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最近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他早已被确诊为肺癌晚期, 基本上已经没有太多的治愈机会了。
因此, 他也就没有化疗、手术等等, 而是选择了吃药，来暂且吊着姓名。
霍明原本估计着, 自己的身体好歹能够挺过这次经济危机, 等带领霍氏度过这次经济危机了, 不管把霍氏交给霍子郁还是霍磊, 他来日到了地底下, 对霍家列祖列宗, 都还算有个交代。
可是......
霍明用手帕捂着口，再一次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种剧烈的、伴随着呼吸一起，浸入四体百骸的痛苦, 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他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要差的多。
他真的没有时间了。
也许明天的这个时候, 他就会倒下。
夕阳下, 霍明疲惫地从办公椅上起身，整个人早已形销骨立。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视着汽车行人的串流不息。
奔波、劳累、责任、承担......
兢兢业业、呕心沥血......
这就是他的一生。
短暂, 而又毫无新意的一生。
霍明扶着墙, 掐了掐眉心, 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也许，死亡对于自己来说，是一种解脱吧。
只是, 他还有一件事情, 迟迟放心不下。
霍明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上面的，等待他批阅的各色文件，依旧堆积如山，每一样都十万火急，非他不行，再批一个通宵，都未必批的完。
霍明摇了摇头，算了，先放着吧。
毕竟，他的家人们，见一眼就少一眼呀。
打定主意，霍明唤来了周皓。
周皓搀扶着霍明下楼，每走一步路，都走得心惊肉跳，仿佛生怕身边的这个男人，下一秒就会散架子似得。
周皓担忧道：“董事长，您这样，真的没有关系么？”
“万一被霍磊看出来怎么办？”
霍明病危的事情，一直瞒着，没有对外公布。
霍明挑了绝对信得过的人，周皓，来贴身照顾自己。
而周皓也成了极个别的几个，知道霍明身体情况的人。
霍明艰难地缓了口气，才说道：“所以这件事情，你得帮我瞒着。”
周皓心里没底，道：“是......”
周皓开车载着霍明回了家，霍磊别墅下，周皓正要扶着霍明进去，霍明制止了他。
“这样会被小阿磊看出来，你回去休息，还是我自己去吧。”
周皓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叹息，不忍道：“可是，董事长，您......”
“放心吧，”霍明拍了拍周皓的肩膀，艰难地朝他挤出了一个微笑，“这两步路我还是走得了的。”
夕阳下，那一笑恍惚而又美好，仿佛寒秋寒风中拼着不肯凋谢的花。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不知为何，周皓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浮现了这首诗。
等他缓过神来，霍明已经进去了。
冬夜里寒风阵阵，四下寂寥无人，凄清寂静。
周皓一个人往住处走，心里空荡荡的，又像是堵了一块什么，让他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找个地方哭上一场。
他眨了眨眼睛，仰头看天，眼眶有点儿发酸。
真奇怪，多少年都没有这样过了......
二楼，霍明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三分钟时间，才勉强走完了那段楼梯。
他喘得跟个破了的风箱似的，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了过来。
他强撑起精神，头有点儿发晕。
数不清多久没来了，他一时，竟想不起来，哪个是弟弟的房间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好像是没人。
他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个房间，打开灯，眼前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婴儿车、摇篮床、尿布架、小襁褓、各色小衣服......堆得整整齐齐的，架子上面摆着奶瓶、奶嘴，箱子里面装的是进口的婴儿奶粉。
霍明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小情侣的情-趣play......恩？
霍明退出了那个房间，终于认准了霍磊的卧室。
门是关着的，霍明以为弟弟不在家，就拧了一下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激战正酣的天赐霍磊惊惶回望——霍明怀疑是自己病的出现幻觉了。
他再次恶狠狠地眨了眨眼睛，不信邪，还使劲揉了揉。
霍磊：“......”
天赐：“......”
霍磊和天赐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三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沉默、可怕的沉默。
最后，霍明白眼一翻，差点儿当场晕倒。
好在他撑了下来，用手扶住了门框。
·
客厅里，霍磊和天赐穿戴整齐，都低着头，对面坐着脸色苍白的霍明。
天赐从背后，轻轻拉住了霍磊的手，朝他眨了眨眼睛：
别怕。
霍磊瞪了天赐一眼：
谁怕了！
天赐耸了耸肩：
你明明嘴唇都在抖。
霍磊的脸耷拉了下来：
你没看见我哥脸都气白了么？谁叫你非玩那么大，活该了吧？
天赐：“......”
