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辻并未走远,他落在城郊外那座山上的破庙里,庙里生着篝火,一群人围着火,咧嘴笑出来的牙花子在火光照耀下金灿灿的。
那些人和亓卓全然不同,衣裳像是三两个月没换过,袖扣与关节处磨得黑亮,脏污粘在显眼的位置,也没有人去特意去除。
他们的口中谈论着钱财与女人,手里劈砍木材的刀藏着暗红的垢。那群人的身上,有令人作呕的味道。
厌辻原本不想搭理他们,他是先来的,但那群人旁若无人地闯进来,生了火——哦,或许这里本就是他们的藏身处,厌辻才是那个外来者。
“女人么,不就是那么回事。哪里有什么真正的贞洁烈女,不都是见着男人半推半就,睡他一两回保准对你死心塌地。就算嘴里喊着不从,刀架在脖子上,不还是乖了。”
“粗鲁。哪里还用得上刀,你得让人心甘情愿跟你走。对吧,胡老二,跟大家说说你的手段,是怎么让那酒铺老板娘缠着你不放的?每回哥儿们要走,她都不让哩!”
在一片轰然大笑中,几道目光聚集在一个黑壮汉子身上,厌辻也跟着看了过去。
胡老二嘿嘿笑着不说话,忽然听见起哄声中有人问道:“你有办法让别人挽留你?”
胡老二抬头,见到了一张生人面孔。这破庙平日就是他们兄弟几个杀人越货后的落脚处,今日回来见到那生人独自坐在这里,大家伙也没当一回事,只道他歇会儿脚就会离开,乍一听他搭话,半晌不知道怎么接。
身旁的人哈哈大笑两声:“怎么着,哥们是有心上人啦?”
心上人,是放在心上的人吗?厌辻点头:“有。我该怎么才能让他和我走?”
另一个人推搡发问的那人一把:“你问的什么话,不是有心上人,用得着问怎么让人主动挽留吗?诶,小兄弟,你和你那心上人……到了哪一步了?”
话说到这儿,他的笑容变得促狭下流,其他人的目光逐渐龌龊起来。
“什么到了哪一步?”厌辻又问。
有人急不可耐地嚷起来:“就是问你,碰过她没有,一起睡过没有!”
厌辻点头:“我们每日都睡在一起。”
破庙陷入巨大的哄笑声中,那些人笑得前俯后仰,抬手指着厌辻,笑他无知愚钝。
“都不知该说你什么好,既然那女人,你也轻易睡过了,想必不是什么多金贵的。日日都让你睡,却又不肯和你走,不就是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对对,小兄弟,我看你一表人才,那婆娘不知道背着你睡了多少男人,不要也罢,女人天底下多得是!”
那些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厌辻不想听了,他站起身,双眼化作竖瞳,张开了嘴。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又只剩下了厌辻一个人,火堆没人拨弄添柴,不多时露出一堆烧红的碳。
他脑中出现了大皇子那张欠吃的脸,亓卓也会像和他一样跟大皇子睡在一起吗?厌辻倏地站起身,他不允许,他现在就回去!
走了没两天,襄王府就变了副装扮。
厌辻看着王府里铺天盖地装饰的白布,灯笼也是白色的,之前怎么没见过亓卓这样布置?
可亓卓不在房里。
厌辻第一时间回了房,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他在府里四处找寻,终于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找到了亓卓。
他躺在一副大木匣里,一动不动,那股熟悉的味道消失殆尽,那张面孔竟显得陌生起来。
厌辻盯着看了好久,蒙上死色的脸与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但,怎么看都觉得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在木匣子里的原故。
厌辻伸手想把亓卓抱起来,却听到屋子角落里传来一声响。
循声找去,角落里瑟缩着流泪的小侍女惊恐地看着他。厌辻蹲下身,他认得她。
小芍是伺候亓卓的贴身侍女,每次来打扫卧室的都是她,厌辻那时候就会攀在横梁上看着她整理。
小芍哭得凄惨,见到厌辻更是放开了压抑的声音:“王爷他……王爷他喝了大皇子送来的毒酒呜呜呜……”
厌辻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问道:“那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小芍愣愣看着他,等不到回答,厌辻直接走向亓卓,把他抱了出来,不顾在场还有其他人,腾空而去。
厌辻把亓卓带回了山里,他守着那具身体,说:“我吃人了。”
“吃了好几个。”
“吃一半吐一半。”
“你不说话,我就再去吃几个。”
……
“我不吃人了,你说说话吧。”
那具弥漫着死气的身体渐渐变得难看,厌辻终于承认,那已经不是亓卓了,在树林里挖了个坑,把它掩埋起来。
他要去把真正的亓卓找回来。
因为亓卓是他捡回来的,是属于他的。
厌辻从未数过寒暑,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渴了饮水,饿了猎食,困了回洞穴里睡到醒。直到他从深雪里捡回一个人,那人给他取了名字,还为他花费千金买食物,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于是寻找亓卓的每一个冬季,厌辻都记得清楚,数百年间,几乎将人间寻遍。
白雪能掩去世间的痕迹,那股味道却是不会被任何掩盖的,但他始终没能找到他要找的人。
“人死后,都会去阴曹地府。”厌辻听到有人说。
亓卓会在那里吗?
厌辻怀着期待,闯入了地府,他嗅到了亓卓的味道。
闯入者必然会引起骚动,厌辻凭直觉躲避着难缠的鬼差,费了些功夫总算将那些鬼甩开,却因为对地府全然无知不知该往何处去。
茫然四顾之际,一道身影映入厌辻眼中。孤身站立于冥府望乡台前的魂魄传来厌辻熟悉的气息,化作一道枷锁牵绊住他的脚步,厌辻停在原地,直直望着那个背影。
似乎有所感应,那身影回头看来,静默片刻,笑着道:“你怎么来了?”
这一刻,厌辻彻底放松下来,被追击的紧迫感也就此消散,此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了他们两个。
他放低了声量:“我在人间寻不到你。”
现在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