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夜幕中,大雨冲刷下的云巅人民医院犹如黑暗中的巨兽, 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的希望。
狭长幽深的走廊里, 天赐坐在椅子上,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
他身上湿淋淋的, 水珠从发间低落, 滑过少年帅气的脸颊,也不知到底是雨水, 还是汗水。
天赐疲惫地掐了掐眉心,在心里不断祈祷着。
终于, 手术室的门开了, 爱丽丝摘掉手套,满脸疲倦地走了出来。
“医生......”天赐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
“非常抱歉, 孩子......没能保住。”爱丽丝的声音竟是带着几分哽咽。
毕竟, 人类史上的奇迹就这么早早夭折了,换做任何一个醉心学术的医生,都会感到无比惋惜吧。
“我知道了。”天赐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辛苦您了。”
很快, 邵洋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 朝着病房去了。
天赐连忙跟上,隔着一小段儿距离看着邵洋, 昏暗的灯光下, 少年往常意气风发的面孔, 现在却是没有半点儿血色, 几乎与墙壁同色。
天赐光是看着, 就觉得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疼到麻木,压抑到无法呼吸。
病房里,护士给昏迷中的邵洋挂好吊瓶后,就守在了门外。
天赐守在病床边,盯着邵洋。
房间里面静极了。
霍磊在忙电影,常常不回家,天赐给霍磊打过招呼后,打算今晚就在病房里面陪邵洋了。
墙上挂表的时针指向九点的时候,邵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天赐连忙调整好情绪,微微凑近了些。
邵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物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入眼是大片大片的白,邵洋手指颤了颤,迷惑道,“我、我这是在哪儿......”
“对了,鸿星,我要去救鸿星!”邵洋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他猛地就要起身,却因剧痛狠狠地皱了下眉头,脸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天赐哭笑不得,把邵洋按了回去,对他说:“放心吧,鸿星现在很安全。”
邵洋怔怔地看着天赐,好半天才回想起来,喃喃自语道,“哦,对,我救了鸿星,是我救了鸿星......”
天赐内心沉重:“对,你救了他。”
记忆一点一点儿地变得清晰,最关键的那一环,邵洋终于想起来了。
邵洋瞳孔不断扩大,终于伸手,向着自己小腹探去。
天赐轻轻地握住了邵洋的手,柔声问道:“渴了吗?要不要喝一点儿热水?”
邵洋慢慢转头看向天赐,脸上的表情堪称古怪,就像是被人换了魂魄一般。
“天赐,你告诉我,我和鸿星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天赐:“你现在病还没有好,不要想太......”
“你告诉我,我的孩子还在不在?!”邵洋突然抓住天赐的衣领,表情狰狞,用尽全身力气喝道。
“我......”,天赐心里一阵酸疼,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邵洋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放开了天赐,颓然地跌坐回去,一滴泪无声无息地在邵洋眼角滑下。
“我的孩子......没了......”
那一晚,整整一夜,邵洋背对天赐,黑暗中,用力咬着自己胳膊,肩膀不住耸动,拼命克制着低声呜咽,像是在咳,又像是在喘。
天赐就坐在邵洋身旁的椅子上,静静地陪着他,一夜没合眼。
·
张鸿星前脚把夏小杰送进医院,后脚就因为长时间淋雨,加上惊惧交加,发起了严重高烧。
夏小杰没多大事情,倒是鸿星昏迷了过去,住进了医院。
不幸中的万幸,夏小杰受了重伤,但没有骨折,经过医生包扎后,很快就可以下地了。
夏小杰守在鸿星病床前,心急如焚。
他万万没想到,鸿星的身体素质竟然这么差,现在简直要自责死了。
那群黑衣人是在找自己的事情,结果,到最后,居然连累了无辜的鸿星。
他还那么小,那么脆弱......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夏小杰疲惫地把头埋在了双手间。
偏偏医院病房间的隔音情况不好,隔壁病房,还传来了男人的呜咽声。
唉......真吵。夏小杰在心里默默骂了句。
“咚——”得一声,病房门被大力甩开了,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壮汉就冲了进来,“我儿子呢?我宝贝儿子呢?!”