天赐主动承认错误：“大哥，这件事情，是我硬拉着磊磊做的，错都在我。”
“不！”霍磊道：“明明是我主动的，大哥，你要怪还是怪我吧。”
霍明看着他俩争辩的样子，活像在看一对三岁小孩儿，笼罩着阴霾的内心也照进了一缕阳光。
霍明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哥哥不好，进屋没有敲门，打扰你们了。”
霍磊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霍明的目光，不由得就落在了两人的肚子上。
下意识地先看霍磊的肚子。
有小肚子。
再看天赐的。
腰部瘦削结实，没有任何发福迹象。
霍明咳了声，说：“我看隔壁房间，怎么好像有一堆小孩儿的东西？”
天赐：“！”
霍磊：“！！！”
霍磊一下子慌了，正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见霍明一脸难以置信道；“你们......在玩过家家？”
霍磊：“......”
别人霍磊是一定不会告诉的，能瞒多久是多久。
可是，对方是他最亲最爱的大哥，从小到大，他都对他大哥毫无保留，就连出柜也是。
霍磊不想隐瞒霍明，那样会觉得对不起他大哥。
霍磊还未开口，脸就先红了一大半。
霍磊艰难道：“大哥，你......如果你要有一个小侄子了，你会高兴么？”
“噗——”霍明一口茶喷了出来，天赐连忙递上湿巾。
霍明擦了擦嘴角，艰难道：“不、不会吧。”
又看了眼天赐，表情没有异样，霍明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小阿磊，你......真的怀孕了？”
“男人也、咳咳、也能怀孕？”
霍磊的脸全红了，又羞又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赐拉着霍磊的手，朝霍明点了点头，“大哥，就是您想的那样。”
霍明听了又是一阵咳嗽，天赐要帮他拍拍背，霍明挥手示意不用，霍磊紧低着头，不时偷瞄一眼他哥的脸色。
“科学研究表明，男人也是可以怀孕的。”天赐又道。
霍磊有点儿紧张，小声道：“大哥，对不起......”
霍明想开口安慰霍磊，却又上来了一阵咳意，只得微微倾身，摸了摸霍磊的大脑袋。
他嘴角、眼睛，都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
霍磊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刚开始，霍明也是震惊的。
但他没有生气，相反的，还有一点儿，尘埃落定了的感觉。
说不出为什么，他心里就是觉得踏实了。
大概是他潜意识里，总在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天赐会抛弃小阿磊，到时候，小阿磊孤身一人，以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呢？
这下好了，以后不管霍家怎么样，日子好过还是紧巴，孤独还是幸福，弟弟都总能有一个孩子陪在身边。
漫漫人生，也就不会太寂寞了。
还是这样好，这样好......
“请好医生了么？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宝宝。”霍明说。
天赐点了点头，说：“已经找好医生了，磊磊每天都在喝安胎药，大哥，您就放心吧。”
天赐已经把爱丽丝聘请过来，当霍磊的私人医生了。
霍明还想再问些什么，毕竟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他叮嘱一千句，一万句，都是生怕不够的。
可是，他的头疼得厉害，肺也撑不住了。
他只好眼巴巴地，又看了看自己弟弟，哑着嗓子叮嘱了最后一句：“小阿磊，晚上要记得早点儿休息，跟天赐在一块儿，不要像以前一样，整天耍小脾气，记住了吗？”
霍磊觉得脸上烧得慌，“大哥，小时候的事情，你怎么还提。”
霍明笑着起身，心想是啊，一晃也这么多年了。
磊磊嫁出去了，到那边见父母，自己也算有个交代了。
天赐要送霍明，霍明连忙摆手示意不用，让天赐赶紧扶着霍磊上楼。
霍明头疼欲裂，强撑着出了别墅，踉踉跄跄地走到草丛边，“哇——”地一声，一大口血就咳了出来。
月色凄清，寒夜孤冷，乌鸦扑腾着翅膀，啊啊叫着飞走了。
第二天，天赐寒假补课，过几天才能放假，霍磊一个人躺在床上正无聊，周皓来了。
霍磊好久没见周皓了，心里也是想得慌，一见周皓就要起身，这才想起，自己裹在被子里，还没有穿衣服。
“去！出去！”霍磊拎起手边的枕头甩向周皓。
周皓贱笑了两声，说：“还甩枕头，小娘们儿似得。”
“我擦，过来，干得你叫爸爸信不信？”霍磊吼道。
“快穿衣服，穿完出来，再磨叽掀你被子。”周皓边往外走边说。
“滚滚滚，赶紧滚。”霍磊骂道。
霍磊费了半天劲，终于穿好了衣服，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也还是起了床。
“找爸爸干嘛？”二楼阳台上，霍磊问。
眼前的大海翻滚着墨色的波涛，耳畔是呼呼的风声，有点儿冷，霍磊不禁缩了缩脖子。
“没事儿不兴找你？”周皓说，“唉，磊子，你这肚子，怎么......”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摸，冷不丁被霍磊塞了一拳，疼得差点儿跌到地上。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丫就是手贱。”霍磊说。
