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道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次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时,孙覆洲已经感觉不到太阳的光了。
他转动了一下脑袋,耳畔有水声,连同微风扫过树梢的轻响,将四周衬得愈发静谧。
周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孙警官,脚下注意些,你的右边是雷区,一不小心,大家都要玩完。”
孙覆洲:“……”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在恐吓,他看不见所谓的雷区究竟是什么样的,所以也判断不了这句话的真假。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他们坐上了一辆车,这次孙覆洲水声逐渐从一个方向变成了四面八方。
在他身后和两侧始终有人紧紧的贴着,还不时有枪往他身上一抵,这种待遇,以往只有他们在抓捕嫌犯时才会有的阵仗,如今他在这些人眼里,也是“嫌犯”。
“把人关进地窖。”
这是他离开前听到沈垣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就被推搡着塞进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地方。刚往下走了几个阶梯,潮气就迫不及待地往他鼻子里扑。
这些人直到临走还不忘检查他手上的绳子。
就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孙覆洲忽然冲了过来。
“叫沈垣见我!”
门口的男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滚进去!”
孙覆洲不依不饶地爬起来:“叫他来见我!”
但门已经锁上了,孙覆洲不要命一样的用身体撞上去,最后也只换来一阵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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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器外的几双眼睛,都戏谑地盯着这一幕。
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男人不怀好意地说:“小沈好本事,连警察都被玩的团团转。”
沈垣抬眼看去,这人是花房的常客,男女通吃,和周洋合作已久,这次的货也有他的一份。
周洋淡淡道:“小沈是我的得力助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浇熄了男人眼里对沈垣的欲望。
于是男人的欲望化作利刃,试图割开沈垣的表皮:“那小沈可要好好干,上次经典时代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听说里面也有小沈的功劳啊,除掉一个秦雯事小,可抖出那么多陈年旧事,万一……”
闻言,沈垣冷着脸看向他:“这事是您查的?”
前几天传的沸沸扬扬那段视频他早就看到了,也意识到这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甚至,他猜测孙覆洲应该也看到了。
周洋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沈,怎么和张总说话的?”
沈垣无声地说了句脏话,然后跳起来就举起拳头揍那个男人。
“是你动的手脚吧,那些炸药没把那群警察炸死就算了,现在还把监控传出去,怎么,想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你做梦!”
沈垣一拳打在他眼睛上,男人嗷嗷痛呼:“姓周的,管好你的疯狗!”
周洋见他又被揍了两拳,这才堪堪拦下沈垣手里的刀子:“好了小沈,张总是长辈,你再生气也不能这样。”
沈垣将手里的酒瓶放回原处:“周哥,那件事我可以解释,我本意是想借秦雯手除掉那几个警察,没想到有人把他们救了,现在还传出来视频,一看就是要搞我……”
没等他说完,周洋就抬起了手:“好了,到底为止……前厅的客人来了。”
监控器的一角,正对着别墅的大门口,有一辆观光车停靠在一旁,很快,赵崇便带着他的人从上面下来。
周洋说:“收拾收拾,别让人看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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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位于长眉水域附近分流出来湖泊,被群山环绕,唯一的出口被人重重把关。不为人知的湖心别墅群,被他们亲切的称作——花房。
周洋从隔壁的监控室出来,一见到赵崇便热络的打招呼:“老赵,你可来的太晚了。”
赵崇还是一副阴鸷的模样,打扮的也不甚讲究,相比见不得光的周洋,他更像那个藏在樰城暗处的恶狼。相反,周洋的形象也比他更适合坐在赵氏顶层的办公椅上。
但可惜,赵崇是赵氏的后代,无论如何,都比周洋合理。
赵崇的笑止于表面:“听说你明天要去港口?”
周洋说:“是啊,如果能冒险取下那批货,纯利比年前那一批,最少翻五倍。”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
赵崇不为所动地按下他的手:“可我听说,这些货和赵流羽有关系。”
周洋佯装惊讶:“赵流羽?他连回国都没办法,你难不成还怕他?”
赵崇的脸色更阴鸷了,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便没有发作:“他只能跟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我怕他干什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跟刀子似的锋利,恨不得把远在天边的赵流羽千刀万剐。
关于他们往事,沈垣道听途说过一些,猜测过一些,确认过一些——最开始赵崇和周洋是在m国认识的,当时的赵崇被家族流放,没钱没权,在当地流浪的时候认识了不学无术的混混周洋。
之后两个不择手段的人在一起,便成就了今天噩梦。
这个过程远比他想象中的黑暗、复杂,他们得到了最初妄想的一切,所以这两个恶徒,逐渐开始觊觎对方的所有物了。
周洋带头走进别墅:“进去说吧。”
别墅门口有专人做安检,轮到沈垣时,探测器亮了起来。
“不好意思。”
沈垣抱歉地笑了笑,从口袋翻出一枚……戒指。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套在了食指上。
他晃了晃手:“这是周哥给的,有什么问题吗?”
