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珍哭过一场后很快平静下来,坐在小区外面包店里吃现做的芒果千层。
芒果独特的香甜与冰凉奶油混在一起,口感绵软爽滑,随着几口蛋糕咽下,肖珍顶着哭红的眼眶和鼻尖喃喃道:“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伤心。”
“想哭就哭吧,情绪是要发泄出来的。”秦筱苑怕她把悲伤憋在心里,那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大哭几场。
“我是说真的。”肖珍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我爸自从有钱之后就不怎么关心我了,他在外面找女人被我碰见过好几次,还想塞钱堵住我的嘴。我这么正直,当然要……瞒着我妈了。”
肖珍的肩膀垮下来,眼泪又聚集在了眼眶里:“我妈一直以为我爸挺好的,根本都不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这种事情怎么说都会伤害她,我只能藏在心里。我爸之前还跟她提离婚,我妈死活不同意,她现在肯定伤心极了。”
那也太难了。秦筱苑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家庭带来的伤害往往是最大的。
“现在我只有妈妈了……我妈要是找了小白脸,我就彻底没人要了。”眼泪落在勺子里的芒果千层上,被囫囵塞入口中,肖珍抽一张纸巾擤了把鼻涕,长长出了口气。
秦筱苑忍不住说道:“我总觉得,那应该是误会。”
“是吗?”肖珍一愣,整张脸皱了起来,“反正我看见他和我妈在一起喝咖啡了。”
秦筱苑小心劝导:“这种事情不好误会的,你不放心的话,还是和你妈妈好好谈一谈吧。”
肖珍点点头,像是听进了劝告。秦筱苑知道此时她最需要的就是陪伴,再多留几天应该也没有关系。
葬礼是在殡仪馆举行的。吊唁的人不少,操办人员是肖珍母亲这边的家人,现场一切从简,大部分人都站着,将小小的灵堂挤得水泄不通。
秦筱苑看着最前端的死者照片:“你爸爸是杨发!”
杨发死于一场车祸,酒驾是车祸的主要原因。他没有系安全带,车撞到水泥路障,整个人撞到了前玻璃上,颈椎断裂骨折,头颅粉碎。
汽车配置了最好的防爆玻璃,他的撞击竟然没有将玻璃撞破,仅仅是将玻璃撞出蛛网一般的裂纹。他死时满头是血,双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玻璃上的裂纹,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相。
殡仪馆尽全力修复,现在棺材里躺着的至少看得出人样。
肖珍在棺材前拜过,随意道:“嗯,不过他已经死了,生前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了。”
“我的天,我知道你家有钱,但我没想过你们家竟然……对不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筱苑在棺前低头忏悔,从棺材前走开才继续问道,“你不是姓肖吗?”
“我就不能和我妈姓?”肖珍不觉得这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我爸是入赘我家的,创业资金还是我妈给的呢。”
在肖珍的带领下,秦筱苑挤到前面坐在了第二排。肖珍的母亲肖薇正静静坐在最前排,没有表情,只是默默掉着眼泪。
她穿着裁剪得当的黑色长裙,耳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坐得端正,看起来优雅知性。秦筱苑看着那个背影,她要是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这么美,根本不用担心什么年华老去。
秦筱苑根本掩饰不了震惊,尽量压低声音:“我也没想到你们家是出这么大的事……那你和你妈妈岂不是要被迫接受那些债务?”
肖薇平静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没有债务了。”
和好友在后排的窃窃私语全被听得一清二楚,秦筱苑尴尬片刻,小声问道:“为什么?”
“珍珍爸爸的公司与我们没有关系,现有财产也早就做过公证,是我的个人资产,与他无关。所有的债务全部由公司承担,公司还有其他负责人,现在已经有人接手,连累不到我们。”肖薇解释道。
她讲述的声音温柔,但那只是因为她本身的嗓音柔和,其中包含的情绪甚至比不上那些唏嘘的外人,听起来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肖珍不怎么想面对母亲,站起身:“我去厕所,你去吗?”
秦筱苑连忙点头:“去,一起。”
肖薇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葬礼的主人翁曾经是个身家百亿的富豪,即便肖珍的母亲没有大肆宣扬,现场还是混进了不少来路不明的人,这也导致了厕所里人满为患。
秦筱苑先出来,实在不想和厕所里这些人挤在一起,和肖珍说了一声她在外面等。
百无聊赖之下,秦筱苑四处张望,忽然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肖珍的母亲。秦筱苑伸出手想要打个招呼,但肖薇没有看见,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正在疑惑中,另一个身影也从同一个地方一闪而过。他的步伐极快,秦筱苑却看得分明,正是那晚去接她们的司先生!
这个人出现在葬礼现场,似乎还要和肖珍的母亲私下接触。秦筱苑回头看着人头攒动的厕所,肖珍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她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跟了上去。
肖薇挎着包,秦筱苑看见她从包里拿出什么递到了司先生手里,很快两人就分开,司先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侧门。
肖珍的母亲转过身往回走,秦筱苑慌忙转身,叫她名字的声音传来,秦筱苑只能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转身:“阿姨好。”
“你看见了?”肖薇双眼沉静睿智,秦筱苑在那目光之下点了点头,她没有责怪,只是说道,“筱苑,你和珍珍是好朋友,我想你和她多谈谈。”
秦筱苑壮着胆子问道:“那位先生?”
