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玻璃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面叩响。
周晟源停住正欲按下语音通话键的手，向门口看去。
只见唯一是全透明的玻璃门口，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体态宽广的男人正笑容憨态地朝他招手。
周晟源退出界面，将手机摁熄收进口袋，快步起身同样嘴角挂笑地走过去，率先伸手推开门道：“潘主任您来了。”
“是啊，晟源。”潘德明两手惯常地收在身后，挺着啤酒肚，下巴堆着几层肉，宽胖的体态显得憨态笑容可掬。
他伸出一只同样肥厚的手在周晟源的肩头拍了拍，随后面带着笑意地踱进来。
周晟源笑着松开手让门自动合上，客气地跟在其后，待潘德明坐下时便去角落的饮水机旁拿纸杯倒了杯水，亲自端到潘德明面前。
作为高级工程师，周晟源有独立的办公室与助手，同时刚刚接手了新的团队。
潘德明笑呵呵地接过水，将这一方办公室打量一番后，带着夸赞的语气道：“果然是人衬花更美，花衬人更娇。这办公室有了你，瞬间就不一样起来，象征着一片大好前景啊。”
周晟源在旁边坐下，同样笑意盈盈，带着些亲切与尊敬道：“潘主任谬赞了，能进入贵公司是我的荣幸。”
“欸晟源，跟我还客气什么，”潘德明大掌一挥，带有经年上位者的底气，同时还有宽厚与赏识，“你能力在这里，进了我们公司，一定可以好好施展才华！”
周晟源跟着笑，既不说肯定也未否定，只又同样踢球般地把潘德明也回夸了一番。
潘德明正在当初带周晟源进这家国企公司的人。一般这种公司光能力不行，还得要人脉，而周晟源正是能力远足的人才，因此潘德明邀请他时，周晟源便欣然同意了。
总归要回来，既然如此，有了一个专业适合且待遇不错的岗位，周晟源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潘德明对周晟源倒是一直照顾有加，看着便慈眉善目，他是负责人才引进的，和周晟源没有过多专业上的交流，但还算聊得来，只是不知道现在是来干什么。
早上周晟源办理入职时他便提前打理好了一切，按道理，周晟源应该请他吃顿饭作为答谢。
两人一来一往，潘德明继续和善道：“公司都熟悉了吧？”
周晟源微笑着点头：“还得感谢主任您，特意安排小周带我熟悉，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和团队的人也都见过面了。”
潘德明肯定地点了点头，赞许道：“熟悉了就好，也别一口一个主任了，我虽然比你大个十几岁，但是我还是很欣赏你的，你啊，叫我老哥就行。”
“不不不，这怎么敢，您比我资历深太多，我叫您哥那才是不尊敬啊。”周晟源连连摆手，皱眉拒绝道，脸上显出一种过意不去的神情来。
好歹工作了这么些年，纵使周晟源对人情世故再疲于应付，这些客套话他还是看得出来，一边打着太极，一边等潘德明说正题。
果然，先是彼此夸赞，又是一番客气完，潘德明终于道：
“晟源啊，有件事还是要跟你说。”
他眉头皱起，显出一副忧虑与担心的样子来，透着几分迟疑道：
“本来这个事情说出来不太好，毕竟事业单位，还是以工作为主，但是咱们都不是新人了，你说是吧？”
周晟源挺直了腰，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来，诚恳道：“是，主任您请说。”
“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了，那我就直说了，”周晟源的态度让潘德明很是受用，他接着道，“你是重点人才，不光是我，洪经理他们都很看重你。因此啊，本来今天中午呢，我们就想着和你们几个新引进的人才一起吃吃饭，互相加深了解，方便以后工作的开展，你说，这也是一番好意对吗？”
话说到这里，周晟源基本明了是为何而来了，是兴师问罪来了，他客气地点头道：“是的，您说得对。”
“但是今天中午小周来找人时，却找不到你的人啊，”潘德明语重心长道，“领导的时间也很宝贵，虽然中午的时间是休息时间，可以自由活动，但是让领导找不到人，这个影响也不太好吧？”
话语已经通透起来，本来应该是领导见新人的时候，他却不见了人。该给的下马威没给到，他反给了领导一个下马威。
周晟源在心中嗤笑一声，面色却显出一种愧怍的神情来：“是是是，这件事您说的对，确实是我的不对。”
他低下头，带着歉意道：“中午家里出了点事情，我着急赶回去，连小周电话也没接到，实在是我不应该！”
拿出一番诚恳道歉的模样，他拿起潘德明面前的水杯端到潘德明眼前：“主任，这件事是我不对，还劳烦您特意来提点我，这个恩我记下了。”
看着周晟源的反应，潘德明接过水，欣慰道：“你也不要太在意，我就是跟你提一提，毕竟在是领导面前留下的印象，不好也不行，你说是吗？”
