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温和的光落在稍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指纹开锁,周晟源推开门,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淡淡的一点从落地窗边透进来的月光。
周晟源开了灯,踢掉皮鞋,换上拖鞋,将西装外套随意地丢在地上,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直接往浴室走去。
温热的水流滑过头发、面颊、脊背……那颗燥郁的心终于舒缓了一些,周晟源将湿发捋到脑后,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温水溅到地上,蜿蜒至地漏,周晟源关掉水,漫不经心地挤出一点洗发乳,摊在手心搓了搓。
那男孩……真奇怪。周晟源想。
偷窃、斗殴,而且脏话连篇。对于周晟源救下他这件事,没有任何感谢,并且大言不惭,既没有任何愧色,也不见任何惧意,甚至,周晟源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小男孩,似乎对自己有一种抗拒与厌恶。
真是奇怪。周晟源揉着头皮,一方想自己遇到了个什么人,一方想,自己果然是老好人做到底,一辈子逃不过了。
――
次日,秦笑是被饿醒的。
肚皮贴着胃咕咕的叫,还带着阵阵的刺痛,硬生生地把他从梦里折磨醒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墙上挂着的一扇圆钟,秦笑眯眼看了看,才刚过七点。
这时候,刚好是早饭时间。秦笑手臂撑着身子勉强爬起,腹部牵动着,还一阵阵的疼,他自讨活该地笑笑,正掀开被子,房门再次被推开。
“啊,醒这么早啊?”是昨晚那个给他挂吊水的小护士。
“姐姐也早。”秦笑嘴甜,笑着打招呼。
“我这是快要下夜班了,最后一次来查房呢。”小护士看他两眼,笑着问他,“你这是被疼醒的吧?”
不然没有什么事,哪个年轻人愿意起这么早。
秦笑可怜地撇撇嘴,声音委屈地说道:“还有饿醒的。”小模样惹人恋爱。
小护士的母爱顿时泛滥了,连忙催着他重新躺下:“你躺好,我就要下班了,待会我去给你买!”
秦笑听话地重新躺回去:“谢谢姐姐!姐姐我想吃肉包子,还有小混沌!”
“你做梦呢吧!”一听,小护士职业病立刻犯了,嗔视他一眼,“伤这么重,人打架对着你肚子打的吧!还想吃肉包子、小混沌,能喝粥就不错了!”
秦笑小可怜地缩了缩身子,撒娇道:“人家开玩笑嘛,姐姐你不要这么凶嘛~”
“行啦行啦,”小护士不是秦笑撒娇的对手,合上记录册,“乖乖躺好,不要乱动,我马上就下班了,等我一会儿就行。”
“嗯嗯!”秦笑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乖巧答道。
小护士又慈爱地走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出去。
秦笑缩在被子里,迷迷瞪瞪的,既还想继续睡,肚子却又时不时的饿着叫。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滴米未进,因为打吊水的缘故,倒还不渴,但十分饿。
意识模模糊糊中,秦笑又想起了昨天那个男人。
还不知道“那真是个好人”的先生叫什么呢,秦笑勾勾唇角,他这算是捡了个大便宜了。被送到医院,好吃好喝照料着,还住在单人间,真是天赐的福气――那么自己该什么时候溜走呢?他盘算着,毕竟,他可还不起这份钱,他那该死的爹更还不起。
就在意识摇摇欲坠、秦笑快要睡着时,小护士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手中拎着一个打包袋,袋里装着两个外卖盒。
“睡着啦?”小护士凑过来。
“没呢。”秦笑声音有些倦怠地回答,掀开被子,露齿一笑,“等姐姐给我带饭呢。”
“小嘴真甜!”小护士动作娴熟地把病床前的小桌子移过来,再把外卖盒放上去,依次打开排好,“吃吧!”
秦笑坐好一看,居然真的是清到不能清的白粥。秦笑苦笑:“姐姐,你也太残酷了吧!”
