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几个男生一边四处查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交谈。周巧乐独自倚靠在墙边,也不知道席秀和杨旺怎么样了。最后只剩他们俩抓着对方,也不知分散没有,狄先生可千万要快点找到他们啊。
钟竖盯着贴在腐尸周围的黄符,周巧乐明确转达了狄斫的意思,他们谁都不要碰那些符。他克制了伸手的冲动,只盯着看,辨认出个“敕”字,其他的都不认识。
忽然他瞥见一样东西,迈步走向阴暗墙角,弯腰提起地上的黑色背包,亮给众人看,问道:“这是谁的?”
他们在此之前根本没来过这里,包不可能是他们的,几人纷纷摇头。
“应该是狄先生的,你别碰人家东西。”周巧乐连忙出声制止,让他把包放下。
这样太没礼貌了,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了,基本礼仪还不能遵守吗?
钟竖却像没听见,自顾自伸手去拉背包的拉链。快速拉开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一惊,抛下拉开一半的背包,仓皇后退两步。
地面散落的杂物绊了钟竖一下,他惊呼一声后仰着摔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瞥见地上的尖锐之物,马英强瞪大双眼吼了出来:“小心地上的钉子!”
脸色发白的钟竖先是因身体失控而恐惧,随后又被马英强的话吓到失神,倒在地上缓了几秒,才哆嗦着爬起来。
他低头看去,刚才摔倒的地方,真的有一截带着钉子的木头。
钟竖慌忙摸着查看了一遍自己身体,确定没有受伤松了口气,对众人道:“没事,我没被扎到。”
郑玉昌对他的幸运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不赞同他的鲁莽,但此刻也不是训斥的时候,只说:“大家小心点。”
周巧乐暗暗与马英强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他们明明亲眼看到,钟竖摔到了钉子上。
查看过那几具腐尸,又被刚才那一出打扰,郑玉昌干脆将目光转回到同伴这边。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地面,刚才钟竖擅自动了那个黑色背包的拉链,有什么从里边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
那看起来,像是在老师办公室里见他们装文件用的牛皮纸袋。周巧乐来不及阻止,郑玉昌已经将文件袋从背包里拿了出来。
他回身看了从地上站起来的周巧乐一眼,钟竖站在前方不远处,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解开仔细绕好的细绳,从袋口往里看,牛皮纸袋里只装着几张普通A4纸。
反正已经到这步了,不如看看到底纸上有什么内容。郑玉昌想着,将文件抽出来。却只抽了一半,目光落到纸上,随即瞪大双眼如遭雷劈,将文件遮住迅速塞了回去。
他的反应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钟竖微抬头往他手上张望,问道:“里面是什么?”
郑玉昌脱口而出:“没什么!”
他将文件袋重新放回背包里,稳妥拉上拉链,不放心地不敢松手。余光观察着,防止钟竖过来,悄悄挪动脚步,想离他远些。
站在他身后的周巧乐面如土色,她看到了。那袋子里装着的,是钟竖的照片。
照片上的钟竖面容呆板,双眼无神,那照片看起来……像一张遗照。
周巧乐越是这样想,越觉得像,她退后一点,站到马英强身后。
她还记得,钟竖说过他在狄先生身边会感觉不舒服,狄先生是个厉害道士,他能舒服得了吗?
三双眼睛这样看着自己,是个木头人也该有反应了。就这么几个同伴,此刻像是要孤立他,钟竖有些急,抬脚往郑玉昌那里走,背包里的文件肯定有问题。
郑玉昌见他靠近,抓紧了背包往后退,三个人挤成一团往后躲,紧张地呼叫起来。
绝对有问题!钟竖的心凉了半截,停在原地有些暴躁:“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有事能不能直说?”
周巧乐直说了,从马英强身后探出一个头:“我们、我们刚才都看到你摔到钉子上了。”
钟竖一愣,试图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没有。”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只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感觉到痛,身上也没有伤痕,这还不能证明吗?
那样的目光令他太难受了,钟竖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钟竖无助地看着他们,想让他们不要这样,不要抛下他。
他伸出手,向着郑玉昌他们小跑两步,被那张照片吓懵的几人尖叫着躲开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到门外去。
外有腐尸,内有恶鬼,周巧乐眼见自己快被逼到角落里,眼角处有什么东西一晃。她下意识伸手往那里一抓,一个贴了符的破旧烛台被她抓到了手里。
周巧乐想也不想抬手就往钟竖那里扔,一声惨叫霎时响彻整间古宅。
剩下三人疯了一般,丧失理智地往外面跑。他们已经快被吓疯了,朝夕相处的同伴竟然是鬼,任谁也没法接受啊!
“你们不要抛下我!”