旁边的小护士一脸无奈地劝道:“先生,您这样,会吵到病人休息的。”
夏小杰紧张地站了起来,张龙桀压根不理那小护士,看准了病床上的天赐,就冲了过去。
“宝贝儿!宝贝儿!”张龙桀急红了脸,趴着病床沿小声呼唤。
“先生,病人高烧不退,正在降温,现在怕还不能醒来。”
张龙桀猛地起身走向小护士,小护士被高大的身影笼罩,瞬间紧张坏了。
张龙桀拼命压低声音,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无比狰狞:“那我儿子,要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明明明明天天早上,嘤嘤嘤嘤该就醒了......”小护士说完这句,跑出病房后,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张龙桀转过头去,如鹰般狭长的眼眸落在夏小杰身上时,夏小杰不由得呼吸一凛——
“叔、叔叔您好。”夏小杰紧张道。
“你,你是谁?”张龙桀眼神里满是不屑一顾。
“我叫......”
“谁问你名字了!”张龙桀突然吼道,“我在问我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小杰捂着自己心脏,只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夏小杰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龙桀。
张龙桀听完,眉头紧锁,微微倾身向前,拼命压住心中的怒气,低声问道:“你跟我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声音不大,话语间却是满满的压迫力,夏小杰的心脏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叔叔,我想您误会了,我跟鸿星,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只是,把他当我的弟弟看待。”
张龙桀冷哼一声,“误会?”
随着张龙桀一步步逼近,夏小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撞在了墙上——无路可退了。
张龙桀一只大手捏在了夏小杰肩膀上,暗暗用力,夏小杰便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断了。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否则,要是鸿星跟你说得有半点儿不同,你会死得很难看。”
夏小杰心里直打鼓,他深知,张龙桀这话,恐怕不是说着玩玩的。
“好了,你可以滚了。”
夏小杰如释重负,刚走到门口去,却又被张龙桀叫住了:“等等——”
夏小杰刚落回肚子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张龙桀摩挲着下巴,低声问道。
刚刚光顾着生气了,夏小杰要走的时候,张龙桀才发现哪儿不对劲。
夏小杰这张脸,看起来,实在是,太......
太熟悉了。
实在是像极了多年前的一位故人,
可给他的感觉,又好像是在看那个小鬼,肖天赐。
“叔、叔叔,”夏小杰干咳了两声,提醒道,“寒假,正月十五元宵节,鸿星落水那次,我见过您一次。”
“哦——”张龙桀点了点头,怪不得。
他心中那点儿疑虑,这才消失了。
“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缠着我家鸿星。”夏小杰临走前,张龙桀又撂下了这句话。
鸿星......夏小杰最后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哥哥对不起你,以后,可能没有办法再陪你玩了。
夏小杰走后,张龙桀关上门,疲惫地坐在鸿星的床头。
他一张满是老茧的大手,慢慢抚摸过鸿星白皙软嫩的皮肤,在心里叹着气。
唉,宝贝儿,你怎么就不能,让爹少操点儿心呢?
你的体格,要是能有我的一半,那也算好了。
你哥哥走得早,咱们老张家,就只剩你这么一根独苗儿了。
爹真是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生怕你出了半点儿差错。
要是你也走了......
