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慕正在悠闲地看着一份经济报,不时端起茶杯来微抿一口。
一年了, 再没有一天能让他像今天这样快活了——
张鸿星出了车祸, 肖天赐估计马上就会知道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张鸿星要是死了, 肖天赐也得伤心死。
至于张龙桀, 那就更不用说了。
一场“意外”车祸,直接搞垮霍家和张家两家的掌权人, 而顾瀚诚显然还不到和张家并肩的地步。
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邵家将在云巅一家独大, 呼风唤雨。
这世上还能有谁比邵慕更快活呢?
“老爷!老爷!”余烬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门甩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什么事情?鬼叫个什么?”邵慕微微皱眉。
“老爷, 霍磊出事了!”余烬道。
邵慕:“!!!”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吼道:“什么!小阿磊出什么事了?!”
余烬慌得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难产,送到医院的时候,人、人已经不行了......”
邵慕脑子顿时“轰——”地一声。
车上, 余烬握着方向盘的大手都在微微颤抖, 邵慕吼道:“快点儿!再快点儿!”
邵慕眼睛猩红,嘴唇微微颤抖, 喃喃道:“怎么会?现在还不到小阿磊的产期吧?”
余烬:“听说是突发心脏病, 送去医院就不行了, 大人小孩怕是都保不住了......”
邵慕发了疯一样地狂吼:“别说了!别说了!”
余烬一个漂移, 车停在了医院停车场, 两人三步并做两步,慌慌张张地冲上了医院楼。
霍子郁正等在手术室外,整张脸都吓白了。
邵慕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猛地揪住霍子郁衣领,大力将他往墙上一掼——霍子郁的头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霍子郁脑袋里面“嗡——”的一下,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见邵慕在拽着他狂喊,却完全听不到邵慕究竟在说什么。
邵慕猛地摔下霍子郁,简直要被他气得吐血,邵慕猛扑在手术室门上,疯了一样地往里看。
“先生,您不可以进来。”小护士不得不出来提醒道。
“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邵慕喊道。
小护士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哆哆嗦嗦道:“病人、病人心脏病发,母体和胎儿又都十分孱弱,我们全院的顶级医师都在里面了,怕是、怕是九死一生——哎!先生您不能进去!”
邵慕一把推开小护士,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手术室很大,邵慕站在外间,霍磊躺在里间,隔着一层玻璃,邵慕能够清晰地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霍磊——后者脸色苍白灰败,脸颊、嘴唇,都没有半点儿血色,邵慕还没有见过死人是什么样子,但是,当他看到霍磊孤零零地躺在手术台上,身旁围满了面色冷峻,满手鲜血的白大褂们的那一刻,他就猛地意识到,霍磊是真的要死了。
“啊——”邵慕面孔几近扭曲,贴着玻璃窗失声地咆哮,眼泪混着鼻涕哗地一下就流了满脸。
眼前的一切都失去色彩,失去声音,邵慕注视着霍磊,里间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刺穿他的耳膜,将他的心脏一下下地剜的血肉模糊,生生凌迟。
“病人血氧饱和度骤降!”
“快准备栓塞剂!!!”
心跳检测仪上的曲线一阵陡升,随后又断崖般的猛地降了下去,须臾之间,已经无限接近一条直线!
医生几乎都要吓傻了:“病人心博骤停!是否采用心肺复苏?!”
“没用了!上电击!!!”
嘭!
巨大点击下,霍磊的身子几乎从手术台上弹了起来,随即又重重摔下。
“不够!心跳没有恢复!”
“继续!”
......
“继续!”
邵慕瘫倒在窗外,涕泗横流,眼睛几乎要哭出血来。
别电了......
求求你们,别电了......
“心跳恢复了!”
邵慕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仿佛透过迷雾看到了曙光,挣扎着正要爬起——
手术台上,如山洪暴发般,大片大片的鲜血骤然从霍磊伤口处喷涌而出。
“坏了!病人血崩了!!!”
“把胎儿取出来!再给母体输血!”
“不行!!!胎儿发育不健全!还和母体连在一起!就这么取出来胎儿会死的!”
“可再不取出胎儿,母体身上的血就要流光了!!!”