“他只是一个收钱办事的人。我找他帮了点小忙,结果被珍珍看见,误以为我和他有什么,她不愿意听我的解释,我也很无奈。”肖珍的母亲叹了口气,“你能帮我解释吗?”
秦筱苑只知道点头,肖薇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她也不敢问啊!
回到厕所门口,肖珍正在门口找她:“你去哪了?”
秦筱苑说道:“厕所味道大,我到旁边透口气。”
听她一说,肖珍也不能忍了,捂着鼻子:“苍天,真的太难闻了,我们快走快走!”
葬礼现场比她们离开时还拥挤,肖薇坐在原位,像是从没有离开过。
她注视着面前的大幅照片,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
很早之前,她就告诉过这个男人,她这一辈子只有丧偶,没有离婚。他不记得了没有关系,她记得就可以了。
“果然。”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疾步离开殡仪馆的司阙回头看去,狄斫正站在他身后,目光冷淡。
暗中提起戒备,司阙双手插在口袋中,对他点头示意。
狄斫说道,“看来,杨发的死还和他的妻子有关。”
司阙并不否认:“是又怎样。”
“我还以为是你存了几分善心,要为那女鬼报仇雪恨,没想到还是一场金钱交易。”狄斫语气很淡,心中暗自生出几分惋惜。
司阙摆摆手:“报仇雪恨的事情有你们这些人干,我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好。”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和你师父一样?”狄斫问道。
司阙眼神忽闪:“徒弟和师父学,当然也和师父走同一条路。”
“小前。”狄斫眼睑抬起,直视面前的人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司阙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他注视狄斫,漠然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了?”
“你的养父母是被陆道林杀死的吗?”狄斫的话直接而尖刻,没有一点委婉。
司阙脑壳痛:“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直接?”
狄斫沉默片刻:“抱歉。”
“是。”司阙爽快承认,“我利用你给我报仇,给你道歉,对不起。”
那对夫妻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世间没有一个亲人,从小寄人篱下,孤独艰难存活着,却成为了心中带着希望,眼中看见光的人。
他们对生活总是充满期待与乐观积极,在研究所里,两个同样环境之下长成的人就这样彼此吸引,相互温暖着走到了一起。
婚后的日子快乐温馨,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共同的孩子,他们没有强求,约好了一起去收养一个孩子,司阙成为了那个幸运儿。
养父母是很好很温暖的人,教导他,引导他对生活抱着美好的向往。他如同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去。
但是美好的生活只有短暂的五年,陆道林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那源于司阙自己都无法原谅的愚蠢,他始终认为如果当初不是他的虚荣之心,那对夫妻就不会死。
他发现了跟踪在身后的陆道林,但不以为意,甚至心中隐隐觉得兴奋。并非出于自愿而隐藏的秘密有人能够见证,在一个孩子眼中,成为了炫耀的资本与工具。
他净化了一只游荡在公园内的恶鬼,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生身父母责令他必须隐藏的秘密。
养父母被人杀害才让他恐慌起来,那样善良的人根本不会结下任何惹来杀身之祸的仇怨,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因为他。
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养父母死后,司阙根本无处可去。陆道林顶着恶心的伪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说着要收他为徒的话。司阙将仇恨埋藏心底,跟随在他身边,学着他所教的一切,耐心等待有朝一日可以报仇。
“我要感谢你,帮我达成了心愿。”司阙笑着说道。
“你这样下去,迟早引火自焚。”狄斫很认真。
那样的过往并不是让司阙成为现在这样的理由,他为了让狄斫出手,竟然能毫无愧疚地剥离也行的生魂。
他的手段与心理越来越像陆道林,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最糟糕的是,他可能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司阙不以为意,转身要走:“我自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让一个孩子成为诱饵?”狄斫的声音冷了下去,“甚至是,让另一个人孩子挡在你的面前?”
司阙离开的脚步顿住,拧起眉心:“我说了,我有分寸,他们不会受到一丝伤害。”
“那只是你以为他们没有受到伤害。不如,我让你也尝尝魂魄被生生剥离的滋味?”狄斫话音刚落,屈指向司阙抓去,动作迅速猛烈。
司阙躲避不及,被狄斫抓住手臂,很快另一只手直直向他的天灵盖拍下,他无法挣扎,只能闭上双眼,等待报复。
一道金光从司阙身上冒出,抓着司阙手臂的那只手感到一阵烧灼,狄斫松开司阙,退开两步,皱眉看着他。
司阙睁开眼,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没事,寻到间隙迅速转身逃离。
狄斫的手握紧成拳,那股力量还残留几分,带着他所熟悉的强大气息。
这个人,被打上了阴间的标记。
作者有话说:
赏我点海星叭【敲敲小破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