张龙桀大手拄着额头,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张龙桀看着鸿星沉静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看来,必须得采取点儿特别措施了。
·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夜尽天明,黎明熹微的晨光笼罩在城市上空,树枝滴着未落尽的雨水,空气清新,时不时传来一声鸟叫。
天赐趴在邵洋床头,困得睡着了。
“天赐?”邵洋试探着,小声叫了叫。
看着剩下的半杯混了安眠药的水,邵洋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
他哭了整整一夜,现下眼睛又红又肿,小腹一阵阵钻心的疼,心里更是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想了整整一夜,他想明白了。
他所爱的人,却伤他至深,他苦苦挽留的那点儿希望,到最后,却也没留住。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邵洋住的是高级病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终于苦挨到了浴室,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
自杀的想法,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从鸿星生日过后,他每一天都活得无比压抑。
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被蹂-躏,生怕别人知道了他的秘密,觉得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仇视和抵触。
长期整夜整夜的失眠,让他很难高兴起来。
他一直在人前强装坚强,带着微笑的面具,让仅有的几个关心他的人,以为他过得好。
爸爸和哥哥都很忙的,自己从小就是家族的废物,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邵洋读书不多,年纪也小,否则,他大概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抑郁症,也会早一点儿,寻求医疗帮助了。
而现在,一切看起来,大概都晚了。
寒光闪过,邵洋的手腕缓缓垂落,从胸膛喷涌而出的殷红血液,瞬间染红了浴缸的水。
鸿星,对不起。
人生那么长,我真的好想多陪陪你。
可是,我做不到了呢。
·
医生几乎是从手术室里冲出来的,大喊道:“家属,邵洋家属是谁?”
邵慕一步上前,猛地拉住了医生的手,“我是,我是他亲哥哥,医生,我弟弟、我弟弟他现在怎么样了?”
邵慕是刚从影视城赶来的,几乎可以说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医生上了年纪,早就看惯了生死离别,他带着医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患者伤及心脏,且失血过多,请家属......”
他终于顿了顿,才继续道:“请家属做好思想准备。”
安眠药的作用下,天赐头痛欲裂,听到这话,陡然睁大了眼睛。
“......”邵慕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似乎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好半天,他才勉强镇定住:“医生,救回来的概率,能、能有多少?”
老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晌才说道:“患者心脏处创口过大,心脏几乎停止运转,且伤及大动脉,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拖着时间,已经没有办法......”
“咚!”地一声,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中,邵慕竟是直接跪了下去,拉住医生的手,满眼猩红。
“医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弟弟,难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老医生无奈地摊手:“唉......患者心脏受损,又怎么可能救得回来?”
之前都是提醒,这句话却无疑是提前宣判了邵洋的死讯,听到这话,天赐和邵慕脑海中都是“嗡——”地一声。
明明之前还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怎么现在就......
邵洋、邵洋他才刚刚十八岁呀!
就在老医生转身要回手术室的那一个,一个沉稳的女声突然响起:“等一等——”
爱丽丝冲了过来,沉声说道。
“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邵慕和天赐眸中顿时闪过光芒,怔怔地看着爱丽丝。
“你?”资历深厚的老医生看不惯爱丽丝这种花样百出的后辈,不由地鄙夷道:“患者心脏严重受损,已经丧失了全部机能,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如果......”爱丽丝开口,“换一颗心脏呢?”
“换心脏?”邵慕抬眸问道。
“嗯,”爱丽丝点头,“最近研制出的机械心脏。”
“机械心脏?”老医生简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质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躺在病床上的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给你做实验用的小白鼠!人命关天,岂容儿戏!”
老医生掐住爱丽丝的肩膀,低声道:“你研制出来的机械心脏,还没经过系统实验,出了意外,你担得起吗?”
这话,是警告,却又是对后辈的暗中保护。
“可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救不活呢?”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后半句话,爱丽丝没忍心说出来,她的目光缓缓地和邵慕对到了一起,几乎是同一时间,邵慕也做下了人生中最艰难的那个决定。
“医生,机械心脏,我们试。”
老医生猛地转向邵慕,低声道:“先生,那如果没有成功的话......”
“是死是活,都是我弟弟的命,跟你们医院,没有任何关系!我绝不追究!”