邵慕眼前一黑,“哇——”地一大口血吐了出来。
医生的手术服几乎被鲜血染成红色,急匆匆地冲了出来,拽住霍子郁问道:“您是家属?来不及了!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说话呀!”
霍子郁登时就呆住了,医生吼道:“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儿!快说!再不说两个都保不住了!”
“大人、大人......”霍子郁声如蚊呐艰难道。
医生冲进去喊道:“保大人!现在!给病人输血!!!”
邵慕拼命拍着玻璃墙,手指痉挛如同鸡爪,他眼见一袋袋的深红的血液输进霍磊身体里,准眼间又如同竹篮打水一样哗啦啦地漏了出来,仿佛半点儿都留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一袋血一袋血一袋血有一袋血的输进去,到了最后,几乎连满身鲜血的医生们觉得无比的心惊肉跳——
霍磊体内的鲜血,已经被替换过三遍了。
男人生子本就比女人苦难百倍、千倍,霍磊这种情况,基本上已经没可能救活了。
“滴——,滴——,滴——”心跳检测仪越响越快,转眼间,波动停止,曲线变成了直线。
医生们一脸悲怆,几个小护士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准备下死亡通知书吧。”医生说。
“啊——!”邵慕在外间早已哭成了一条死狗。
“小阿磊...”
“醒醒,别睡啦,小阿磊......”
霍磊只觉得滚烫的热量一股股地从他身上流出,一点一点儿地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男人的笑声在他耳边想起,霍磊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过自己的脸颊。
霍磊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影逐渐由虚变实,那是霍明的面孔,在对着他笑,像二十余年岁月里千千万万次的那样,那样温和,那样亲切,对他说:“弟弟,别怕,有哥哥呢。”
霍明身后,俨然还站着一男一女,他们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张开双臂等着拥抱他。
那是霍磊的父母,霍磊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面孔,可惜,却怎么也看不清楚——霍磊出生不久父母就离世了,他压根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霍磊也笑了,笑得天真烂漫,他的身体越变越小,最后成为一个幼童,踩在沙滩上哈哈笑着向他们跑去,跑去那片碧海蓝天,跑向家人温暖的怀抱,那条通往天界的,光辉灿烂的路。
刹那间,父母、霍明瞬间,消失天地一片黑暗。远处只剩下一个小小少年,身形单薄,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低声啜泣着。
那少年转过头来,俨然是初见时天赐的样子。
那样瘦弱,那样渺小,那样无助,那样惶恐,那般的无能为力......
霍磊呆住了,顷刻间眼泪就溢满了眼眶。
“不——”霍磊的心猛地刺痛了起来。
几乎是曲线即将消失的同一刻,心跳检测仪上,有了一点儿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强,终于,霍磊慢慢地恢复了心跳。
医生们惊住了,片刻后就是感动,几个小护士喜极而泣,抹起了眼泪。
“快!母子分离手术,看看孩子还能不能救活!”
所有医护人员严阵以待,费劲千辛万苦之力,孩子终于生了下来。
可惜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先天畸形,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双脚。
不过医生们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个了,孩子生下来一直没有哭声,这才是最要紧的。
没有哭声,就以为着宝宝没有呼吸,只要一分钟的时间,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就会默默凋零。
“产程过长,难产,导致新生儿没有呼吸!怎么办?!!”
妇科圣手立刻把宝宝抱在怀里,用力帮他按摩着。
依旧没有哭泣。
宝宝的脸色逐渐由通红变得苍白再变成青紫,连带着身上的体温,也一点一点儿地降了下去。
手术室内一片死寂。
宝宝无法呼吸,开始还艰难地挣扎了几下,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屋外暴雨倾盆,天地一片昏暗,所有医护人员的目光都在宝宝身上,他们的心也跟着宝宝,一点一点儿地坠了下去,难受得要死。
转眼间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
真的......救不活了么?
