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寻我做什么？”
那声音听来无喜无悲，看来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似乎眼前的厌辻不过是个寻常过客。身上有着熟悉气息的魂魄，却生了张与亓卓只有六分相似的面孔。
厌辻眼中没有出现一刻迷茫，也不为他的态度迟疑，干脆道：“你想把我带出山就带出山，我现在也要把你带走。”
他向来是如此，简单，直接，没有理由。
“你想要带走的是亓卓，不是我。我不过是个阴间残存的无名魂魄，一只不知虚度了多少年岁的野鬼。”
厌辻面上出现片刻困惑，那种事情他想不明白，辩不清楚，他连说大长句都不能完全说利索，仅有的是与生俱来野性的直觉。
“你是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找的就是你。”厌辻走上前，“既然你不是亓卓，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那魂魄一时说不出话来，哽了片刻，仓促道，“我滞留在此时间太长，地府鬼差都叫我老鬼，你也这么叫我好了。”
厌辻略微思索片刻，道：“不好听。还是心上人好听。”
老鬼与那双黄绿的眸子对视，数百年来无人动摇的心境出现了些许波澜。
这人模人样的蛇妖总叫人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凭着记忆中对厌辻的印象，那不谙世事的蛇说话做事全凭直觉，定又是在哪里听到的新鲜词，便直接拿来用了。
不过那句话不含轻浮的意味，老鬼强迫自己不去纠结。
你永远也不应该和一条什么都不懂的蛇较真。
厌辻问道：“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亲缘、朋友，皆是镜中月，短短二十载便一世终结。无法与世间存在更长久的联系，偶尔某一世有幸被人记得，都会在转世之时归零……无论转世的是我还是他人。”
老鬼像是陷入回忆，逐渐垂下头，掩去眼中倦色：“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循环往复，你不会明白的。”
他本就是不属于这世间的孤客，轮回转世不过是为了保存这缕残魂，无意义地维持“存在”的状态。
可人想要活着，从来都是因为有所念想，对未来存在期待，如若没有念想，生存的意志也将不复存在。
厌辻注视老鬼，忽然发问：“你有看过人间吗？”
突然被问到这样奇怪的问题，老鬼下意识望向三生石。那里每时每刻都映着人间的影像，每一个进入轮回之人都会在这里看到过往。
也有他的，但老鬼不愿再看一遍他一无所有的证明。
厌辻摇头：“不是这样。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我诞生之初，本该在一场雷劫之下灰飞烟灭，有人救下了我。”
“我记不得他的样子，但我记得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他说，‘可惜没有机会亲眼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你替我看看这人间吧’。”
老鬼记得再清楚不过。
甚至，他还能忆起那时追逐神界擅逃者降临人间的情形。他与另一位追击者皆成了不速之客，被人界所排斥，遭遇天谴。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量护住所能护住的一切，包括，刚出壳的一条小蛇。
厌辻认出他来了。
“我寻你的数百年，走过无数大山大河，路经无数城镇村落，却始终不觉得是真正看过人间。”
心中有所挂碍，更无心看风景。
厌辻直直望着面前的魂魄：“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人间。”
老鬼沉默不语，眼中却不能平静。
“你与世间没有联系，那就记挂我吧。”厌辻道，“我也没有过牵挂，现在你便是。”
长久的沉默中一蛇一鬼默然对立，厌辻的眼神始终不曾动摇，坚持等一个回答。
“好。”
那个字说出口，眼前的厌辻放松下来，眼中闪着异样的神采，老鬼嘴角现出一点笑模样。
似乎，这样真的是很好。
他们抛却所有顾忌逃离地府，没有目的地，那就在人间随处游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老鬼与寻常鬼魂并不相同，他不惧怕太阳，只要不在正午时分整个儿曝露在日光下，白日也能随厌辻出行。
无论昼夜，无论山光水色还是亭台楼阁，他们不知疲惫，不曾停歇。
除了冬日。
看过每年冬日第一场初雪，不管厌辻再三强调，他可以不冬眠，老鬼嘴里应着，将他按在精挑细选的休憩处，同他一起入眠。到春日雪融冰消，重新出发。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倒也不错。去哪里都好，身边有人会陪伴。
明悟某些道理并不在时间的长短，而在于时机与际遇。那些过去的漫长岁月并未留下印迹，倒是这短短数十年，教人窥见一丝希望。
能“存在”，是一件幸事。
烈日之下半透明的身体似乎比以往浅了些，老鬼看着抬起的手掌，缓缓变换角度，余光瞥见厌辻靠近，放下了手。
“前面有山洞，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
老鬼笑笑，走在了前头。
“你……”厌辻语气迟疑。
老鬼回头，挑眉询问。
“我刚才，想牵你的手。”厌辻低下头。
这有什么不可以，老鬼伸出手，厌辻握住了他，却没有动。
“我的手从你的身体穿过去，你没有感觉到？”
老鬼微怔，再次笑起来：“这不是很寻常么，我只剩魂魄而已。”
厌辻摇头：“这并不寻常。”
他毫不掩饰的不信让老鬼无法继续维持笑容，只是这对于他而言的确是寻常事：“我本就是这世间的异客，没有委身的肉体，仅凭魂魄是无法长久存在于世间的。我不愿喝孟婆汤入轮回，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厌辻脸色难看，老鬼回握他的手：“剩余的日子能与你这样度过，总好过浑浑噩噩在轮回里挣扎，不是么。”
厌辻离开得悄无声息，老鬼知道自己的话那条一根筋的蛇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就在原处等待，哪儿也不去。
望乡台能看见人间百景，那时，他看到厌辻回到了那座王府，带走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并不是非死不可，而是对人间毫无眷恋。可当厌辻找到地府来，他开始动摇，真的了无牵挂了吗？
感应到厌辻的气息已是一个月后，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血腥味。
老鬼赶到厌辻身边，见到的是一条血迹斑斑、皮开肉绽的蛇，以往漂亮耀眼的鳞片不剩几块完好的地方，恢复了树干粗细的原形。
黑蛇身上还有另一股气息，那场激烈的殊死争斗发生在老鬼看不见的地方，但厌辻濒临死亡的画面印刻入他的灵魂里。
厌辻昏睡了很久，从盛夏至深秋。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扑向老鬼，第二反应是寻找着什么。老鬼将那枚他带回来的珠子放到他眼前，厌辻松了口气，宝贝地把它捧在手心里：“我从一条大蛇妖那里得到的，有了它，你可以与任何躯壳融合，只要用我的元神和它……”
老鬼打断他：“这样做值得吗？”
“我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值得，我只知道，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我想去这样做。”厌辻见他面无表情，语气强硬起来，“你不愿意也得找一具身体！”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愿意了？”老鬼说道，他直视那双眼睛，语气缓慢而坚定，“你替我着想，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厌辻立刻直起上身，蛇脸上竟看得出强烈的期待。
老鬼将他揽在怀里：“是的，我要谢谢你。”
怎样也好，他想和厌辻继续同行。
他曾陷入无望的泥沼，一双手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一如很久以前，他被埋入深雪，寒冷与黑暗侵蚀了一切，那双手把他从雪中抱起。
“厌辻，等你伤好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完
耍花枪
老鬼和蛇蛇其实就是视彼此为寄托，相伴相依，拖了这么久，我拖延癌太严重了_(:3 ⌒?)_
在更新文《岁事当长贺》双臂都是钢铁义肢的将军攻和聪慧温柔机关术师受，有空可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