“我弟弟的命,全交给二位了。”邵慕跪在地上,朝一老一少两位医生磕了三个头。
老医生喟叹一声,爱丽丝眸中水光闪烁,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两个再次投入了艰难的战斗中。
邵慕和天赐坐在长椅的两端,谁都不跟对方说一句话。
邵慕脸色苍白,冷汗之下,好半天,他才颤抖着拿纸巾擦了擦汗。
拿下来的时候,一整张纸巾,几乎都湿透了。
手术室外,对两人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无疑是巨大的煎熬。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手术室的关上后,这么长时间就没再打开过,只有晃荡着的人影,宣誓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打得到底有多么艰难。
邵慕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诘问着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多陪陪弟弟,多了解了解弟弟。
他情绪上出了那么大的问题,自己这个亲哥哥,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再想起这么多年,对自己亲弟弟,也是一个看不顺眼,便动辄打骂,很少耐心的与他沟通。
嫌他笨,嫌他傻,嫌他爱惹祸,嫌他身上一堆臭毛病说了很多次都改不掉,嫌他丢了邵家的脸,嫌他......偏偏就是自己的弟弟。
而在外嚣张跋扈的邵洋,面对自己的亲哥哥,却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敬重,礼让到了极致。
想到这儿,邵慕终于忍不住,掩面呜咽了起来。
真到了生死面前,他才意识到,比起彻底失去自己的亲弟弟,邵洋身上那点儿缺点,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他只能默默祈求上天,再给他这个做哥哥的,一点儿弥补的机会。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邵慕挣扎着起身,满脸仓惶,“医、医生,怎么样了?”
天赐也跟着站了起来。
爱丽丝摘下带血的手套,疲惫不堪的面容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恭喜,手术成功了。”
·
张家大宅,二层,张鸿星房间。
鸿星睫毛眨了眨,终于醒了过来。
张龙桀守了他一夜没合眼,清晨才把鸿星从医院转移到了家里,眼见儿子醒来,立刻凑上前去,关切地注视着。
鸿星身上的烧还没退,此刻挂着吊瓶,鸿星醒来,先是轻咳了两声,大脑清醒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小杰哥哥呢?”
宝贝儿子好不容易醒了过来,正想着跟儿子亲热亲热的张龙桀,一听到鸿星这么问,脸色就耷拉了下来。
要不是夏小杰带着鸿星出去疯玩,鸿星又怎么会生病?
“宝贝儿,你躺着。”张龙桀说。
鸿星拉住张龙桀胳膊,烧得糊涂,嘴里问个不停:“小杰哥哥受伤了,他还在医院吗?严不严重?”
“爸,我要去医院看小杰哥哥......”
张龙桀本就怀疑鸿星跟夏小杰关系“不一般”,现在见鸿星居然跟那小子这么亲热,还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的喊的那么亲热。一夜没睡的疲惫悉数转化成怒火,爆发了出来:
“够了!他是个什么东西,张鸿星,你别忘了,你在这世界上就一个哥哥,他叫张鸿晖!”
这是鸿星从小到大,第一次被爸爸吼,他被呛得猛地咳嗽了几声,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轻声道:“我知道呀,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哥哥呀。”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小杰哥。”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回了夏小杰身上。
张龙桀忍无可忍,可是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又实在不忍心吼他。
他冷哼一声,猛地起身,强压着怒气低声道:“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好好养病吧,别再想着出去野了。”
张鸿星:“爸......”
张龙桀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卧室大门在张龙桀背后紧紧关注,光亮被隔绝,偌大的房间瞬间一片黑暗。
那日,张龙桀在张家下了命令:
断绝小少爷的一切通讯设备;拒绝一切人前来探望;没他的允许,小少爷不得踏出张家半步;小少爷的一举一动都由人盯着,随时向他汇报......
佣人们都相当纳闷,奈何老爷脾气不好,他们自然是没人敢说什么的。
就这样,鸿星被关了起来。
他一直担心着夏小杰,却又得不到关于夏小杰的半点儿消息,整日忧心忡忡,茶饭不思。一来二去,一个发烧,硬是拖了半个月都没有好起来。
以至于高三开始补课后,张龙桀直接在学校那边停了他的课。
·
云巅人民医院。
看着厚厚玻璃对面,在医疗器械上,在小护士陪同下,慢慢做着康复训练的邵洋,邵慕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大少爷,二少爷最近一切安好,就是吃得很少,平时,也很少说话。”邵慕的手下,余烬在一旁汇报道。
邵慕点了点头,“大病初愈,洋洋不爱说话,那也是正常的。”
看着邵洋的背影,慢慢地,邵慕的眼眶就红了。
他亲爱的弟弟呀,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算了算了,弟弟能活过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只要弟弟健康快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我工作忙,洋洋就交给你了,我一有时间,就会抽空过来看洋洋的。”邵慕说。
余烬连忙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保证自己一定会照顾好二少爷的。
开学头一天,天赐抽出时间来,去医院看望了邵洋。
邵洋正躺在病床上,手里托着邵慕给他买的小鸽子,静静地端详着。
下午的阳光透过薄窗帘,洒在少年的脸颊上。
邵洋比以前清瘦了不少,脸部线条本就坚毅,此刻显得脸颊有了几分凹陷。以前面部健康的红晕也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期服药,缺少运动造成的皮肤苍白。
天赐来看邵洋,余烬看他面熟,又听他自称是邵洋同学,就放他进去了。
天赐把水果放下,坐在椅子上,盯着邵洋看了好半天,邵洋才慢慢扭头看向天赐。
邵洋一脸迷茫:“你......是谁?”
