快一步:“等一下,周哥。”
周洋毫不意外沈垣的举动,甚至沈垣不拦着,他才会觉得不对劲。
沈垣干巴巴地说:“……他是警察。”
周洋理所当然地说:“我知道,所以咱们抓紧时间解决掉他。”
孙覆洲没有抬眼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低顺着目光看着某处,保持半蹲的姿势太久了以至于两条腿的肌肉开始发酸。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在那里垂头丧气。
然而没多久,脑门上的枪口就忽然被拿远了,只听见周洋对沈垣说:“要不你来?”
和以前一样,杀掉第二个“阿灿”。
沈垣没有犹豫,接过枪:“好。”
孙覆洲心里一沉。
这个死没良心的……
枪口重新对准了他,沈垣的手很稳,尤其是抓着枪的姿势,十分熟稔。孙覆洲想,或许只有子弹出膛时产生的后坐力,才会让他的手臂稍稍出现一点偏差。
“好…很好!姓沈的,你有种,真他么要杀我?”
这时,周洋口袋的电话震了几下,是他放出去的眼线。
他冲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垣立马上前捂住孙覆洲的嘴,两人用这种极其贴近的姿势对峙。
电话里的人说:“周哥,赵流羽已经成功躲过警察入境了,正在往樰城赶;而向氏那边,向伟华明天就会秘密回m国,但那个小向少爷好像还不知情。”
周洋说:“是时候去帮帮那个私生子了,让他们狗咬狗去。”
“这……”
“怎么了?”
“小向少爷最近和陈氏的陈禹走得很近,听说这个小向少爷戒心很重,我们贸然接触还不如直接让沈哥出面,毕竟时间比较紧……”
周洋好笑地冷哼了一下,然后看向沈垣的后背:“呵,让旧情人见新欢……”
他承认,他一直这么轻视这个男人。
周洋挂了电话,伸出手,轻而易举便移开了沈垣手里的枪:“小沈,下不去手就留着吧。”
一个人总要有被牵制的地方,刀枪不入的人只会被当做是怪物。
周洋不会平白无故信任他。甚至说,调查了沈垣这么久,这个人的直白让他一度很放松警惕,比如现在,为一个警察心软,仿佛丝毫没想过是否会惹来怀疑。
周洋拍了拍手,招进来两个三大五粗的持枪大汉,两人一进来就控制住了孙覆洲,改装过的步枪比手枪看起来危险得多。
沈垣一直贴着裤腿缝的手终于慢慢松下来了,并把枪还给了周洋:“是。”
他愧疚地看了一眼孙覆洲,这一幕仍被周洋看在眼里。
这样满是弱点的人真的会有威胁吗?
孙覆洲被带走了,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脑袋上被人套了个黑色麻袋,手脚也牢牢绑住了,两只手臂被两个大汉牢牢地控制着。
他身上唯一一把防身小刀就这么被搜走了。
但他一直被送到两人面前时,都只是不甘不愿地挣扎了两下也就作罢。
周洋开恩似地说:“放心,既然小沈喜欢你,那我肯定不能杀你,这样吧,明天和我们一起去拿货。”
当事人沈垣心里只觉得好笑极了——周洋这招损,平白得了一个人质不说,还能牵制住市局和他,恐怕明天港口码头的货一调进城,他们这些人就都活不成。
制着孙覆洲的大汉问:“周哥,这个姑娘怎么办?”
他们这才注意到已经精疲力尽的王愿南,她一直被绑着,在一开始喊了两声之后就一直安静地躲在角落里。
周洋走了过来:“她身上的衣服,很眼熟啊。”
王愿南害怕地一直往后躲。
其中一个大汉走过去,捏着王愿南的胳膊就提了起来:“好像是花房里的孩子。”
周洋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既然是手底下的孩子,一起带着吧,今晚花房有客人。”
他站在供桌前面,由手下费力地抬走了前面的桌子,地面上很快露出两块颜色和其他地方隐约有些不同的地砖,乍一看还以为是没有落灰而导致颜色差异。
鞋尖在地砖的一角轻轻一踩,两块砖就被掀了起来,露出里面的隐藏通道。
周洋冲沈垣看了一眼,等他先走进去。
沈垣心领神会地沿着短梯慢慢爬下去,顺便趁机套话。
“……周哥,晚上的贵客是?”
虽然好不容易确定周洋会借着基金会送物资的商船去港口拿货,但周洋始终没透露过他们这次行动的具体内容,包括时间,同行的成员等。
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沈垣难免会怀疑这是否是周洋特意搞得假动作。
周洋倒不隐晦:“你认识啊——赵崇最近忙着给公司完成彻底转型,想完完全全的洗白,很多工作便要交给咱们这种底子不干净的人做了。”
“这种活儿最近都让给境外的雇佣兵干了,赵总找您应该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吧?”
一点点,再套路出一点点信息……
周洋微笑着回答他,说出的话缺让人不寒而栗:“好好探路,你打听太多了。”
“……是。”
五官被封了四个的孙覆洲,只能无法选择听着他们的对话,好几次他都想插嘴,但腰间的枪每次都让他把话憋了下去。
周洋是在羞辱他——我主动让你了解,甚至将情报送给你,这看似愚蠢的大方,只是为了阐述你的无能,放大你的无力,深入你的无助。
恶趣味啊……
孙覆洲尝试着动了动胳膊——双臂被反剪的时候,大汉用力过猛,似乎时扭到了,所以随着他的脚步一直隐隐作痛。
不久前在祠堂里,他被拉出去带麻袋的时候曾大致扫过他们的武装小队的配置——队里的成员大多有着一张混血的面孔,身材精壮,制度森严,看起来上下级的概念非常严重,孙覆洲基本确定他们估计都是境外来的雇佣兵。
“老实点,别乱动。”
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在活动关节,对方一点反应机会都没有给,枪口瞬间戳了上来。
腰差点因为这一下给戳出一个窟窿,孙覆洲立马蔫巴儿了,硬碰硬这个选项根本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沈垣忽然坦然说:“孙队,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骗你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为了钱我能做很多事,所以你别想着我能救你。”
听听,多气人。
孙覆洲轻骂:“沈垣你大爷,你他妈断子绝孙。”
安静、黑暗的地道里,头顶的积水渗透土层、凝结、坠落,嘀嗒声悠远地传播在空旷的空间里,即便孙覆洲看不见,也能想象出这条地道的昏暗、漫长。
周洋听把戏似的听他们的对话,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