小护士瞪眼:“你不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现在怎么样啊?不想受罪就好好吃这个,等你身体好了出院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秦笑赶紧认怂,拿起勺子舀起一口尝了尝,味道居然还不错,不稠不稀,另一个外卖盒里还有小护士打包的一些易消化的小菜。
“姐姐,你吃了嘛?”秦笑看向小护士。
“没呢,我等着和我男朋友一起去吃。”小护士甜蜜地笑,有些羞涩地说。
秦笑立刻很懂地“哦哦哦”,小护士恼羞成怒,装着样子凶他:“好好吃饭!”
小护士凶的没一点威慑力,但秦笑还是乖乖低头喝粥,小护士已经下班了,等着男友来接,没事做,便坐在秦笑身边与他搭话,时不时的念叨两句:“我弟弟和你差不多大,也不听话,你说,你们这些小男孩怎么就不能认真学习,好好听家里人的话呢?”
秦笑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起头冲小护士仓促地笑笑,又默不作声地低下头继续喝粥。
小护士念念叨叨地:“下次不要再打架了哈,打来打去,痛的不还是自己嘛。而且你这次是好心人送你来医院了,下一次呢?唉对了,说到这儿,你家里人知道吗?也没有看到你家人,你是不是打架了不敢告诉他们啊……”
小护士的絮叨声被一阵“宝贝,宝贝来电话了!宝贝,宝贝来电话了!”打断,小护士顿时面红耳赤地去接电话,小声抱怨道:“都说了不要弄这个铃声了,多尴尬……”
秦笑嘴角含笑,打趣地看向小护士,小护士脸色羞红,捂着手机冲秦笑比了一个“走了”的手势,秦笑了然地点点头,小护士冲秦笑摆摆手,转身小碎步地跑出病房。
秦笑嘴角仍带着笑,眼底却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他仓惶垂首,即使现在病房内没有人了,却依然像是怕被谁看到一样,掩饰性地抽过纸巾,擦了擦脸,顺带擦了擦眼角。
吃过粥,秦笑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上了个洗手间,顺带洗了把脸,又重新躺下了。
再一次醒来,是十二点了。秦笑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个点醒了――是饿了。
秦笑仰躺在床上,开始思索午饭的解决方式。
他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手机也不在身边,除了小护士没有什么熟悉的人――小护士下班了,那么,午饭怎么办?
秦笑按了按有些空虚的肚子,正冥思苦想时,开门声响起。
门开的可真及时,秦笑想。
探头望去,玄关处先是出现一只做工考究的皮鞋,接着是挺直的西裤,随后是板正的西装,掩饰在西装下的是结实的胸膛,往上,是周晟源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原来是一丝不苟的“好人先生”啊。秦笑笑。
“来得真巧。”秦笑主动打招呼。
听见话声,周晟源流畅的步伐肉眼可见地顿住,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往前走。在开车来的路上,周晟源在脑海里想过许多种这少年看到自己的反应,或烦躁,或生气,或冷漠,或是与之前一样的满口脏话,不管哪一种,都是周晟源摸不到缘由也无法友好接受的,但是本着责任感,他还是驱车来了,却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一种。
出乎意料的一种谄媚,但也没有让周晟源有好感到哪去。
见周晟源没有搭话,秦笑直白说道:“你来得真巧,我饿了。”
周晟源蹙眉:“……我只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所以呢?”秦笑声音轻快,“你救了我,送我到医院,还付了医疗费,那你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吧,一顿饭而已,我这个病号也吃不了什么,你付得起的。”
周晟源站在离床一步的距离,面色沉了几分,声音染上了一层冷意:“一顿饭我自然付得起,但是,这不代表我接受道德绑架。而且,你既然明白是我救了你,并帮你付了医药费,却没有任何道谢,这种行为我不太能理解。”
秦笑动作小小地耸了耸肩:“行吧,谢谢~”
他拖长尾音,原本因周晟源进来而特意半撑起的身子重新躺下去,开口前早已猜到百分之百的结果,还故意要这么说,既存在恶心人的心思,也抱有那么小小一试的期冀,不过,不请吃饭就不请呗,一顿饭而已,饿不死人,他懒得再多费口舌了。
“而且,”周晟源没有猜到秦笑的心思,但确实有些恼怒了,看着秦笑躺下去的动作继续说,“你之前……”
“对不起~”秦笑拉长调子,截住他的话,露在被子外的一双眼睛弯弯地看向周晟源,慢悠悠地说,“对不起哦,我不该骂你,也不该偷你的钱,不好意思啦,我道歉啦~”
软绵绵的调子,提前道破的话语,让周晟源一路上整理好的思绪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感觉,充斥着莫名的无力感――这小孩。
“所以,我现在要睡觉了,你可以出去吗?”秦笑还是弯着眼睛的模样,声音温度却淡淡减下来,“病人可以要多休息的哦~医生没告诉过你吗?”