天赐十分惊讶,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邵洋摇了摇头。
邵洋精神受过巨大刺激,又走了高危手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回,所产生的记忆缺失现象,就是手术后遗症之一。
天赐不禁唏嘘,他跟邵洋,也可是说是不打不相识的兄弟吧,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现在,邵洋却把他忘了。
天赐心里还是有点儿淡淡的失落的。
“你是谁?”邵洋又问了一遍,“你再不说,我就要叫哥哥了。”
“别,”天赐连忙拦住,“我......就是你的一个普通同学。”
“哦,”邵洋缓缓地点了点头,“你也是云巅小学二年级一班的?”
天赐:“???”
见天赐不说话,邵洋也不说话了,低头专心逗弄自己的小鸽子。
邵洋笨拙地说道:“你可以先在椅子上坐着,但等到五点钟,你就得走了。”
“那把椅子,是哥哥坐的,五点钟,哥哥回来,你得还给他的。”
天赐点了点头,他心中,突然有了那么点儿可怕的预感。
天赐缓缓问道:“邵洋,你还记得......鸿星吗?”
邵洋一脸纳闷:“鸿星是谁?”
“也是二年级一班的小朋友吗?”
“你不要问我了,我都不记得了。”
“哥哥说了,说他会陪我,不让我跟其他小朋友们玩......”
天赐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怔怔地看着邵洋,看了好久好久,一直看到眼睛都酸了。
天赐走时,被余烬叫住了。
余烬深深地向天赐鞠了一躬,天赐连忙拦住,余烬说:“二少爷生病以来,他的朋友中,您是唯一一个来探望他的。”
“二少爷抢救回来时,大脑受损,现在,您跟他说的话,他可能很多都没有办法理解,希望您不要怪罪......”
天赐懂了。
一直到走出医院,天赐的心情都沉重得难以呼吸。
为什么,这一切,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开学。
天赐走进教室,一时神情有些恍惚。
他往自己座位上走时,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张扬又满身戾气的少年,伸出长腿,踩在对面桌子上,一脸痞气地挡住他的去路。
又多么希望能有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能够拉着他的衣角,把他解救下来,对他说,“做我的同桌。”
彼时彼此脸上飞扬的,都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神采奕奕。
可是如今......
一年来,在这间教室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深处一一闪过。
喜怒哀乐,痴嗔怒骂,打打闹闹,欢声笑语......