几乎在妇科圣手都打算放弃的时候,婴儿咳了一下,而后,终于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继而是嘹亮的放声大哭。
霎时间,乌云散去,天色大亮,万丈阳光重回人间,天的那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哇——哇——!”婴儿的哭声犹如决堤的江水,在手术室内久久回荡。
医护人员心理的一块大石,这才算落了地。
“醒了么?”邵慕跌跌撞撞地起身问道。
他面色仓皇,仿佛被人抽了魂儿一样。
“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有醒来。”医生答道。
邵慕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敢想象,霍磊要是醒不过来......
他强-压-住心跳,皱起眉头,低声命令了几句。
·
天赐跌跌撞撞地从出租车上下来,要掏钱给司机,那司机见他还穿着校服是学生,又往医院赶,还紧张成这样,就知道一定是家里出事了,摆了摆手没收他钱,天赐这才艰难地进了医院。
他被抽走了1200毫升的血液,眼前一阵红一阵黑,耳朵嗡鸣,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薄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明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像登山严重缺氧一样的头晕目眩。
天赐强撑着往前冲,坐电梯的时候,跟一辆蒙着白布,沾满鲜血的车擦肩而过。
天赐心里当时就是咯噔一下。
“医生,”天赐几乎就要晕倒了,拉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就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霍磊的病人?”
那人点了点头,说,“先生您节哀,霍先生难产,刚刚已经走了。”
“走了!”天赐脑中顿时如同一道天雷劈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突然就想起来了刚刚在电梯里撞见的那辆车,他不敢再想了......
“恭喜您,喜得贵子......”又有人上前来跟他说。
天赐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撒脚就要往楼下跑,想要看看究竟。
不可能的,磊磊不可能死的,明明昨天,他还在给自己做早餐吃,还在鼓励自己高考加油,磊磊怎么可能死呢?!!
不可以的!他一定要看个究竟!
天赐被人紧紧拉住,回头一看,是周皓。
周皓是从霍氏集团匆匆赶来,不清楚前面的情况,他对天赐大喊道:“你要去哪儿?!小少爷不行了!”
天赐脑子里又是“轰”地一下。
“小少爷?我儿子?”天赐面无表情茫然道,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
空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传来了医生的大喊声:“做手术!快!做完送保温箱!”
周皓大声道:“医生说小少爷刚生下来,身子骨就弱得要死,那会儿差点儿都没能哭出来,刚好一点儿,突然就又不行了。”
天赐苍白的唇微微颤抖,已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伤心,感觉不到绝望,他只是麻木,麻木到无法呼吸,麻木到不能思考。他的大脑,他的心脏,他的每一寸血肉筋骨,仿佛都要被人恶狠狠地撕个粉碎!
天赐任由周皓拖着,跌跌撞撞地走去了急救室门前。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一夜。
期间,周皓心疼他,去给他买了小米粥和包子,递给他,他也不知道吃,把小米粥喂他嘴里,他也咽不下去。
若不是勉强还有口气在,根本就是一个死人了。
“天赐,坚持住,小少爷他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你吃一点儿东西,嗯?”
天赐听不到他说话,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白茫茫的墙壁,房间里白茫茫的大褂,走廊顶白茫茫的吊灯,白得晃眼,白得让他心慌。
纷纷繁繁复复,无数个年头在天赐脑海中纠结缠绕,恨不得将他的脑子挤爆。
那老道说磊磊活不过24岁,说他是磊磊的天煞孤星,还说两个人在一起,磊磊救一定要遭殃......
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那老道不是邵慕安排来的么?
儿子?我有儿子了?
是我和磊磊的孩子!
不对,我儿子怎么了?为什么要被关在手术室里???
他还那么小,刚生下来,做什么手术?!
怎么这么久?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孩子,我的孩子...为什么连哭声都没有?为什么一晚上了,那些医生都没出来?!!
我的孩子究竟怎么了?!
想到最后,天赐想不动了,眼睛晃晃闭上,陷入了昏迷状态。
冥冥之中,他感觉有个人给他盖了件衣服,又抱起他来,抱着他走,那人的怀抱结实而温暖,把他抱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
......
天赐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张龙桀守在床边,满眼猩红,静静坐着,宛如一尊大佛。
天赐:“......”
“儿子?我儿子呢?!”天赐猛地起身。
张龙桀满脸局促,仿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说,“你先躺着,小少爷已经安全了。”
天赐茫然地点了点头,头疼的要死,他想了半天,才问道:“那磊磊呢!”
