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在春归绿荫肥的四月，一早就与新任镇长商量好重启春祭仪式，狄斫按时在部里请了假，简单收拾就准备独自返回回榕镇。
告知秦霄蜀时，秦霄蜀抱着手臂盯着他，沉声道：“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吗？你怎么能不把我和也行带上呢？”
他义正辞严，说得狄斫有点愧疚。
帮也行请了为期一周的假，也行知道又要回师父老家，兴奋得走路都脚后跟踢屁股——小孩子总是这样，知道不用去上学别提多快乐。
狄斫时间算得巧，秦霄蜀的车到镇上正是晚饭时间，来接引的人接到电话就在镇口等着了。
一起吃了顿晚饭，狄斫提出想看看准备得如何，镇长忧心他们长途赶来，身体劳累，还是休息一晚再说。
狄斫摇头道：“坐车过来的，不累。”
镇长诶了一声，一指秦霄蜀：“你不累，那秦先生累的嘛。”
他又不是不晓得，狄斫没有驾照也不会开车，这一路肯定是秦先生一个人开回来。
狄斫一怔，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秦霄蜀，含糊地说道：“他、他身体很好。”
哪里是只身体很好，那根本就不是一般人的身体，怎么可能会累。
秦霄蜀似笑非笑，点头道：“还算不错。”
听他这么一说，狄斫良心有些不安，是不是有些太不心疼他了？
“镇长，阿斫想去看，你就带他去吧。”秦霄蜀把溜下凳子端着骨碟想去门口喂狗的也行拉住，“也行他也想去看看。”
“对！”也行双眼亮晶晶，格外给面子地大声应到。
被牵出门后，也行才回过神来：“天都快黑了，我们去哪儿？”
“去看看你以后要继承的事业。”秦霄蜀眼见狄斫和镇长越走越前边，一把捞起也行，大跨步跟了上去。
祭祀所用的牲畜还是以往那几样，狄斫特意让人把那头羊牵出来检查，免得出什么状况。
那羊毛色雪白，是年轻一辈的村里人养的，听说要拉出来祭祀用，特地洗得干干净净送来。只是现如今不方便现场杀生，祭祀当天凌晨把羊宰好就行，没法拉到众人面前展示了。
也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活生生的羊，瞪大双眼往前凑，伸出手想摸摸它那看起来洁白柔软的毛。
“小心点，别被伤到了。”狄斫在一旁轻声提醒。
也行闻言收回手，小声道：“我看它挺温顺的……”
“听你师父的，”秦霄蜀说道，“他以前被羊顶过。”
狄斫用和善的目光注视着他，秦霄蜀立刻面露沉痛：“都是因为我，怪我连累了他。所以我现在要爱护他，呵护他，保护他……”
“可以了，别说了。”狄斫咬牙，隐蔽地抬起胳膊肘撞在他肋侧，镇长那边都已经忍得面部抽搐了。
“咳，都检查过了，阿斫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还在这儿集合。”镇长使用战略看风景技能，假装自己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狄斫按下不好意思，道了别，拉着那对父子脚下如飞。
上山回到老宅里，狄斫才稍稍没那么脸热，秦霄蜀去简单收拾晚上睡的地方，也行跟着去帮忙。他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师父板爷那屋。
从柜子中翻出一件红色法衣来，狄斫对着镜子将法衣套上试了试。
稍宽了些，不过大体还是合身的。
试过之后脱下来，仔细叠整齐再装入袋中，这是祭祀当日要穿的。
他以往主持祭祀，穿的并不是这一件，而是一件百纳衣。
这件法衣是师门代代流传的，他那件是师父后来找镇上居民，讨要来碎布缝合而成，每块布料颜色深浅不一，倒彰显出集众家施与。
狄斫回到卧房里，也行趴在床上打滚，见师父进来就在柜子里找什么，好奇地凑了过去。狄斫把那件百衲衣拿出来，他立刻叫了起来。
“这件衣服我见过！”也行差点没蹦起来。
狄斫有些奇怪：“你在哪里见过？”
“爸爸有张照片，就是你穿着这件衣服照的。”也行脖子伸长了，想看得更仔细点。
狄斫知道他说的是哪张。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将手里的百衲衣递给也行：“这件法衣现在是你的了。”
“哦——”也行眼睛和嘴巴都变得圆圆的，激动地接过百衲衣抱进怀里，将脸贴在衣服上，“谢谢师父！”
等秦霄蜀回来，也行举着百衲衣恨不得蒙在他脸上，炫耀着自己新得的宝贝。满脸得意，脸上写着：师父给我的，你没有哦。
秦霄蜀友善地把也行扔到了另一个房间里，麻利回到房间锁上门。狄斫事不关己一般看着，不自觉嘴角含笑，见秦霄蜀越靠越近，才正经了脸色：“早点休息，晚安。”
