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句话,厌辻双眼一眨,瞬时由黄绿变为黑色。圆圆的瞳仁里清晰倒映出人影,看起来似乎与常人没有太大区别了。
但那双妖异的眼睛冰冷如精致的琉璃,觉察不出一丝人性的温度。
眼前一幕令亓卓内心惊诧,直到这一刻,他才对眼前这人是妖物有了实质性的认知。他克制地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缓了片刻,问道:“那个人的尸体呢?就是你这张脸的原主。没有亲眼见到尸体,我不安心。”
厌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你见不到的,已经被吃掉了。”
“被山里的野兽?”亓卓眉头皱了皱。
“不是,是我。”厌辻说道。
亓卓的沉默让厌辻知道又有什么地方不对了,解释道:“冬天很难找到食物,不能浪费。”
“你还知道不能浪费?”亓卓脸色难看,他开始怀疑自己前几天入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肉羹又是用的什么肉。
甚至他也怀疑厌辻把他带回洞里的目的是什么?
连路上见到的尸体为了不浪费都能吃了,一个新鲜的活人被带回来还能是为了什么?他八成是被当做储备粮了。
亓卓当即问道:“你是准备留着我以后吃吗?”
厌辻摇头:“不吃你。”
得到这个答案亓卓没有多放心,他可不敢轻易相信他人,更何况眼前这个还算不得是一个人。
“外面雪停了?”亓卓一心想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他得回去。
“没有。”厌辻说着,打了个哈欠,双眼眯了眯,泛出一点水光。那双眼睛因此看起来似乎多了几分人样,只是一眨眼便没了。
他渐渐低下头,面庞染上些许倦色,眼睑也垂了下来。蛇本就是在冬天休眠的,他强打起精神照顾了亓卓几天,已经困得不成样子。此时亓卓看起来状态良好,他没有犹豫,动身挪到亓卓身边躺下。
厌辻回忆起仅有的一点礼数,告知一声:“睡了。”
亓卓怔愣片刻,躺在身旁的人一动不动,身体侧过来贴着他的腰腿,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竟然真的睡着了!亓卓伸手推了推厌辻的肩,得不到任何回应。
看起来他没法轻易离开,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亓卓视线落在那张陌生又熟悉的侧脸,呼吸因为紧张逐渐加快,立刻被有意识地控制住。片刻,亓卓下了决心,挪动身体扶着墙站了起来。
厌辻没有被惊动,他睡得很沉,连这点都在宣告他的异于常人。亓卓屏息凝神,向着洞口一步一步走去。
越是靠近洞口,越是觉得寒冷。远离火源,身上残余的热度很快在灌进来的风中消退。
风雪未停,厌辻没有骗人。亓卓裹紧身上的衣物,冒着风一鼓作气趟入风雪中。
依靠着模糊的方向感寻找出路,脚印很快被掩盖,更别提其他路。亓卓没有走出多远,身上不知何处开始隐隐作痛,寒冷似乎钻进了骨头里,他识相地放弃了,转身往回走。
他可不想就这么冻死在雪地里。
发丝与眉毛附上了雪花,体温下降得厉害,只能任由雪花挂在那儿。亓卓已经能看见洞口了,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厌辻正直直站在洞外,远远地似乎正望着这边。
亓卓心口一跳,为自己去而复返的行为不齿,也为或许这一行为会激怒厌辻而忐忑。
犹疑间,厌辻大步走来,一把将脚步迟缓的亓卓扛在肩头,回到了温暖的火堆旁。亓卓被放回原位,厌辻的动作不算粗鲁,就是肚子被肩膀顶得发疼,位置异常熟悉。
亓卓忽然意识到,难怪他刚醒来觉得肚子格外不舒服,感情之前他也是这么被扛回来的!
“我不是……”亓卓试图为自己擅自离开辩解,却猛然发觉身旁的人身形开始变化,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成了一条黑蛇,并顺着他的腿爬上来,盘踞在他的胸口。
“我要睡了。”黑蛇说道,这回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亓卓梗着脖子,僵持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睡吧。”
厌辻这一觉很长,长到亓卓恐惧消散,后来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看到近在咫尺的黑蛇,亓卓平静了许多。他其实不怕蛇,只是第一次见到人变成蛇,难免惊惧。
但只要冷静下来一想,这条黑蛇是厌辻,似乎那一时的惊惧都是多余的。
盘在胸口的黑蛇安静沉睡,这样近的距离连每一片鳞片都看得清楚,亓卓抬手做了对比,好像只有手腕粗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亓卓被那声响提醒,才觉出自己饿了。身上的黑蛇动了动,张嘴打了个哈欠,亓卓看得仔细,那是一口尖尖细细的白牙。
蛇也是会打哈欠的?亓卓脑中闪过这么一句话,黑蛇又化成了人形,在他身上趴了一会儿,嘴里小声嘟囔:“好暖和。”
亓卓整个身体僵硬起来,从未与人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所幸厌辻没有趴太久,过了一会儿就退开,然后给亓卓准备食物。
他从门外的雪堆里扒出一块提前处理好的肉,顺手拎上接满雪的陶罐。肉汤煮好后厌辻先盛了一碗给亓卓,自己坐在一边看着,亓卓心生愧意,问道:“你也吃啊,不饿吗?”
“吃了那个人,没那么快饿。”
不得不承认,亓卓的愧意稍微消退了少许。
亓卓喝了一口肉汤,思忖片刻,道:“你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但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为回报,只要我回到王府,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厌辻摇头:“不对,是我捡了你。”
亓卓嘴角一抽:“有什么区别?”
“捡来的东西,就是我的了。”
樵夫就是这样说的,他和猎户争夺一件不知道谁掉落的东西,大声嚷嚷着谁捡到就是谁的。
“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很喜欢。”厌辻打了个哈欠,他还没睡醒,两眼望着亓卓,只等他吃完了继续睡。
看他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亓卓心头的顾忌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妖物未知的恐惧也荡然无存。
“我若是执意要走呢?”
“不行。”厌辻回答很快,但那对亓卓没有任何约束力。
亓卓很快吃完手里的食物,一抹嘴:“等风雪一停,我就会离开。”
亓卓的话让厌辻觉得不高兴,眉头往下压,渐渐逼近,充满威胁的气息。亓卓毫不在意:“怎么,你要吃了我吗?好啊,你咬啊。”他伸出手臂,横在厌辻面前。
厌辻避开亓卓的手:“我不咬人。”
他靠近了,双手搭在亓卓的肩上,将他按倒,说道:“我都是整个吞的。”
亓卓还没来得及说话,厌辻双眼一闭,压在他身上又睡了。
这算怎么回事!
这次厌辻睡得更沉,亓卓叫不醒他,将他从身上移开也没能让他醒来,不由觉得好笑,这会儿趁机离开不费吹灰之力。
三日后外边风雪停了,离开的时机已到。亓卓站在洞口,回头望着那个身影,陷入沉思。
持续的摇晃颠簸终于让厌辻醒了过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身边的亓卓,靠上来便不动了,看起来丁点不在乎自己身处何方。
“我遇上了前来寻我的人,便让他们带上你一起回来了。”亓卓语气轻快,“在马车里可以随意一点,出了马车到人前就不能这样了。记住,人前你的身份是我的侍卫,我是你的主子。”
好在厌辻一直维持着那侍卫的模样,省了不少事。
厌辻额头蹭了蹭:“嗯,你是我的。”
亓卓笑容一僵:“是主子!”
没有得到回应,亓卓有些头疼地看着半睡不醒的厌辻,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带上他。
他这是要睡到春天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