周晟源连连点头，又道：“但这件事就这样我也过意不去，不如这样，今天晚上，我请您和洪经理吃个饭，当作赔罪，您看行吗？”
就等着这句话，但潘德明还是假意推诿了两下才应承下来：“晟源啊，我和洪经理都很看重你啊。你能力强，为人处事周到，只要有这上进的心，再努努力，好前程是一定的啊！”
周晟源起身送他出门，客气地附和道谢：“还是多谢了主任您。”
潘德明摆手，步子缓下来，但整个谈话周晟源除了那一句“请您和洪经理吃个饭”便没有一句实意，都是虚话，也都是跟他打太极呢。
潘德明背着手，看着周晟源客气地为他开门的身影，心中考量更深。如果能够笼络过来，自然是件好事，但周晟源的态度却有些堪不破，客客气气的，一句不落面，可没一句说到实处，都是些应该干的事。
他暗暗思索，周晟源是道好棋，但会是哪方的棋还得稍后看了。
周晟源的脸上一直挂着客气而略显亲切的笑，待潘德明走远才渐渐消散。
他回身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远眺窗外。
职场上没有傻子，何况是这样的公司，潘德明心底的算盘周晟源心知肚明，看似如弥勒佛般笑容可掬，实则是笑里藏刀的千年狐狸。这才刚进公司第一天，就急着拉他站队。
两人你来我往技俩不相上下，潘德明探周晟源的口风却没看出个什么来，往后这种事肯定不会少了。
周晟源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从决定进入这间公司时起，他就预知到了这一切，并且已经做好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的准备。但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各种利益纠纷。
何况是这样肥厚的地方。天上掉下馅饼，砸谁的头上身边的人都要眼红一番。着实让人烦躁。
他勉强直了直腰打起精神，指尖微微用力将自己随着转椅抵到窗边，随后拿出了手机。
许久没回消息，刘园那边已经是天马行空各种奇奇怪怪的猜想都蹦出来了，但现在他却没心思回复。
直接将刘园的微信拉黑，随后他点开通话页面，按下几个键后拨出了一个号码。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起，随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喂”。
周晟源清清嗓子，用刻意放柔的音量说道：“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在房间里呢，”秦笑懒洋洋地答道，“干嘛又打电话，有事吗？”
“没事。”周晟源指尖轻轻地搭在西装裤上，眼睛看向窗外地车水马龙，改口道：“有点事，小事。”
“哦，你说。”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秦笑换了个姿势或者直接坐下了。
周晟源听着声音，道：“我晚上有点事，会很晚回家，晚饭要你自己解决了。”
“哦。”秦笑冷淡地答道。
听筒两头沉默下来，周晟源一时不知道可以再说些什么，眼神瞥见办公室外不远处的人，一些燥郁的气息在心底升起，正欲挂掉电话时，秦笑那边传来声音。
“周老板，第一天上班就加班啊，看来你这钱赚得也不容易嘛。”秦笑声音懒懒的，即使是调侃也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周晟源的嘴角勾起来，他接道：
“是啊，本来养我自己一个人，工作划划水就行了，现在还要养一个小孩，就得加班了。”
秦笑明显地嗤笑一声，道：“养儿防老，你现在多努力，以后给自己的养老金就多存一笔！”
估计是“养儿防老”戳中周晟源的笑点，他哈哈大笑起来。两人早已经没了当初剑拔弩张的气氛，爸爸儿子这个也成了一个常开玩笑的点，秦笑嫌周晟源大叔，周晟源笑秦笑小孩，两人笑来笑去，谁也离不了谁。
等周晟源笑完，秦笑忽然道：“我说周老板，你这第一天上班，算算已经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了？中午还特意找人把我带出来和你吃饭，几个意思啊？”
不说这一茬还好，提到这儿，方才的那些不适感和燥郁又开始涌上来，周晟源压制住，正准备好好说教秦笑一番，就听秦笑下一句缓而不着调地说道：
“怎么，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分钟没见就想帅哥我了？”
说完，秦笑扑哧一声笑出来，自己把自己恶心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