仿若实质的视线定在他身上良久，才听到一声：“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很轻松，狄斫早上天刚透白就起，临近中午秦霄蜀就会带着也行下山来，黄昏时再一起上山。
祭祀当日，秦霄蜀领着也行坐在视角最好的位置，坐下便直直望着高台，眼睛一眨不眨。
宿白原本也是要来的，只是好巧不巧遇上辜欣茗住院做个小手术。即便辜欣茗百般劝说让他回来，宿白仍是与狄斫通了话，说明不能来的理由。狄斫当然没有异议，此后恢复春祭，年年都会有，照顾辜欣茗才是要紧事。
按住四处张望的也行，秦霄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全神贯注地观赏这祭奠。
身着绛色法衣的道长出现在高台之上，明亮的天光将他的肤色映照得白皙通透，红衣折射的光愈发衬得面如新雪。秀致的眉眼专注庄严，虔诚而又具备威仪。
与多年前相比，现在的他更为沉稳，有着少年时尚未形成的气场。秦霄蜀双眼和胸口发烫，心中涌起叫嚣的渴望。
脚下罡步每一个落点都精准无比，挺拔的身姿没有一丝晃动，熟练得像从未遗忘过。预期中的一场骤雨过后，也行被淋得浑身湿透，却仍是高兴的，跟随旁人一起欢呼。将换下的花枝取出走下高台，分发给奔上前来争抢的观众，狄斫参与的环节就此结束。
秦霄蜀在也行肩膀上拍了拍，挤出观众群，走到祭台后方等待。
狄斫从人群中全身而退，返回了后台。秦霄蜀眯了眯眼，耳中是前方那群人的呼唤，那些人都在向狄斫涌去，而狄斫却目光直视着他，一步一步向着他走来。
等狄斫在跟前站定，秦霄蜀身体往前倾，靠近他的耳边：“你穿红色很好看。”
狄斫淡定把手放在他的胸膛，稍微撑开一点，面不改色回敬：“我觉得你穿也会很好看。”
“那我下次穿给你看。”秦霄蜀眼中含着浓厚的笑意，他可一点都不含蓄，这种话完全不能让他害羞。
狄斫注视他片刻，无言以对，点头表示“算你厉害”。
也行还沉浸在刚才那场仪式中，满心满眼都是钦佩，张开手臂抱住师父大腿：“师父好厉害，我也会这么厉害的，对不对？”
“等你十六岁吧，”狄斫在他头顶揉了揉，“十六岁就能上台了。”
他可不能像板爷一样，十二岁就把徒弟送去一个人撑场面，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春祭之旅在也行的欢呼雀跃中结束，一家三口启程返城，镇长一行人送到了镇口，也算是宾主尽欢。
回到家中没几天，狄斫便接到了一个任务，需要他出一趟远门。
张三鳣原本也不想让狄斫去，但张一味被家里人发现潜逃，派人来逮了回去，能选择的得力干将只剩两位。
高陵和狄斫两人相比较，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区别。但经过再三考虑，张三鳣还是决定让狄斫走这一趟。
高陵虽然看着斯文，做起事来有些粗手粗脚，抓捕一般逃犯可能在行，正面对上威胁就歇菜，毕竟他能在任务中把自己眼镜都给踩碎了。
“也行现在上学时间规律，又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秦先生应该可以独自应付的。”张三鳣将记录本次事件的文件袋递给狄斫，她对秦霄蜀照顾小孩十分信得过。
狄斫思索片刻，点头收下了文件。他的思索不是别的，而是应该怎么对秦霄蜀说，这回恐怕是真携带不了家属了。
晚饭之后，等也行写完作业，洗漱完回自己房间做晚课，狄斫将要出差的事情对秦霄蜀说了。秦霄蜀接过他的文件袋，打开翻了翻：“章乾镇啊，那地方可比榕镇还要偏僻。”
“嗯。”狄斫等他下文。
“你去吧。”秦霄蜀把文件还给了他。
狄斫没做声，看了他一眼。秦霄蜀支着下颌：“我是那种限制你自由的人吗？”
这个真不好说。狄斫还没实诚到把这话说出口。
秦霄蜀又问：“什么时候去？”
狄斫说道：“明天上午就出发。”
这么仓促？秦霄蜀沉吟片刻，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他起身回了房间，狄斫有些意外，竟然什么都没说，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倒叫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算了，这样也好，想那么多做什么？
狄斫放宽了心，第二天一早，和也行好好解释了临时出差事件，得到也行的一声师父注意安全，便出发坐上了去往章乾镇的班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