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辻睡了一路，到了王府门口才跟在亓卓身后从马车上下来，当着众人的面进了王府。亓卓回府的消息引来无数人的目光，但这一切于他来说无需理会，唯一需要应对的是宫中那位。
亓卓是先帝独子，当今圣上却是他的亲叔叔。
先帝亡故之时他尚在襁褓，叔叔以他过于年幼为由登基大宝，并在当年许诺待亓卓年满十六便还政于他。只是这句承诺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咚的一声便沉入水底，没过多久涟漪都不曾留下。
眨眼亓卓已十九，再过数月就要年满二十，今上绝口不提还政之事，满朝文武亦不敢提。十岁那年亓卓被封为襄王，母亲恰在此时病亡，更是无人反对。
得了封号，年满二十便要前往封地就国，似是今上坐稳了皇位绝不肯让。可有一点，今上膝下子嗣众多，数个与亓卓年岁相仿，但至今没有立任何人为皇太子。
大臣上谏早立太子以安民心，被驳斥一番扔了出去，此后陆续有文官重提，皆没有下文。今上如何考量无人知晓，未曾透露半点所想，亓卓在京中的身份便尤为尴尬。
要去见那位叔叔，亓卓心里是不怎么乐意的。毕竟那位对他总是慈祥关切的长辈模样，却将他放置在刀口所向之处毫不心软，所谓帝王心术只让他觉得厌烦。
他又不想当皇帝，可偏有人要把他放在火架上烤。
找各种借口拖延大半月不入宫面圣，拖到口谕下来实在不能违抗，亓卓只能收拾收拾进了宫。只带了厌辻一个侍卫——他非要强打精神跟来，却又因此不高兴，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亓卓不当一回事，自己不想来却不得不来，让厌辻在府里待着他反而还不干，这属于自找苦吃。
被宫人领到御书房，亓卓转头低声对厌辻道：“我进去见一个人，你就在这里等我，别做多余的事情。”
厌辻点头：“好。”
例行请过安，皇帝嘘寒问暖一番，询问起失踪当日缘由，亓卓只道是追鹿入了迷进入山林深处，又遇到大雪封山失了方向。其他侍卫不幸身亡，他与仅剩的侍卫找到一个山洞敝身，方能幸免于难。
他没有明言自己是遇刺，就算说了，找出幕后主使又能怎样，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还能逃得出皇帝三族去？若他硬是要揪出那人是谁，到头来不过一出老子打儿子的闹剧，还会给他自己竖更多的靶子。
皇帝嘱咐亓卓多休息，便让他退下了。
和厌辻回到马车上，亓卓闭目养神，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睁眼看去，厌辻拿着一张纸条，伸了过来。
“这是什么？”亓卓接过纸条，打开来脸色微变，转而又笑起来，“哪里来的？”
“你进去之后，有一群人从边上路过，其中一个塞给我的。”厌辻对纸条不感兴趣，直觉应该交给他。
亓卓笑着把纸揉成团，又扯开抚平：“纸上是约你见面的，你去吧。”
有人见他安然回来，着急了。再见到厌辻那张脸，不仅没杀了他，还跟他一起回来，更着急了。
这也是他公然带着厌辻出现的缘故，他不指着皇帝为他主持公道，不代表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厌辻再不懂，也知道要见的不是他，是死在深山风雪中的那个人。
他看见亓卓浮在脸上的笑，却感觉得到他身上透出的孤寂。静静注视片刻，他依偎过去，腿缠在亓卓的腿上，双臂揽着他的肩，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舌尖轻轻在他的侧颊碰触几下。
“……你在做什么？”亓卓面色木然。
“安慰你。”厌辻说道。
亓卓：“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厌辻认真感觉了一下，刚才他身上那种低落情绪没有了，自信点头：“有用。”
亓卓努力说服自己，他不是人，他只是一条蛇。你不能指望一条蛇明白两个大男人肢体绞在一起画面是多么诡异。
和他说也说不明白，况且亓卓也不想和他探讨那种事情。亓卓妥协了：“下次‘安慰’的时候，至少不要用人形。”
厌辻明白了：亓卓更喜欢他的原形。
私下会面的事亓卓没有出面，宫里太后要召见他，便让厌辻独自前往，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回来告诉他。
虽然心里有所不安，但亓卓只能这样安排。
厌辻要和亓卓分开满心的不情愿，情绪直接反馈在脸上，冷着一张脸去了。他会听从安排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他记得亓卓说过，这张脸的原主是被安插在亓卓身边伺机杀他的。
