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秦霄蜀拎着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整个走廊里静悄悄，像是除了他没有旁人在。
下楼路过前台，昨晚的服务员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秦霄蜀目不斜视，走出敞开的大门。
根据手机上显示的地址，秦霄蜀找到一条巷子里，将锈迹斑斑的门牌号对上，抬手敲响了灰扑扑的大门。
“谁啊？”男人的声音自门内响起，有人将门打开了条缝，看到门外站着个衣着光鲜的生人，打量几眼才问道，“你找谁？”
“我找石亮先生。”秦霄蜀亮了亮手机屏幕，“我们约好了，他要卖我一样东西。”
门里的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还很年轻，秦霄蜀看一眼，对他有了大致估量。这地方青壮年极少，有点力气的都外出讨生活了，这样的倒是少见。
男人眼神不自然地闪烁，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我、我就是。你怎么，你怎么来这么快？不是昨天才说好要来的么？”
“早点来早点解决。我昨夜凌晨就到了，只是考虑你们应该已经休息，所以等到天亮才来拜访。”秦霄蜀泰然自若，语气表情平淡如常，像是没看出他的异样。
石亮抓着门，飞快往里瞟了眼，对秦霄蜀为难道：“那东西，我不卖了。本来准备今天给你打电话让你别来了，谁知道你来这么快？你还是请回吧。”
秦霄蜀嘴角一翘，眼神微冷，语气听起来没有一丝变化：“理由呢？不好无缘无故叫我白跑一趟的吧。”
屋里传来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亮子，谁啊？”
石亮身体一僵，转过头去：“叔爷……就是要买东西的那个，我和他说了不卖，他不愿走呢。”
那屋里的老人语气冲了些，伴随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说了不卖吗？听不懂还是……”
身着旧中山装的老人一把拉开被石亮按住的门，却在见到屋外的秦霄蜀时愣了愣，闭紧了嘴后退两步。
秦霄蜀冷冷瞥了他一眼，拨开石亮，走进了那间屋子。这户人家被称为家徒四壁不为过，但说不准也能拿点值钱的老东西出来。
“定金已经支付了一半，你们这样出尔反尔，我可不能答应。”秦霄蜀松开行李箱，自顾自坐在了主位上。
石亮手臂还在火辣辣的疼，明明全家已经搬进城的叔爷昨天突然跑回来，拿着拐杖就给他打了几下。年纪这么大了，那火爆脾气也叫人不敢反抗。
现在叔爷见到秦先生一副有所忌惮的样子，石亮不由撇撇嘴，还不是窝里横？即便如此想着，石亮仍是觑着叔爷，毕竟他说话才作数。
石建新颤颤巍巍不敢直视主位上的秦霄蜀，强撑着道：“不是我们想出尔反尔，是石亮这个昏头昏脑的家伙，头脑发昏干了蠢事。那东西，不能卖啊！”
秦霄蜀并未因为他年纪大就有所动容：“哦？不就是件嫁衣吗？怎么卖不得？”
几天前，秦霄蜀在网上见到有人出售一套家传的传统嫁衣，一时兴起，就点了进去。与卖家谈了几句，要了照片与视频确认，便拍板定下了。据卖家石亮说，那套嫁衣是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起码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石亮原本在外打工，因上班偷懒打瞌睡被老板辞退，一气之下回了老家，在老家一个箱子里发现的。
老家穷乡僻壤，没几个青壮年在，更不会有娱乐设施。石亮在家混了几个月实在觉得没意思，便想着卖点什么东西换出去的路费，最好让他出去之后，还能过几个月好日子。
谁知挂在网上的消息，给这嫁衣真正的所有者看见了，不仅看见，还要连夜乘车回来阻止。
他那位叔爷石建新，才是嫁衣真正的继承者。
石建新原本想着把人赶走就行了，可他现在不敢那样做，秦霄蜀摆明了不肯轻易罢休。他只能迈动僵硬的步子，对秦霄蜀说道：“请跟我来。”
秦霄蜀在他的带领下进入卧室内，见到了一口木箱子。
做工不错，用料也讲究，保存尚好。习惯性这样评价一番后，秦霄蜀才看向箱子上贴着的两张褪色封条。
那是两张镇压恶鬼的符，因褪色符咒不甚清晰，不过秦霄蜀见狄斫画得多了，大致看轮廓也能分辨出来。
现在那两张符被强行撕裂，封印的术法已经被破了。
“这嫁衣，是我姑婆的。”石建新打开箱子，露出里边的东西给秦霄蜀看，“姑婆是我爷爷的亲姐姐。我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死了，我爸从我爷爷那里继承了这口箱子，那时候，他和石亮一样，也想卖了箱子里的东西换钱。”
