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突患重病的消息传来，正是入夏时分。虫鸣日益聒噪，这世间像是寻不到一片清静地，避无可避。
亓卓接到入宫面圣的口谕，在窗前静坐了一个时辰，方才动身。
厌辻想跟去，亓卓换着衣服，淡淡道：“你在家里等着，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到皇帝寝宫这一路，种种迹象完全印证了亓卓的猜想。看守的侍卫皆是生人，看守比以往更严格，似乎是重重包围了这座宫殿。
他跟随在引路的太监身后，脑中想着，这也是个生面孔，情绪却无起伏，心静无波。
床榻上的皇帝比之上回，憔悴虚弱了许多。见到亓卓进来，撑着一股劲儿坐正了，仿佛这一姿态能让他多几分底气。
亓卓问过安，皇帝简短言说，避讳地不再提起身体，转而说起其他来。
“朕近来，总梦见先帝。”
不知是不是亓卓的错觉，皇帝的话音里还带着点唏嘘。
先帝于亓卓而言只是个虚头巴脑的名头，他对那位未谋面便见了阎王的生身父亲没有半点印象。但皇帝不同，即便明里暗里不许他人再提起先帝，自己与先帝做了多年的兄弟，是无法抹除的。
亓卓静静垂头听着，皇帝挺直的身板软了些：“先帝向朕问起，你过得如何。”
静谧的寝宫笼在昏黄的光晕里，那声音都变得有些虚浮：“朕，竟不知如何回答。朕百年之后，是要去见先帝的，每每想到你，朕便觉得无颜面对。”
“圣上何出此言。”亓卓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嘲弄，“圣上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国力昌盛，做了一代明君，便是见先帝最好的颜面。”
皇帝注视他的眼神忽地一变，复杂难辨：“原来如此，你是这样想的，可朕不这么想。朕，要还位于你。”
亓卓抬头看着他，那张面容还算精神，似乎只是染了一点小病，不日便能重现帝王之姿。但亓卓知道，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却没能引起病中人的注意，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目光钝了。亓卓全然当做没有瞧见，直直看着眼前人。
“叔叔。”亓卓低低叫了声，“晚了。”
那亓卓从未叫出过的称呼让皇帝愣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不晚！朕贪恋权势，不愿放手，将皇权握在手中多年，背弃当年承诺……你可是在怪我？”
亓卓摇头，他是要怪皇帝的，却不是因为皇帝贪恋权势，晚了八年才提起此事，而是根本就不该提起。
皇帝向来心思深沉，凡事出口皆要斟酌再三，会明着说出来，此前应该就有了这种想法。
亓卓幡然醒悟，难怪，难怪会有冬猎那场刺杀。
他一直以为的相安无事、不成威胁，原来只是自以为。其实他早已成为了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明明，他马上就要前往封地，离这地方远远的了。但面前这又狠又贪婪的人，竟然妄想能再生出良心，亓卓不信他不懂，这是把送命的刀。
可他仍要这样做，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私心，妄图自欺欺人罢了。亓卓生出浓浓的倦意，与这些人多说一句都疲惫不堪。
亓卓没有久留，走出殿门，正与端药来的太监擦肩而过，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那背影。
送去的到底是药，还是毒呢？
厌辻好不容易等到亓卓回来，缠上他的脖颈，心满意足道：“不错，今日回来得的确早。”
亓卓睨着他，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就送你到山口，你应该认识回家的路。”
厌辻霎时用尾巴尖缠紧了他的手臂：“你再说一遍？”
亓卓无畏无惧，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该回去了。”
“你想把我带回来就带回来，想让我走我就要走？”厌辻语气变得危险，压抑着怒火。
“我问你，我这王府如何？”
厌辻正生气，冷冷道：“不如我的洞府。”
“你只有洞，没有府。”亓卓反驳，又道，“我府中锦衣玉食你又觉得如何？”
厌辻冷哼一声：“不过尔尔。”
亓卓慢条斯理：“你看，吃住都不合你的心意，我还要拘着你不让你到处走，回去不是更好么？”
厌辻一时语塞，没什么底气：“我能将就。”
“将就又没有任何好处。”
“你就是想把我弄走。”厌辻有着天然野兽的直觉，此话一出，亓卓觉得根本没必要同他拐弯抹角。
“没错，我不想你留下。”亓卓语气软和了些，“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若你要怪我擅自把你带出来，我便向你赔礼道歉。”
“我不要道歉。你总说我不懂，我怎么不懂？”厌辻竖起上半身，愤怒地与他对视。
亓卓无奈叹道：“那我问你，我的父亲是皇帝，大皇子的父亲也是皇帝，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厌辻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好半天才道：“……那你们都是未来的皇帝。”
被他说中了，亓卓有些意外：“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是未来的皇帝，但皇帝只能有一个。”
“你的意思是，你要做皇帝？”厌辻稍稍冷静了些，紧勒住亓卓的身体放松下来。
“做皇帝多好，你也见过皇宫，锦衣玉食，好过王府百倍。”
亓卓说着，却见厌辻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嘴角不自然地提起：“怎么了？”
“我感觉不到你喜欢那些东西。”厌辻直言不讳，他甚至察觉到，亓卓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亓卓心中微震，转而笑道：“连皇帝都不喜欢做，我可真是了不得。”
“你做了皇帝，我就不能留在这儿？”
“对，不能。”
亓卓平静地与厌辻对视，厌辻不太明白，说不出心中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有点儿像以前盯了很久的猎物却没能得手，但又比那难以忍受太多太多。
他渐渐松开亓卓，从他身上下去，明显得亓卓都能感受到他的失落。
“那我明天走。”
亓卓摇头：“不，今天就走。”
太绝情了！厌辻越想越生气，走就走！
黑蛇转过身去，一股狂风大作，吹得亓卓睁不开眼。待风止，亓卓再睁眼，屋内被风近乎报复地吹得全乱，厌辻也不见了踪影。
闹起脾气来，像孩子一样。
亓卓下意识笑了笑，嘴角缓缓绷直，就这么坐在原处，凝视厌辻消失的地方，直至天黑，制止了前来点灯的侍从，独自陷入黑暗。
两日后，皇帝驾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