一年的时间很短,仿佛一眨眼就过完了。
一年的时间又很长,天赐再回想起见邵洋鸿星的第一面,竟已是恍如隔世了。
彼此都变了太多,变得天赐不敢认。
老师照常讲课,下面的学生照常听着。
一如一年前,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当初那三个少年,全部定格在了时光里。
而今,只剩他一个。
八月末的傍晚,溽暑未退,秋凉已至。
两个小小的身影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山路上,夕阳给他们的侧脸笼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二少爷,您慢一点儿。”余烬在后面喊道。
“咕咕,咕咕,别乱飞了,再飞晚上就不给你吃小虫子了!”邵洋追着前方飞翔的鸽子,大声喊道。
山路陡峭,余烬看得心惊肉跳的,连忙吆喝道:“二少爷,您小心,千万别摔着。”
然而邵洋对此却是置若罔闻,一心只扑在那只鸽子上。
邵洋自打手术之后,就常常一个人呆坐着,很多时候,对于身边人的行为,话语,压根注意不到。
他就好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小小的欢乐,小小的悲伤,从此与外界无关。
医生说了,多出来转转,对于邵洋大脑的恢复,可能会有所帮助。
也正是因为这样,余烬才让他出了医院。
没想到,邵洋还是那么能跑,追着鸽子这么一跑,就从医院跑到眼前这荒郊野外来了。
余烬好不容易追上了邵洋,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道,“二少爷,天晚了,让我带您回去吃饭吧。”
邵洋抱着这只叫做“咕咕”的鸽子,冲着余烬摇了摇头,气呼呼地吼道:“不回去,你就会骗我,把我关在那个白色的小屋子里。总跟我说哥哥马上就回来了,结果哥哥却一直也不来!”
“骗子!大骗子!”
余烬看着眼前的二少爷,真的是满满的心酸。
他跟邵慕是同龄人,也算是看着邵洋长大的,在心里,默默地把他当着自己的弟弟,如今,邵洋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余烬耐心哄道:“二少爷,大少爷实在是工作很忙呀,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您呐。”
邵洋抱紧咕咕,皱着眉头扭过头去,倔强地“哼”了一声,不听余烬讲话了。
就在这时,邵洋眼前一亮。
余烬:“二少爷,您看到什么了?”
邵洋指着前方,高兴道:“房子,大房子!”
余烬还有点儿不信,顺着邵洋的手指看过去,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的,居然还真有一栋大别墅,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散发着光辉,别提多气派了。
邵洋撒腿就朝着那别墅跑去,边跑边兴冲冲地喊着:“你别跟着我了!我不跟你回去了!我以后都要住在那个房子里!”
“二少爷......”余烬只好喘着粗气跟上,“那是别人家的房子呀......”
别墅正面守卫森严,邵洋进不去,便兜兜转转地走到别墅背面,那儿很隐蔽,没有守卫。
在别墅的二楼,开了一扇小窗,橘黄色的灯光溢了出来。
天黑了,咕咕看到灯光,扑腾着翅膀上了二楼。
·
鸿星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墙壁,面无生机。
张龙桀害怕他去找夏小杰,又跟他置着气,切断了他跟外界的一切联系方式。
鸿星现在发烧好了,却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不知道了。
他只是躺着,了无生趣地躺着。
太阳升了又落,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枝丫,像个大饼一样地挂在天空。
“咕咕咕,咕咕咕......”随着扑腾翅膀的声音响起,咕咕落在了鸿星房间的窗台上。
鸿星见到小鸽子,黯淡的眸中这才闪过一丝光亮,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间大门——关的死死的,看守他的仆人们,就守在门外。
鸿星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向着咕咕招了招手。
小鸽子很是听话,紧跟着就落在了鸿星的手上。
鸿星本能地想要带上口罩,却发现,眼前这只小鸽子,没有半点儿野外飞鸟身上的杂味。
再仔细观察一下,小鸽子的脚上,挂着一个小小的信箱,金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切都说明,这只小鸽子,不是野生的,而是被人驯养的。
可是,谁家的鸽子会飞到这儿来呢?鸿星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自己楼下有人?
病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事情,能让鸿星提起点儿兴趣来了。
他找来一张纸,写字放进了咕咕腿上绑着的小信箱里,而后轻轻推飞了咕咕。
会有回应吗?
“咕咕呢?咕咕呢?”楼下,邵洋转着圈儿乱找道。
“咕咕咕。”咕咕落在邵洋头顶,啄了啄邵洋的脑袋瓜儿。
“太好了,咕咕回来了!”
“咦,咕咕的信箱里有信!”
余烬好奇地凑近了一点儿,邵洋立马就炸毛似得跳了起来:“不给你看!”
“我就说咕咕是一只小信鸽,可以带信的,你非说不是,这下相信我说的了吧!”
余烬挠了挠头,这就怪了。
邵洋一边展开那张小纸条,一边自言自语道:“哦~我知道了,你看这个楼,里面是不是关着长发公主?”