钟竖凄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只能让他们跑得更快。
“有、有人,有人过来了!”郑玉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机的光投向那个位置,却见到走过来的是杨旺。
他身后跟着帮助他们聚到一起的狄斫,应该是他找到了杨旺,正要送去祠堂和他们会合。
没时间想那些了,郑玉昌脚步不停,对杨旺喊道:“别过来了,快跑!”
杨旺闻言慌乱停下,脚步不知往哪边迈,茫然问道:“为什么?”
马英强仰着头大声喊了出来:“钟竖是鬼!”
周巧乐见到狄斫,立刻获得了巨大的安全感,仿佛有他在就安全了。她抬脚准备冲过去,却被郑玉昌拉住了。
她疑惑地看向郑玉昌,却见他面上紧绷,直直盯着杨旺。
身边的朋友,不一定还是那个朋友,刚才的钟竖就是例子。周巧乐提高警惕,停下脚步,问杨旺:“怎么就你一个人?秀秀呢?”
杨旺焦急道:“秀秀不见了!你们接连消失后,我和秀秀也分散了,我也在找她!”
郑玉昌的声音很小,周巧乐却听清楚了:“杨旺从不解下他右手的那只表,现在表在左手上。”
布满裂纹和刮痕的名贵手表,是杨旺父亲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以前是很喜欢的,碰一下都心疼。不过后来有了更多更喜欢的东西,手表戴习惯了没摘过,但也不再那么喜欢了。别人以为他长情,实际上,现在摔碎了他也没那么在乎,单纯习惯而已。
他怎么可能将习惯的右手换成左手呢?
“你们为什么跑那么快?”
钟竖阴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三人浑身一抖,回头见钟竖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却又顾忌身份不明的杨旺不敢往前,惊叫着挤作一团。
周巧乐求助的目光投向狄斫,她已经分不清真假,失去了辨别能力一般,认不出是人是鬼。
可她心一颤,眼中的希冀如同浸了冰水,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个人注视他们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担忧,像是在看一场闹剧。她之前的感觉没有错,狄斫的确是漠然冷眼旁观的。
失去了希望,周巧乐忍着泪水,声音颤抖:“钟竖,我们不是朋友吗?又不是我们害死你的,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们?”
“谁跟你们说我死了!”钟竖厉喝一声,吓得周巧乐一哆嗦。
马英强壮着胆子:“你要不是鬼,那符碰到你,你叫什么?”
“你突然被人用那么硬的东西砸到,那么痛你不叫吗!”钟竖面目狰狞,快被他们气疯了。
周巧乐带着哭腔:“可我们还看到……”
钟竖忍不住暴躁地将手里的文件袋扔在地上:“就因为看到最上面这张照片是我吗?要偷看你们就看完好不好,你们的照片都在里面!”
文件袋扔出的时候周巧乐就知道要遭,她心虚地看向狄斫,生怕他看见了生气:“那个……狄先生,这是你的吧?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要看的吗?明显他们就是有意要看的啊。
可狄斫只瞟了眼,仍是面无表情。周巧乐不由得想,难道不是他的东西?
刚才只顾着害怕,现在回想,因为钟竖摔到钉子上却没事,他们再看到照片,就直接联想到钟竖已经不是人。
可事实上,有钟竖照片的人才是应该怀疑的不是吗?
狄斫开口,声音冷淡:“嗯,是我的。你们看吧,没关系。”
郑玉昌愣了一瞬,将信将疑捡起已经被打开的文件袋,还是先前那几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查看,越看他越觉得心惊胆战。
一共六张纸,正面印着照片,背面印着基本个人信息,是他们六个人的。
杨旺也好奇凑过来,这份文件看完,几个彼此猜疑的同伴面面相觑,有了共同目标后便不再相互猜忌。毛骨悚然的寒意将他们包裹,齐齐惊恐地看向狄斫。
“都看清楚了吗?”狄斫说道,“你们还有一个同伴吧,她现在在哪儿?”
席秀……席秀她不见了,最后一个见到席秀的人是杨旺。
见其他几人看着自己,杨旺着急又无奈:“我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
“你们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狄斫抽出几张符,往前轻轻一送,“我帮你们想想。”
符纸飘忽分散落在几人外围一圈,几乎是同时,他们双手抱头,身体剧烈扭动起来,表情狰狞扭曲,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几乎要震破屋顶。
最先平静下来的是周巧乐,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泪痕爬满了面庞。
“我们在山崖上,出了车祸……我们全都……已经死了……”
“不对。”狄斫纠正她,“并没有全部死亡,还有人活着。是你们,将幸存者带了回来。”
“志怪小说里,被老虎吃掉的人会变成伥鬼,引诱自己的亲人,让他们被老虎吃掉。你们,将逃出生天的朋友带回了这里。”狄斫从那一张张不敢置信的面孔上扫视而过,“你们,不过也是被奴役的伥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