箱子上的封条以前不是这一个，石建新见过，也是他亲眼看到他爸撕开了旧封条。
“那封条是不能撕的……不能撕的。我看到了姑婆，她说谁也不能碰这件嫁衣，她差点杀了我爸爸。”
石建新像是被冻得哆嗦，伸出去碰触箱子的手几乎要抖出重影来：“还好镇上有个道士，他及时赶到救了我们。道士后来重新给箱子上了封条，我爸才逃过一劫。”
他说话有些不清楚，或许是年代久远记忆模糊，但大致意思秦霄蜀还是明白的。
箱子上的封条是为了封住恶鬼，而这老头子，看得见那些不一样的东西。
石建新说道：“没过多久，我爸带着我离开了这里，临死嘱咐我要将他葬回老家。我偶尔带儿子孙子回来祭拜，教他们不要忘本。住在这里那些人都搬走了以后，我唯一惦记的，就是这口箱子。谁知道我孙子告诉我，他见到有章乾镇的人在卖一件嫁衣。我一眼就看出，那是箱子里的……混账东西！”
他越说越激动，手小幅度抖动着，逐渐又要举起来。
“可他现在已经把箱子打开了，该放出来的，已经出来了。”秦霄蜀只觉得听了个无聊的故事，指了指箱子，“其他的不重要，嫁衣我收了，有什么问题，我会解决。”
石建新倒不是舍不得卖，他怕的是那箱子里的……可要是这个人，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你要，就拿去吧。”
石亮一听，这可不对啊！他找来的买家，怎么老爷子说一声就给了？
这，这还一半的尾款没付呢！
秦霄蜀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面空空如也，正是准备用来装这个的。他将嫁衣从箱子里取出，装进行李箱里，刚刚好。
石亮见秦霄蜀这就走了，上前准备拦住要钱，却被石建新一把拉住。
老人低声呵斥：“你不要命了！你都不知道，你招来了什么！”
被这么一骂，石亮怯懦地收回手，丧气地蹲在地上。
天色昏沉将暗，六个年轻人回到了古宅前，嘲笑着彼此：“说好白天来的，眼睛一闭一睁，这就一天过去了是吧？你们怎么就这么能睡呢？”
周巧乐无语望苍天，六个人没一个早醒的，竟然一觉睡到下午。
席秀依然搂着周巧乐胳膊，打圆场：“好啦，别说这些了。帮我找到项链就离开，这个地方我看着老觉得身上发冷。”
趁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抓紧时间。几个同伴一鼓作气，簇拥着进入古宅的门内，穿过长满杂草的前庭，进入建筑中。
他们昨晚走进去没多远就跑了，估摸着不会掉到太里面。
“咱们这样挤着，能找到东西就怪了，分散开来找吧。”钟竖建议道。
席秀立刻抗议：“不行不行，我们不能分开，恐怖片里都这么演的！”
周巧乐用行动表示赞同席秀，俩女孩搂得紧紧的。
钟竖无趣地嘁了声：“你们灵异社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组团看恐怖片。这就是你们看那么多恐怖片的成果？”
杨旺严肃道：“诶，你这么多废话，找到东西了没有？”
多金的护花使者他可惹不起，钟竖秒投降，专心给席秀找起项链来。
“席秀，你那项链是银的吧？”钟竖低头找着项链，却没听到人回话，身后的脚步声也没了。
他抬起头，茫然看向身后，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周巧乐脖子一阵酸痛，胳膊上还挂着个席秀，顶不住站起来，揉了揉脖子。她扫了周围一眼，脑子好像有些迟钝，碰了碰席秀：“秀秀，钟竖呢？”
她的声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向着刚才钟竖站的位置看去。
真不见了，杨旺皱着眉头，用胳膊肘去怼身旁的马英强，想要询问，却扑了个空。
“马英强也不见了！”杨旺大喊一声，浑身冷汗冒了出来，“大家聚拢在一起，手拉着手！”
席秀害怕得闭上了眼睛，杨旺却对她吼道：“不要闭眼，我们要看着对方。刚才他们消失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一不注意人就不见了。”
席秀连忙睁大了双眼，紧紧捏住杨旺和周巧乐的手。郑玉昌不满地嘀咕：“凭什么你要拉着秀秀的手，我要和你换个位置。”
被这么一提醒，杨旺像是才回过味来：“那可不行，我们现在不能撒手。”
郑玉昌越发觉得不得劲：“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有钱能使磨推鬼啊你，买通钟竖和马英强给你演这出戏，就为了拉拉秀秀的手是不是？”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杨旺觉得他真是脑子坏了，这种时候还在计较这些？
有些怕席秀误会，真发生什么可不得了。杨旺连忙向席秀解释，不是他说的那样。
