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始下雪了，天地间落得一片白茫茫。
倒在雪地里的人良久没有任何动作，束起的发丝在跑动间散乱，似乎陷入了玄色猎装里，几缕凌乱的发丝被风吹至眼前。
刺痛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任何事物，黑色瞳仁映着纯白天地，亓卓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试图迎接一片雪花，却总是从他的指尖错过。
一切变得模糊起来，终归于黑暗。
白雪掩住了来时的痕迹，雪花落在肩头，却无人将它拂去。
一双有力的手伸来，将他从雪里拦腰抱起，扛在肩头，向着山林更深处走去。
“嘀嗒，嘀嗒。”
是水滴声。
亓卓睁开眼，一阵酸涩令他忍不住闭眼，片刻后缓和少许再次睁开。眼前一片黑暗，脑中却残留着天地皆白的画面，他一时间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实。
身旁有热源，干柴在烈火中发出毕毕剥剥声，手掌之下是干枯的稻草。亓卓一动，身上几处传来钝钝的痛感，尤其是腹部，不知为何尤其难受。
“有人吗？”亓卓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没有一点气力，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足以判断他正处在一个较为空旷的空间内。
这是什么地方，真的有人居住吗，怎么连床都没有？
他的发问没有人回应，可他能听见有什么移动的声音，坚硬的东西与地面摩擦着，移动速度很快。
判断着声音的方向，亓卓迅速转向那个方位。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看过来，那声音又开始响起，移动了位置，亓卓随着声音转动着头，再次问道：“这里有人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四周一下陷入寂静。亓卓疼痛难忍地皱起眉，干枯的嘴唇起了死皮，被刚才的动作扯动，立刻裂开沁出一条血痕。饥饿与干渴同时袭来，他有些绝望地想到：还以为被好心人救了，这样慢慢熬死，还不如死在雪里头，至少人被冻得无知无觉，没那么痛苦。
陶瓷器皿移动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温热的物体被推了过来，碰到了亓卓的手背。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躲避得很快，扑了个空。
亓卓摸索着握住被推来的东西，那是一只陶碗，他试着把陶碗拿起来，抬起一点手便开始发抖，差点没把陶碗打翻。
“我做不到，你能帮帮我吗？”亓卓恳求道。
一只冰冷的手碰触到亓卓的肩膀时，他惊得浑身一颤，那个人接近得悄无声息，着实有些吓人。那人似乎也被他的反应吓到，停顿片刻，才继续动作。
亓卓上身被扶起来一点，有什么被放到了嘴边，应该是刚才那个陶碗。就算是一口温水也好，他需要咽下去点什么。
稍有些浓稠的液体碰触到舌尖，几乎尝不到任何味道，但亓卓很快意识到那是一碗熬得很烂的肉羹。就着那只手大口吞咽，把一整碗肉羹都咽下，亓卓才算是活过来。
他再次伸手去抓身边的人，依然什么都没抓着。
亓卓躺回枯草上，说道：“我叫亓卓，是当朝王爷。你救了我。等我回到王府，会倾尽所能报答这份恩情。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难道离开了？亓卓长长出了口气，合上了睁开也无用的眼睑。
火焰在木柴上跳跃舞动，橙黄的光在黑晶般的鳞片上折射，确认人已经沉睡，体型庞大的黑蛇才缓缓游动。
坚硬鳞片与地面的岩石摩擦发出声响，睡梦中的人听见异响蹙起眉心，黑蛇立刻停下。它缩小了体型，再次移动，总算不再发出明显的声响。
三天后，亓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双眼干涩仍是看不见东西。多亏了救他的人一直从旁照顾，但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回答，他甚至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哑巴？
亓卓伸出双手，在眼前不断摇晃：“难道是被下了致双眼失明的毒？不至于，明摆着是要我的命的，又何必多此一举下这种毒？”
亓卓放下手，说道：“我饿了。”
热乎乎的肉羹又被推到他的手边，相较于第一天，多了些大块的肉。
“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真的是哑的？”亓卓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肉羹，“那敢情好，我俩一个盲一个哑，合该天桥底下卖艺去。”
哪怕就是这样说了，也得不到一个回复，亓卓感到无趣，总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闭嘴还省点力气。
第五天，亓卓还未完全清醒，感觉有什么靠得极近，他猛然睁眼，伸出双手像着身边抓去。
这回他抓到了。手臂紧紧抱住了另一个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对方被他带得一倾，伸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整个压下来。
对方没有挣扎，亓卓悻悻收回手，对方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那人说话发音有些奇怪，说不上来的别扭，像是还未习惯。
亓卓说道：“自然是我说一句，有人回一句才好，得不到回应我一个人说个什么劲？我想同你说话，可不是我一个人说就行。”
那人说：“那我回你话。”
“你叫什么名字？”亓卓问道。
“没有名字。”
亓卓奇怪道：“怎么会没有名字？那别人见到你怎么叫你？”
那人仔细回想，他很少见到人，但总会遇到的。来山里砍柴的樵夫、打猎的猎手，见到他都会叫：“蛇！”
但他更仔细地思考，不能跟亓卓这么说。
于是他坚定道：“我没有名字。”
这个人真奇怪。亓卓不管他是真没名字还是单纯不想告诉他：“我总要有个合适的称呼叫你，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
亓卓苦思冥想片刻：“算了，我想不出来。要是有书就好了，盲指两个字，和抓阄一样多简单。”
一本书被推到了手边，亓卓心说居然还真有，捡起那本书随意翻到一页，随手一指：“这个，”又翻动两下，指着另一个字，“还有这个。你觉得如何，是哪两个字念给我听听？”
“我不认识。”
亓卓静默片刻，竭尽全力让自己相信对方并不是在耍他，无奈地伸出手：“那是怎么写的呢，写在我的手心里吧。”
冰冷双手握上来的那一刻，亓卓几乎要以为碰到了一团冰，但那只手的指尖在掌心一笔一划认真滑动，他念出了那两个字：“厌，辻。厌辻？好奇怪的名字，重新挑一个？”
“我已经学会了，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字，这个很好。”他很高兴地在亓卓掌心里重复比划。
划得很痒，亓卓忍不住缩回手，挠了挠。这个人是个与世隔绝的山洞人吗？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根据厌辻的汇报，亓卓判断着过去了几天，在第七天苏醒时，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着。他忍着眩晕感用力闭了闭眼，庆幸起来：终于能看见东西了。
他想起以前听教他狩猎的师傅说过，直视大片积雪的雪地时间太长，极有可能伤到双目，致使短暂失明，看来现在就是那种情况了。
睁着双眼直直看着上方，一个人影从旁边凑近了，面无表情地由上至下俯视他。
那张熟悉的面孔令亓卓脸色大变，伸手就要攻击，却被对方拦住，有些紧张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你看得见了？”
“厌辻？”亓卓仔细看着他的脸，神色古怪起来。又看了看四周，竟然真的是在一个山洞里！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看着眼前的人，语气生硬：“这是你本来的面貌吗？”
厌辻一怔，往后退了些：“长成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极了。”亓卓眯起双眼，“已死去的被安插到身边意图刺杀我的侍卫，还是被我亲手杀死的，又重新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还不够不对吗？”
厌辻更紧张了，他在雪地里发现亓卓和另一个死去多时的人，化成人形的时候找了个参照物而已，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现在换张脸还来得及吗？
亓卓语气严肃起来：“还有，人类的眼睛，不会是竖瞳，也不会是黄绿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