吐着信子的蛇扭曲成环,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洋没什么表情,给安检员使了个眼色。
安检员这才退到一边:“那没事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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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上是觥筹交错,灯红酒绿,别墅下的地窖是阴暗潮湿,腐朽遍地。
孙覆洲一个人折腾累了,摸了个墙角坐了下来,没多久就开始打起了盹。
在陌生的环境加上别扭的姿势,他没能安然入睡,只做了个浅薄的梦就大汗淋漓的醒了过来。
他梦到了自己变成了王二傻,因为一不小心偷听了王家坉里的秘密,然后在祠堂被沈垣一枪崩了。
僵硬的身体坐直以后,骨骼的举动令他忍不住用大口大口地呼吸来缓和,感知觉被无限放大,孙覆洲甚至感觉到脸上喷溅到的血已经变干发硬——牵动着脸部肌肉时,上面的血渍便开始崩裂然后往下掉细碎的粉末。
那个梦的后劲和身体的疼痛绞在一起,令他一时间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
经过一场梦,孙覆洲大约想明白了王二傻的所有行为,他一个常年游离在王家坉边缘的角色,他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最容易的。
他杀害王莉、绑架王愿南,不仅仅是为了借此告诉外人这个村子里的扭曲,事实上他应该是不信任警察的,所以他在发现他们去了县公安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绑架王愿南,再次制造一场动静,为的就是试探他们是否可信。
而他真正的初衷,则是去年死的不明不白的王霞。
根据不久前周洋和手下的对话,这些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应该都是被他们用来赚钱的工具——对于王家坉的少女们,他们用资助威逼利诱;而樰城的少女,他们则挖了贷款的坑等着她们跳下去。
孙覆洲的胃里开始抽搐。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黑暗得多。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句话。这是谁说的来着……?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市局搞扫黑除恶那么多年,从没想过,这么大的毒瘤依然滋生在这个城市之中。
好在明天……市局在港口早就安排了人手,擒贼擒王,周洋一旦落网,这颗毒瘤再大,也是要被连根拔起的。
等到那时候,沈垣……他的沈哥,一定会好好的、如愿以偿回到太阳底下!
在祠堂的时候,他的确对沈垣的出现有过诧异,但就在他刚起疑心的时候,沈垣暗地给他做了一个手语。
我爱你。
沈垣总是让他相信自己,但从未在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时有任何怨言与不满。
他们都知道,信任这个词太飘渺了,所以沈垣做了自己这辈子认为的最卑劣的事,那就是把信任与爱捆绑在一起。以爱之名得到孙覆洲的信任,是身在黑暗里的沈垣唯一能做到的,可以光明正大和他站在一起的办法。
哪怕他们只能在一起很短很短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覆洲听到外面有响动。
一个很陌生的声音传进来:“老周,听说你抓了一个警察,就关在这?”
周洋说:“是啊,这不,还算听话。”
孙覆洲正集中注意力听声辩位呢,忽然有双手将他头上的麻袋一把扯了下来。
他总算能看看这个地窖的模样了——室内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外,周遭洋灰水泥的地面、墙面,未经任何修饰,地上还有不少不知名的红褐色污渍,除此以外,常年潮湿的环境倒是在角落里滋生了不少藻类菌类生物。
目光转了一圈回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容阴鸷,身形偏瘦的男人。
周洋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地说:“老赵,你的脸让警察看到了,可是会有麻烦的。”
赵崇咧嘴无声地笑笑,露出一排被烟和茶浸黄的牙。
孙覆洲能看出来,这人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死人。试问,谁会在意一个死人对自己的威胁?
赵崇忽然说:“让他绑着炸药去取货,你觉得如何?”
孙覆洲:“……”不如何!
亏你想的出来……
但他看周洋的神色,竟是在思索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好在他们不是什么疯子,所以不会让一个警察去替自己干违法乱纪的事。
所以周洋摇了摇头:“沈垣那个小疯子不会让我这么做的,我还指望他能再帮我办几件事。”
孙覆洲作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说:“赵总,你是樰城赫赫有名的成功人士,标志性人物,怎么自甘堕落地和这群人为伍?”
赵崇像是惊异于他的天真:“世界上最赚钱的办法就写在刑法的第一页,我只是胆子比较大。”
孙覆洲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热血沸腾过:“你们明知道自己在犯罪,却一点儿悔改都没有,;不,不对,你们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你们就是是非不分!人血馒头就那么好吃?”
“当然好吃。”赵崇哈哈大笑,“比臭水沟里的馒头好吃多了。”
明明是大家族出身的赵崇,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腐烂的血腥气,并且他引以为傲。
但相比较下,周洋就是截然相反的。
周洋说:“孙警官,你的深明大义和普爱众生并不适用于我们,我们这种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所以我也不甘愿一辈子做那样的人,这些,作为官二代出身的你,能理解吗?你不能。”
孙覆洲的底不难查,不出半天,周洋连他爹住那个监狱都知道了。
他这次都装都懒得装了,自然而然地露出一种“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您这马上就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活了这么久,却活成这样?”
句句抱怨自己的出身,并将此装点成自己的目无法纪的通行证,就好像不懂事的小孩,哭一哭,这个世界就得围着他转。
周洋蹲了下来,手里有一把很漂亮的宝石匕首。
噗呲。
尖刃刺进了他的大腿,没入了两指深。
疼得孙覆洲的脸霎时间皱成了一团。
看样子他的话的确刺痛了周洋,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这么敏感。
于是他有眼色的不再说话,对他们露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周洋松开手,匕首却还留在他腿上:“孙警官,别这么天真,我认为,善恶都是人定义的,那么我也权力定义我认为的善恶——利我者善,背我者恶,况且,你们警察里,也不尽只有好人啊。”
赵崇伸手把匕首从他腿上拔了下来,并没有伤到大动脉:“老周,话多了。”
周洋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你还是想想怎么摆平你的麻烦吧,向家已经越来越容不下我们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
留下孙覆洲和一脸不悦的赵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