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路蜿蜒没入群山深处,山峦层层笼着一层薄雾,章乾镇就坐落在这片寂静之地深处。
窗外一片苍翠,深浅不一的绿色充斥着视野,盘桓的公路陡然向下,没入树林,仿佛是被这片绿色吞噬,拐角便不见踪影。
巴士司机握着方向盘,食指和中指间的烟已经燃到烟嘴了,这才慢悠悠拿起来,放到嘴边用力嘬两口,闭了一会儿气,吞云吐雾般喷出一个烟圈来。
这条路司机走了几十年,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急转脑子里刻得一清二楚。
听着窗子上的玻璃“哐哐”作响,司机瞟了眼后视镜。寥寥无几的乘客,左边几个年轻人,似乎是组团出来玩的大学生,右边坐了个撑着拐杖的老头。
除此之外,最后一排只有一个独行客。全身裹得严实,头上戴着兜帽,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倚着车内壁,似乎在小憩。
身后不时传来那几个年轻人的笑声,司机也笑。城里人,想不开,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说着什么农家乐,其实去了只会抱怨条件差。
司机沿着唯一的路一直开,一边是岩石突出的崖壁,一边是陡峭的山间裂隙。
对于群山来说,这条跨度三十多米的山涧确实只算得上是一条裂缝。但比起这条裂缝,巴士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稍不留神,跌落了就是万丈深渊。
前方几个急转弯,但车速不减,身后的声音成了惊呼,然后是更大的笑声,像是把这趟危险的车程当成了公园里的过山车。
司机松开一只手,把快要烧到手指头的烟摁熄在烟灰缸里,紧打方向盘,再次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块突出的山岩。
这次车甩得有点狠,小年轻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最后一排的那人这才动了动身体,脸却结结实实藏在阴影里,怎么也看不见。
车开得稳了些,那群年轻人说笑声不减,名叫周巧乐的女孩凑上来和他搭话:“叔叔,你是哪儿人啊?”
司机不紧不慢打着方向盘:“你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我家。”
他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身后的年轻人又笑开了,先前搭话的女孩接着问:“叔叔,你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我那啊,有山,有水。”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看着身后那些年轻人笑。
“就这些啊?”周巧乐有些失望,转身对着同伴说些什么,然后又是一片大笑。女孩带着笑意回过头来,“叔叔,你们那里网络覆盖吗?有农家乐庄园吗?”
司机还是笑,握着摇杆换挡,娴熟地走过崎岖山路,然后开口:“有山有水就行了啊,还要那些干嘛?城里有这么好的空气吗?我们那里的山上,有猴子,还有各种树,水里面可以捞鱼,多好。”
周巧乐一笑,显得很高兴:“那倒也是,现在像这里环境这么好的地方可不多见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树呢!到了地方,叔叔你可要带着我们玩啊。”
司机随口应下:“好啊。”
其实到了那儿,司机就得回程了,一天就那么一个往返,更何况这群年轻人拿了行李就得找住处去了,谁还顾得上他。
“你们说,帖子上说章乾镇有鬼的事情是真的吗?”周巧乐神秘兮兮地问道。
章乾镇是不久前在论坛里引发一阵小浪潮的山村小镇,有人在论坛上发了帖,说自己的家乡章乾镇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鬼镇,引来不少驴友前来打卡。
司机听着,心中却想着,章乾镇地势凶险,近乎荒废,周围各村中只剩些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百里之内荒无人烟,狗屁的十里八乡有名。
近来因为那帖子来了不少人,大部分失望而归,只有镇里的老人因为游客的到来多了笔收入。
有些返程的人在大巴车上就开骂,司机听过不少,心中对这些人满是不屑。这群年轻人,估计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我觉得没有,这世上哪里有鬼啊。”几个年轻人口中都说着不信,面上却带着期待和兴奋。
独自坐在一边的老头捏了捏拐杖,开口时语气阴森:“年轻人,这里不是你们应该待的地方,从哪来回哪去吧。”
他身着不合时宜打着补丁的旧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因为年老眼皮耷拉下来,从细窄的三角中露出浑浊的瞳仁,扫在这群年轻人身上,似乎浑浊到映不出任何东西。
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默契地不去招惹那老头。
身后的年轻人仿佛精力无限旺盛,在车上就没歇气儿过,一直说说笑笑,最后一排的人却截然相反,仿佛这一觉要把以前的都补回来,一路都没动过。
奇怪的人总是会引起注意的,不仅司机注意到了那人,这群年轻人也发现了这个仿佛独自待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一阵,年轻人里站起来两个女孩子,向那人靠近。
“帅哥,你一个人出来玩儿啊?”席秀冲着那人问话,娇俏的女孩笑容甜美声音也甜,让人不由自主生出好感来。同行的男生四个,有半数喜欢她。
缩在一角的人似乎没有听到,无动于衷,两个女孩相视一眼,无声撇撇嘴。她们感到一阵不适,悄悄地回了自己的位置,和伙伴们坐到一起后,重新恢复了活力,一路欢声笑语直到下车。
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远处能隐隐约约看见房屋,依然是满眼的树色,但相比之前那充斥每一个角落的绿,现在的景色总算沾染了一点人气,有了丰富的色彩。
在几个年轻人兴奋的交谈中,巴士车缓缓停了下来,章乾镇到了。司机摇动摇杆,将车停稳,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上。年轻人互相提醒着提好行李,从车门鱼贯而出。
名叫杨旺的年轻人从钱包里拿出钱来,司机去接的时候,盯着他腕上的手表顿了一下。
杨旺一声惊叫:“天呐!这什么时候磕坏的,十多万呢,我爸肯定会杀了我!”