长发公主是余烬昨晚给邵洋读的睡前童话,里面讲道:公主被关在高高的塔上面,关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一天,她把自己的长发结成了梯子,让下面的王子爬了上来。
余烬刚反应过来,邵洋就从余烬衬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趴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写了起来。
“少爷,别趴在地上,地上脏,会生病的......”
话没说完,余烬还是停下了。
以前二少爷过得那么苦,现在,只要少爷开心,就随着他玩儿吧。
余烬凑上前去,看清了那纸条上写的字。
——“您好,请问有人吗?”
邵洋淌着鼻涕,垫着石头歪歪扭扭地写道:“你别害怕,我会来救你的!”
余烬明白了,二少爷这是,把自己当成童话里,去救公主的王子了。
邵洋写完,放飞了小鸽子,咕咕又落在了鸿星手里。
鸿星看完,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呆呆地望着窗台,想要看看外面那人是谁,有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会是他的小杰哥呢?
“小杰哥,是你吗?”鸿星写道。
小杰哥是谁?邵洋坐在地上,困惑地挠了挠头。
哦~他明白了。
那应该是杰克王子的称呼吧?自己就是王子呀!
于是,邵洋写道:“嗯,是我。”
鸿星捧着纸条,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鸿星是真想趴在窗台上,看一看小杰哥呀。
他用力撑了撑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绝食多天,靠吊瓶勉强续命,居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鸿星无奈地放弃了,在纸条上写道:“小杰哥,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邵洋回道:“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鸿星心里满满的感动......
他看着晚上送来的饭,终于,哽咽着吃了起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邵洋都会拉着余烬,到鸿星家下面跟“公主”讲话。
余烬见二少爷变得比以前开朗了不少,自然乐意陪着他一起来。
而来自“小杰哥”的温情关怀,也成为了支撑鸿星的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鸿星终于攒足了力气,一口气走到了窗台前。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向下看去。
小杰哥......他的小杰哥。
看清眼前的人之后,他呆住了。
邵洋?
怎么会是邵洋?
邵洋正趴在地上,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在纸条上写着字。
旁边站着,满是关切目光,低头看他的余烬。
刹那间,鸿星什么都明白了。
邵洋为了安慰自己,不惜顶着“小杰哥”的名字,来与自己交流。
天呐!
鸿星靠着墙,终于哭到泣不成声。
原来,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默默关心着自己的人,是邵洋。
而自己以前,又是怎么对他的呢?
这么多天以来,把他当成小杰哥,他却毫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邵洋,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我...我...我对不起你呀!
鸿星心痛到难以自已。
冰封许久的心脏开始跳动。
在漫漫长夜里,邵洋燃烧自己,为鸿星点了一盏灯。
而鸿星,也终于爱上了,那个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男孩。
※※※※※※※※※※※※※※※※※※※※
看到评论里说,小鸿星为什么突然变坏了。
对于鸿星这个人物,我个人是这样理解的:
于天性上说,鸿星是善良的;于习性上说,鸿星是懦弱的。
天性善良,大概体现在前期,他帮助刚转学来的天赐,帮助考前的邵洋补课上。
可是,鸿星他从小就被张龙桀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宝贝儿,又是张家独苗。
他跟天赐这种久经风霜的孩子不一样,鸿星这样的小孩儿,我觉得可以说是温室的花朵。
善良是有的,美好也是有的,但是,扛不起责任来。
所以,他在和邵洋,无意间发生xx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逃避,想要躲着邵洋,跟他划清界限。(在他不知道邵洋怀孕的前提下)
因为这是他不敢想象,也难以承担责任的。
在这个压力最大的时候,他遇上了,能让他忘掉一切烦恼的夏小杰,从而被夏小杰所吸引,我觉得也是有合理性的。
当然,以上仅是我个人对张鸿星这个人物的理解,一千个小天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啦~。
这一章,邵洋以后,大脑肯定会恢复过来的。
以后也是要虐虐鸿星的,毕竟要让他成长起来,学会承担责任,好好对我们家洋洋。
这一对儿的刀子基本上撒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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