郑玉昌不以为意，直接挣开了他的手：“你是占了人家便宜，我可不想和你拉……”
话只说了一半，周巧乐与郑玉昌相握的手空了。她头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席秀哭了出来：“我害怕……”
杨旺连忙紧紧抓住席秀，哄着她，逼她振作。
周巧乐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片刻后回神看向左边。
一直抓着她的席秀，连同杨旺一起消失了。
这……这什么情况啊！被吓傻的周巧乐终于尖叫出声：“啊！”
她开始挥舞着手机向四面胡乱照射，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在目光所及的通道里乱窜，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越来越黑了，身边能看见的地方越来越小。远处的门窗像是还能透出一点光亮，周巧乐不顾一切地向着投进一点光的地方跑去。
一个黑暗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周巧乐大声喊着同伴们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情况有些不对，但极度恐惧中的她已经快要吓疯了，只想尽快到那个人身边去：“等等我！等等我！”
可她跑近了才猛然停住，她看到那人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长衫，泥腥味和腐臭味直冲鼻尖而来。她的双脚像是被黏在地面，晃动的手机灯光停在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上。
理智告诉她，现在不要想任何事情，转身就跑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光线缓缓地向上移动，那张腐烂狰狞的脸展露在灯光之下。
“啊！”周巧乐尖叫着转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她手脚并用地爬起，又因为惯性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追来的腐尸离自己越来越近。
“救命啊！”
周巧乐捂住眼睛放声尖叫，却迟迟没有被腐尸碰到的感觉。她心惊胆战地停下尖叫声，悄悄张开了一点指缝。
浑浊的眼珠近在咫尺，腐臭的气息毫无间隔地冲入鼻腔中。周巧乐死死盯着和她面对面的腐尸，白眼一翻，差点昏厥过去。
但腐尸没有再进一步，周巧乐找回些许理智，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往后挪了一段距离。
腐尸突然倒地，一柄剑从他的背后拔出，随即有什么薄薄的纸片落在他的背上。
“你没事吧？”
是人的声音！周巧乐紧捏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生生把灯光打出迪厅的动感。
灯光直接打在脸上，狄斫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体谅对方刚受到了惊吓，没有说什么。好在对方还算礼貌，只是照了一下便移开了。
周巧乐拿手背擦了擦眼泪，她看到对方手里拿的是木剑，落在腐尸身上的是一张黄符，得救了！
这个人肯定是个高人，就算不是，反正活人肯定比死尸强。
“你认识廖文文吗？”狄斫问道。
周巧乐听到熟悉的名字，连忙点头，忍不住激动哭了：“认识认识！呜呜呜……文文她本来说要和我们一起来毕业旅行，结果临时有事，没能和我们一起……”
狄斫确认过身份，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腐尸，皱着眉头道：“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吧。这里……还有不少这种东西。”
还有不少？周巧乐浑身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顾不得矜持，紧紧跟着狄斫。
“我还有好几个同学，他们突然就不见了，请你一定要帮我找到他们啊。”周巧乐跟着他心里安心多了，多了几分闲心担忧其他人。
“当然。”狄斫说道。
或许是因为幽暗的四周，亦或许是因为古宅的空寂。周巧乐鄙夷自己的阴暗心理，她明明是被人救了，竟然还矫情地觉得那句回应有些冷。
不带一丝感情，像对待一件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