城外夜深人静的废弃土地庙，一个人打着灯笼跨过门槛，转身合上了门。
他咳嗽一声，阴暗中有黑影移动停在不远处。灯笼上移，照出一张冷峻的面孔，他张口便骂道：“你这个没用的废物！不是让你杀了他吗？你怎么还敢跟他一起回来！”
厌辻默默听着，那人口中喋喋不休：“冬猎那么好的机会让他永远回不来，却没有动手，你该不会是背叛了你的主子吧？”
主子这个词厌辻听亓卓说过，亓卓说他就是。厌辻冷冷道：“我没有背叛我的主子。”
“那襄王怎么能安然回来？你别忘了，大皇……那位说了，不想见到襄王活着出现！”
厌辻觉得有些困，他想早点回去了。
眼前的人仍在自说自话，摆出一副严厉的姿态呵斥。厌辻张嘴打了个哈欠，黄绿的眸子在暗夜中折射出诡异的光，随即再度张开了口。
灯笼落地，光灭了。
亓卓从宫里回来，进了府不见厌辻的踪影，猜想或许还没回来。回到房内，灯火亮着，床上鼓囊囊的被褥让亓卓脚步顿了顿，才走上前掀开被子一角。
黑蛇安静在被子底下趴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厌辻从和他回来就这样，别的地方不睡，一定要睡在他身边——把自己团成团窝在亓卓胸口，平日亓卓起了他就继续在被窝里睡。亓卓只能禁止府里的丫鬟未经允许进入他的房内，隔一段时间才让人来整理。
厌辻说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我早就回来了。”
“今晚见到那人了？那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说了些什么？”亓卓问道。
厌辻回想那人的模样，摇摇头：“忘了，我困了。”
他见亓卓表情不怎么满意，又道：“他说有个叫大黄的，不想看见你活着出现。”
“大黄？”亓卓佩服自己放心让他独自前去，就算对方说了什么重要的事，他也不懂啊。
黑蛇圆圆的脑袋点了点：“大黄，我知道，是狗的名字。”猎户养的，每一条都叫这个。
亓卓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狗，但怎么会提到大黄？厌辻是不是听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亓卓表情骤然变淡，垂下头坐在床沿。
那种孤寂的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还带着浓烈的悲伤。
厌辻努力克服困意，从被子里爬出来，顺着腿攀上亓卓的身体，横过肩颈竭力靠近他的脸，伸出蛇信碰了碰。他不知道亓卓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现在一定需要安慰。
亓卓闷闷抬手抚上蛇身，冰凉干燥的鳞片触感坚硬细腻，在他碰到的时候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他的动作顿了顿，又摸了摸，碰到的那一块儿会变得比周围更柔软些。
厌辻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现在好像逐渐减淡，更是觉得自己想的没错。亓卓喜欢他的原形，以及这样的安慰果然很有用！
亓卓眉心微蹙：“怎么你今天比平时要沉一些？”
厌辻脑袋搁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睡了。”
第二日一早，亓卓便得到了一个消息，左通政杜岩失踪了。
朝廷要员每日五更上朝，少了个人怎么瞒得了？
听到这个消息亓卓眉心突突的跳，立刻返回房内，将厌辻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你是不是……把那个人吃了？”
苏醒的黑蛇只用一双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敢！”亓卓有所顾忌，声音小了些，却依然严厉，“你怎么敢吃掉一个人？你就不怕被发现吗！”
厌辻反问：“他不怕被发现吗？”
亓卓一愣，说的没错，比起厌辻，更不愿被人发现这场私下会面的是杜岩，那谨慎的老狐狸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见亓卓愣着不动，黑蛇的蛇信轻舔他的指尖，安慰道：“以后让你不开心的人，我都帮你吃掉他。”
亓卓忍了忍，厉声道：“你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