周皓瞪大了眼睛，“磊子，你该不会......是怀了吧？”
“嗯哼，”霍磊点了点头。
“我去！我去！”周皓惊叫了两声，“谁的？天赐的？”
霍磊；“不然呢？还能是你的啊？”
周皓：“我去！我去！我去！看不出来，天赐这个小弟妹，现在这么大本事了。”
“不对，以后该改口了，叫什么呢？妹夫？弟丈？”
霍磊：“去去去，一边玩去。”
“对了，听说，你最近，跟在我哥身边？”
周皓点了点头。
霍磊问：“我哥身体怎么样，我感觉他瘦了好多。”
周皓想起昨天霍明叮嘱自己的话，连忙说道：“挺好的，董事长就是工作太忙了，吃的少，干得多，就越来越瘦了。”
“你怀着孕，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放心吧，你大哥那儿有我照顾呢。”
“耗子，这可不行呀。”霍磊说，“让你照顾我大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还把他越照顾越瘦了？给你一个月时间，让我大哥胖回来。”
“嗯，胖回来，胖回来......”提到霍明，周皓的心又沉了下去，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上不去下不来，又难受，又替霍明委屈，翻来覆去横竖不对劲儿。
一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这一次，霍明提前安排好了工作，专心陪孩子们，过最后一个年。
还有4个多月就要高考了，这不，一直到了家庭晚宴，霍子欢和霍子甜都还在捧着五三刷题呢。
“天赐，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做？”霍子欢探头问道。
她打算报考的表演学院，对文化课还是有一定要求的，霍子欢学习成绩一向不好，现在没多少时间了，她颇有点儿临时抱佛脚的意味。
天赐只看了一眼，就看出那道题的解题思路了，他低声给霍子欢捋了捋思路，问：“明白了么？”
霍子欢摇了摇头。
菜肴一道道的上了上来，天赐说：“先吃饭吧，等会儿吃完饭，我再给你好好讲讲。”
霍子欢：“哦哦。”
一大家子就这么开始吃饭了。
席间，霍子郁不时偷瞄霍磊一眼，觉得叔叔的肚子，怎么......有点儿大？
不光是霍子郁发现了，霍子傲也好奇地往霍磊身边凑。
他像以前一样，坐到霍磊的膝盖上，摸了摸霍磊的小肚子，好奇道：“叔叔该不会是怀小宝宝了吧？”
“子傲！你胡说什么？”霍子欢叫道：“男人怎么会怀小宝宝？”
霍磊发觉一年时间，霍子傲明显比之前重了不少，担心他压到肚子里的小宝宝。
他拍了拍霍子傲的小脑袋，一脸歉意道：“叔叔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能抱子傲了。”
“子傲，过来。”天赐朝霍子傲拍了拍手，“我抱你。”
霍子傲：“好的天赐哥哥。”
天赐：“......”
叫叔叔。
霍明被逗得笑出了眼角的皱纹，道，“子傲怎么总也长不大？还是那么黏人。”
霍子甜调侃道：“谁长得帅他就黏谁，小小年纪就是个颜控。长大还得了？”
众人又笑了一番，吃到一半，霍明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儿撑不住了，推脱霍氏集团还有事务要处理，得先离席。
“唉......”霍子欢眼巴巴地问道：“爸，您今年不陪我们守岁了？”
这话听得霍明心里难受，但他发觉自己已经说不了话了，只能艰难地朝霍子甜笑了下。
然后转身走了。
孩子们，对不起。
爸爸能陪你们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霍明走了，霍子欢没有心情吃饭，索性拉着天赐，请他给自己讲题去了。
霍子欢接收知识的速度慢，天赐一边跟她讲着题，一边还能分出脑子来，回忆了一下霍明最近的情况。
天赐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天赐一连给霍子欢讲了两三个小时的题，等他讲完回去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
霍磊盖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空调已开得很高了，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天赐有点儿心疼，也没有叫醒霍磊，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了楼上，自己也躺在了他身旁。
窗户开着，外面是一轮清冷的月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房间里静极了。
黑暗中，天赐端详着霍磊的面孔，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
一年半了，仍旧是天赐记忆里，初见他时的模样。
磊磊，新年快乐。
天赐在心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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