张龙桀只得安慰道:“他也没事,他也没事,你病了,再休息会儿罢!”
天赐要起身,眼前却是一黑,又昏死了过去。
白天黑夜白天黑夜白天黑夜......一晃都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天赐和霍磊的儿子又病危急救了三次,病情总算稳定了下来,每天关在保温箱里。
张龙桀按照医生的建议,一直在给天赐喂保养神经的药,天赐情绪几次大起大落,几近崩溃,这样能让他不至于被活活折磨成精神病,但也让他一睡就是好多天。
等到天赐醒来的时候,小少爷也能出院了。
天赐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婴儿小手肉嘟嘟的,朝着天赐挥拳,又朝天赐吐了个奶泡,咯咯地笑。
天赐也朝着他笑,笑着笑着就差点儿哭出来。
他的宝宝,一生下来,就没有双脚,是个残疾儿。
张龙桀小心翼翼地跟在一旁,一脸担忧的神色。
“这段时间谢谢叔叔了,我走了。”天赐抱着婴儿上了周皓的车,说道。
张龙桀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辆车驶上公路,驶进如海的车流里,彻底分辨不出。
他站得如同一尊石头,心脏却在砰砰狂跳着。
他曾经失去过两个最亲最爱的人,如今,兜兜转转,再次相逢之际才恍然大悟,竟是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将近16年的玩笑。
根据霍子郁和医院的说法,天赐已经能够确定,磊磊并没有死,而是被邵慕带走了。
天赐落下了后遗症,不能上火,一上火就头疼得厉害。
接下来,就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玩死邵慕,把磊磊救出来了。
·
邵慕把霍磊带到山间秘密别墅里关着也有段日子了,每天让最好的医生来看霍磊的身体情况,最好的药喂着,最好的补品补着。
奈何霍磊只是每天躺在大床上,目光涣散而毫无生机,呆呆望着天花板。
“小阿磊,喝药了。”邵慕端着碗滚烫的补药,站在霍磊床边。
“我儿子呢?”霍磊呆呆地问道。
这个问题,霍磊已经数不清问了多少遍了,邵慕只能耐着性子说道,“小阿磊,节哀顺变吧......”
霍磊手一挥,“啪——”地一声,那瓷碗摔碎在地,滚烫的药汁溅了邵慕满身,疼得他想要当场大叫,到底还是忍下了。
邵慕“任劳任怨”地弯腰,一点点打扫干净地上的药汁和碎片,脸上仍是笑容。
“那今天就不先不喝补药了,小阿磊,早点儿睡,晚安。”
邵慕走了,按灭电灯,锁门,吩咐侍卫严加把守,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霍磊呆呆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房顶上,针孔摄像头的小红点,也亮了一夜。
翌日清晨,邵慕照常来给他喂粥,又被霍磊泼了一脸,烫得差点儿毁容。
“嘶——轻点儿!”邵慕叫道。
余烬给他脸上敷药,如坐针毡。
“霍二爷一直不肯吃饭怎么办?他身体能够扛得住么?”余烬低声问。
邵慕又头疼起来,说,“只能让医生加大营养液的计量了。”
邵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有蹊跷。
张鸿星出事是理所当然的,可为何偏偏那么巧,张鸿星前脚出事,后脚磊磊就跟着要生,还是突发性心脏病?
还有,健健康康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先天畸形?身子骨还弱成了那个样子?
虽然那是天赐的孩子,可邵慕到,却也是实打实的心疼。
如此种种联系起来,让他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对了,”邵慕的脸阴了下来,“你去帮我查一查,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生下来,就是先天残疾?是基因如此,还是被人暗害?”
余烬点了点头,邵慕又说,“你觉得我对小阿磊好不好?”
余烬道:“这个……老爷您想听我说实话么?”
邵慕:“嗯哼”。
余烬道:“老爷对霍二爷很好,可是,好归好,这却并不一定是霍二爷想要的。”
“够了!”邵慕猛地捂住耳朵,呼哧呼哧地喘气,“你先下去吧!”
余烬只得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