周晟源蹙眉看着床上的人影,秦笑干脆直接被子埋过头,自顾自地缩了进去。
周晟源被晾在原地半晌,终于动了动,转身往病房外走,眼睛却看到什么,脚步顿了顿。他拿起挂在床尾的资料卡片,卡片最上方一栏的空缺已经填上了。
“秦笑……18岁。”周晟源在心里默读道,转身轻声地重新放了回去,看了床上囤着的人影一眼,放缓脚步,走出了病房。
秦笑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打开被子,房间里果然已经空了。
“切,还好人呢……”秦笑小声吐槽,“连粥都不给喝。”
人是真的好人,秦笑心里明镜一般。他知道自己人是对方救的,医疗费是对方付的,而自己就在不久前,刚偷了人家的钱,这时候,自己怎么都得孙子些,但钱反正是还不起了,肚子也还饿着,那还不如破罐子破摔算了。
反正他这个人,也已经垃圾成这样了。
秦笑正嘲笑着,门再次被推开,秦笑第一反应就是周晟源回来了,抬头看过去,却是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109……”阿姨推门进来,嘴里还念叨着“是这间吧”。
“……有什么事吗?”秦笑疑惑地看着那阿姨。
“我来送饭的啊!”那阿姨估计性格爽朗,声音也很大气,直接把秦笑震得懵了好几秒。
“嘿呦,小小年纪怎么伤成这样,”阿姨礼貌性地感叹一句秦笑脸上的伤,已经多见不怪地摆好餐桌,打开手上提着的保温袋,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摆出来了。
“喏,山药粥,最适合你现在吃了,这还有点小菜。”阿姨摆好,又拿出筷子和汤勺放在一旁,见秦笑迟迟没有动静,催促他,“别愣着,吃啊。”
秦笑用力眨着眼,声音有些小:“阿姨……你是不是送错了,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买饭。”
“哪能啊!”阿姨大嗓门说道,“109是吧?”
秦笑迷茫地看着阿姨,阿姨指向他床头的序号:“喏,没送错,我就是负责食堂送饭的,怎么可能会弄错呢?就刚刚,周先生打电话给109订的餐,按着病号情况配的,还要加急呢,你快来尝尝这粥味道怎么样?”
“周先生?”秦笑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对啊。”见秦笑还没反应,急着去送下一家的阿姨止不住地催他,“快吃吧快吃吧,信我的,准没错!”
催促下,秦笑终于动了动,脑子里一团乱麻般,默声不语地拿起勺子在粥里舀了舀,混在粥色里被切成小块的山药晶莹剔透,颜色相间。
阿姨看他吃了,自己便也起身:“那你就吃哈,我先走了,待会再过来收拾碗筷。”
秦笑沉默地点点头,闷声小口小口地咽着粥。
温热的粥入口,慢慢嚼着添在其中的山药块,秦笑的动作越来越缓慢,终于,他放下勺子,一手紧紧攥住桌角,一手手背横在眼前,埋头颓丧地小声“呜咽”了出来。