那是一只漂亮的金色手表,但是现在表盘上的玻璃碎出了一片密集的蛛网。金色的表带布满划痕,秒针还在慢慢走着,时针与分针一动不动。
司机接过他手里的钱,猜测或许是他上车之前和同伴打闹磕到的,反正不能是在车里。
另一个男生钟竖笑嘻嘻地拖着他的肩膀:“十万算什么,回去再让你爸换个新款。走走走,不能为了金钱毁了这次旅行的心情啊!”
杨旺嘴里嚷嚷着什么,被同伴拖下车,一行人渐行渐远。
城里小孩就是有钱。司机将烟放在口中,白色的烟雾从嘴角冲出,他走向后座,推了推那个生人的肩膀:“醒醒,到了,该下车了。”
那人含糊地道了谢,声音像是含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不真切但又如同穿透了空气,炸响在耳边。
司机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人问道:“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接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呆坐了一会儿,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拿起放在脚边的黑色双肩包,随手搭在了肩膀上。
司机上身前倾,靠着方向盘,任那人慢悠悠的动作,也不催促,十分有耐心地看着他下了车。那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四处张望,然后向着大山走去。
司机忍不住探头对他喊话:“那边是山,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人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一步一步踽踽前行,没多久就消失在密林里。
司机叹了口气,把烟叼回嘴里,准备发动巴士原路返回了。一个奇怪的陌生人,看见没路了会自己回来的。
可他要去的方向……
章乾镇确实有闹鬼的传闻,但那闹鬼的地方不在镇上,而是要往镇旁的林子里去。
不少本地人说在林子里见过拿着土枪的人在徘徊。
土枪是以前人们用钢管自制的,镇上有老人家私藏了,但绝不敢拿出来。
现在是法治社会,镇上派出所虽然小,但成天被鸡毛蒜皮的小事包围,遇到非法持有枪支的“大案”那还不拿出二十分的力气?
司机听他妈和其他大妈聊天,派出所里那小警员接到报案,青天白日往林子里去搜,遇到鬼打墙,困了三天才被救出来。
陌生人的背影走得有些远了,巴士的发动机开始发出噪音,司机抽完最后一口,惨白的烟雾从口中吐出,他却在烟雾中看见了什么,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看见陌生人在烟雾中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漂亮的苍白面孔,面无表情说道:“路上注意安全。”
司机眨眨眼,那身影背对着他,已经到达林子边缘,矮身钻进了茂密的枝叶里。
在没坐这趟大巴之前,狄斫从没想过自己会晕车那么严重。去榕镇的车虽然不行,至少路是修好了,到章乾镇的山路竟然颠簸至此,只能全程闭眼休憩才能勉强压住晕车之感。
前方树木逐渐稀少,出现了房屋,狄斫走上前,敲响了那扇门。
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门内的人往外窥探,随后慢慢露出大半张脸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在门里,问道:“你找谁?”
狄斫注视她片刻,微笑道:“我路过这里,能不能给我一点水。”
他很明显是个外乡人,小姑娘犹豫片刻,爽脆说了声等着。她半掩着门,转身跑进屋内。
她捧着一个白瓷碗出来,小心翼翼的不洒落一滴水,交到狄斫手上的时候近乎是带着虔诚的。
狄斫双手接过瓷碗,垂眸看着碗中的清水,稍长的纯黑发丝散落在额间。
小姑娘在一旁目不转睛,这个人的睫毛真长啊。她由衷生出艳羡来,这人真是生得好看。
喝过水,狄斫将瓷碗还到小姑娘手中,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我叫春昔,我和爸爸还有弟弟住在这里,他们现在都不在家。”春昔双颊微红,笑容腼腆。
狄斫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周围的人都已经搬走了,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春昔一愣,看着脚尖,一双小脚躲在裤脚里,微微露出脚尖,绣着花枝的布鞋在地上磨蹭了两下。
“我也想离开,但是……”她低落地垂着头,说不出下文。
狄斫说道:“想离开,那就离开吧。”
春昔愣愣看了他一眼,退后到屋里,嘭的一声合上了门。
不适之感渐渐消退,狄斫离开那间房子,继续前行。
身后那间房门悄悄打开,一双眼睛无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